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的暖黃燈和昨天一樣照著一排排貨架，玻璃汽水瓶反著黯淡的亮光。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boo4zxRi
方家富走進店裡時，俞百川正坐在收銀台旁看書。她抬眼看見他，視線便落到他手上的帆布袋。
方家富今天帶來了幾樣東西。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jK6Tglw3
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頭夾著幾張已經泛白的舊照片；一個小紙盒，裝著那枚被反覆摩挲得發亮的舊硬幣；一張早已褪色的展覽票根；還有一部舊手機。手機裡存著一段很短的舊影片，是很多年前學校旅行時拍下來的。畫面幾乎全黑，聲音卻比影像清楚得多：海風、同學的笑聲、腳步聲、樹葉相擦的窸窣聲全擠在一起，夏樂如的聲音只在其中掠過兩句，輕得像擦過耳邊的羽毛。
百川起身把店閘拉下鎖上。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xIOY9Caq
二樓的白光從裡面流淌出來，落在樓梯最後兩級，像鋪了一層很薄的霜。
她伸手把桌上一疊圖紙往旁邊推，空出一塊地方。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stafKuk2
方家富把帆布袋放上去。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wgleKtJx2
「一樣一樣拿出來。」
方家富先放下那個小紙盒，接著是展覽票根、照片和舊手機。照片裡的夏樂如十六歲，站在海邊，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側，笑得很放；右手捏著一個從跳蚤市場買來的小鐵皮機器人，左手腕那隻細帶古董錶映著日光，錶面微微發亮。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ZbHVjhBh
百川把照片拿起來，先看那隻錶，再看背景裡的海堤欄杆，最後看照片邊角那些被手指反覆碰觸後留下的舊痕。然後她把展覽票根翻到正面，指腹輕輕掃過上頭模糊的日期和場館名稱。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NkOEbFkz
「這些你一直留著。」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G1yFTeRa
方家富嗯了一聲。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PpNqIKXk
「等等別先問照片上一眼就看得出的東西，」她淡淡地說，「那只算對上物件，不算對上人。」
百川把那個小紙盒打開。舊硬幣安安靜靜躺在裡面，邊緣被磨得圓潤。她把它拿起來，放到感應器下方，又接過那部舊手機。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oIpTI2q0
「影片放給我聽。」
方家富花了點時間，才終於把這台沉睡的手機喚醒。他滑進相簿，點開那個幾乎全黑的舊影片縮圖，按下播放。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VhM9Fi19
先是一陣亂得分不開層次的風聲。接著有人在遠處喊集合，有人笑得很大聲，還有樹葉摩擦的窸窣聲。整段聲音像一團纏亂的翻花繩，把許多過去硬生生綁在一起。大約到第十二秒，一道少女的聲音從背景裡滑出來，只有兩句，很快，尾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bned45Ck
百川抬手，示意他暫停。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cSa3HsDnI
「夠了。」
她把手機接上傳輸線，將音檔拖進其中一個程式，再把舊硬幣放到黑色圓盤中央。圓盤外圈一亮，浮出一圈淺綠色指示燈，從左到右慢慢跑動，像一小段被馴服的心電圖。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6pnZOnvK
房間裡的機器一台台甦醒過來。
左邊那台示波器先發出低沉飽滿的嗡鳴，螢幕上的綠線抖了一下；舊錄音機的轉輪開始緩慢轉動，磁頭和帶子磨出很細的沙聲；桌角那個小型喇叭則吐出一層若有若無的底噪。窗邊薄簾隨夜風起伏，牆上的影子也跟著輕晃，彷彿整個房間正慢慢落進同一個拍子