入夜後，店內的燈光照亮了街道。方家富再往裡走幾步，暗黃的光便更濃了些，把他整個人都照得發暖；連積在貨架邊沿的塵埃也被映得發黃，像一層又一層懸在空氣裡。
他手裡提著紙袋。貨架上擺滿玻璃汽水、鳥結糖、蚊香、電池、罐頭和即食麵，東西多得密密實實，像這間小店多年來一直替附近街坊把零碎日子一樣樣存著。收銀台旁吊著幾包兒童零食，包裝被風碰得輕輕相擦，發出窸窸窣窣的塑膠聲。
俞百川坐在收銀處後面。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大尺碼藍白間條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細而冷白；襯衫裡是一件白色貼身短袖T恤，皮膚透著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她左手夾著一根煙，右手翻著一本攤開的簿冊，簿頁邊緣壓著送貨單、收據和幾張寫滿數字的便利貼。那些數字密密擠在紙上，有些被劃掉，有些又重寫了一遍，筆跡又瘦又硬，像刀尖劃過紙面。她身旁放著半杯梅酒，冰塊早化了，杯壁流下的水沿著桌面積成一圈淺淺的濕印。煙灰缸裡躺著兩截剛熄不久的煙，灰白一層，像薄霜。
她抬起頭，隨手把煙從唇邊移開，按熄在舊瓷碟裡。瞥見他手裡的紙袋後，又低下頭去看簿冊。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VLd58e9S
「隨便看。」
她的語氣隨性直白，沒有半點社交的假面。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7FRNzlCOl
方家富站在收銀台前，捏緊手裡的紙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mFJnUNsF
「你好，請問你是俞小姐嗎？」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c9I1oujQ
「哦，我是。」她這才抬頭望向他。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ChIHJvSL
「我是俞氏藥業的員工。俞老闆說，我可以來拜訪你，說你在研究夢和腦電波之類的東西。」他抓了抓頭，嘴角僵硬地扯出一點乾笑，「他說你也許幫得到我。」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RU8XYXqE
「他是派員工來監視我？」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zxXnOeZ0
她站起身，走到雪櫃前，開了一罐梅酒。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xTgfZ5Sp
「我才不做『夢的腦電活動』那種無聊研究。那是心理學研究生會喜歡的題目；我們是念物理的，不太看得上這套。」
她仰頭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像在估量一件來路不明的東西。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vVQHucVT
「你對夢有什麼想法？」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YrCkQzlb
「我常常夢見我女朋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Hxj18YTe
「人進入快速眼動期以後，跟情緒記憶有關的腦部活動會變強。」她翻了個白眼，說得飛快而敷衍，「如果你很痛苦地想她，就會反覆夢見她。那只是記憶重播罷了。想她，就多見幾次吧。」
那罐梅酒很快被她一飲而盡。她手腕一揚，空罐準確落進垃圾桶。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iyZbmAZW
空氣頓時安靜下來。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6lBgKRqI
「如果沒別的事，我要繼續工作了。」她坐回收銀處後面，重新提起筆。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2WC3MeQaJ
方家富站著沒動。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HLwwjJuD
「我女朋友十年前過世。」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eIfjF1Hs
她的筆懸在半空，停住了。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XDME51bt
「什麼意外？」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hYc5yUxo
「觸電。」
她抬眼看著他。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yG1P9tt9
觸電而死的人，殘響通常會帶著異常尖銳的高頻毛邊；而她這陣子反覆聽見的火警鐘殘片，還有電流擦過金屬時那種焦苦的顫音，也在這一瞬間忽然扣到了一起。
方家富摀了一下嘴，手忙腳亂地從紙袋裡拿出那瓶凜極上品梅酒，遞過去。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CmvohehB
「不好意思，俞小姐，嚇到你了。這是給你的梅酒，冒昧打擾了。」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Vb5PhD8Y
「啊……」她叫住他，卻像忽然想起什麼，頓了一下，「這酒是你買的？」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l0gdBlbH
「對。俞老闆說，見你得帶這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rFTWkNwo
「哪是。」她伸手把酒接過來，淡淡笑了一下，「是他上次去輕井澤，答應買給我，結果自己忘了。」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0yVmqzSL
「不便宜呢。」她看了他一眼，「走吧，我們上二樓喝。」
說完，她把門閘鎖上，提早關店。
二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藍白色的光，和樓下的暖黃截然不同，像另一個時區。方家富在門口停了片刻，才走進去。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vo1QsCys
房間裡塞滿東西。靠牆那邊堆著三個舊式錄音機、兩台示波器、一排用鉛筆標了日期的磁帶盒；書桌上攤著幾疊圖紙，每張都寫得很密，字跡細小。折疊床被推到角落，床上搭著一件連帽外套，枕頭旁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書脊已經壓平。地板右側散著七、八個梅酒空罐。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3T5f9oyc
「坐。」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9tJz1Dea
她用眼神示意那張折疊床。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7FIQMIIkq
方家富看了一眼，最後還是選擇站著。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Pfae2vORX
她也不勉強，熟練地開了梅酒，倒進兩個玻璃杯，遞了一杯給他。
「你有沒有看過她完整的事故紀錄？」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7YCMxwVpG
「沒有。」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j7It0WTm
她在圖紙旁邊的空白處寫下一個詞，方家富看不清她寫了什麼。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0ufPNW3v
「有沒有找過她最後見過的人？」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MWe6JxCC
「沒有。」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ApQQ2ewY
「你知不知道她死前那天去了哪裡、幾點出門、帶了什麼？」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rviYfyN2
「不知道。」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GzRaStfJ
百川放下鉛筆，轉過來正對著他。房間裡那些儀器的藍白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讓她的神情更顯冷硬。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mNdwBHKMk
「那你到底記得什麼？」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Q3Yg6Ks8
他手一緊，杯裡的梅酒也跟著晃了一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u5xMgfgBy
「我不太清楚俞小姐為什麼問這些。」他低聲說，「但我記得她喜歡什麼，她說過的話，我大概都還記得。她左手腕戴著一隻細帶古董錶。她說過有一場展覽想去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W40ME4B5
「我不是問那些。」
她站起來，走到靠牆那排設備前，輕輕拍了一下其中一台錄音機側面的蓋板。設備發出一聲低沉嗡鳴，像被拍醒。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xtQfxfd9
「我做的東西，和你以為的不一樣。」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1Kj40Ae4P
她手指沿著磁帶盒的標籤一一掠過，然後從架上抽下一個圖紙夾，抽出一張印著波形的紙遞給他。方家富接過，低頭只看見密密麻麻的曲線；有些地方起伏劇烈，有些地方則幾乎貼成一條直線，他完全看不懂。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4Q7569AR
「人在極端情緒裡死去，創傷、執念、沒說完的話，有時會殘留在特定環境裡。」她說，「留在舊電器的雜訊裡，留在牆壁的電磁場裡，也留在某些被反覆使用過的空間裡。不是鬼，是訊號。」
她在示波器前坐下，點開一個音頻介面，把音量調到最小。喇叭裡立刻響起細碎的沙沙聲。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vXgpVDYB
「我把這些訊號讀出來，轉成語音，或者影像碎片。有時只有聲音，有時會帶出一點輪廓。初期都只是雜訊，之後才會慢慢像一個人。」她抬手指了指螢幕，「能成形到什麼程度，取決於訊號強度、環境條件，還有留下訊號的人執念有多深。正常情況下，聲音模組最穩定，影像模組次之；後者一旦被情緒訊號牽動，輪廓就會浮現，不過通常維持不了幾秒。」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ofMZHu13
「這……這是通靈嗎？」他結巴地問。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DwGuvtJ3
「不是。」她翻了個白眼，「至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aFgxaKul
她頓了頓，又問：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5yZyHSpB
「你是真的想念她嗎？」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wtuxyzNk
「是。無時無刻。」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杯裡的梅酒一口灌盡。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7yGvifrLc
過了幾秒，她才看著螢幕開口，聲音單調得近乎冷淡。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qPzJMxRl
「我以前也找過一個人。起初，我以為她只是失蹤。後來我花了很多年去查，連大學教職也丟了，才在殘響裡找到她留下的一點東西。」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7YxmpYzVi
她停了停，指尖在杯口輕輕敲了一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Lcm54DN1
「等我真的找到時，已經很弱了。」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FnBKbBGv
她把手指從杯口揶開，讓剛才的話句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接著轉頭看向方家富。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LScTqS3v
「所以，有些事，只要還有機會，就不要拖到只剩殘響。」
方家富把手伸進書包側袋，摸到那枚舊硬幣。指腹在磨得發亮的邊緣停了一下，最後還是把它抽了出來，攤在掌心。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CxQkGhN8
「這個夠嗎？」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X0laENM7
百川看了一眼那枚硬幣，沒有接。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8CK3kjmsi
「有沒有她身上留下來的東西？」她問，「舊物、票根、照片，或者任何她常常碰過的東西。越貼身越好。」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J14fUbRL
「有。」方家富點頭，「我下次帶來。」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3ebwOGjT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本新的筆記本翻開，在第一頁頂端寫下日期：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DhMWyrEk
八月十三日。
「你叫什麼？她叫什麼？」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3cCda1frY
「我叫方家富，她叫夏樂如。」
她在下一行補上幾個字：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xK1ZKSy8
方家富 × 夏樂如。
窗外，夜風把掛在二樓外牆上的那塊菱形蚊香廣告鐵牌吹得輕輕顫動。街燈把它的影子拉長，投在對面的舊牆上，像某種還沒完全顯形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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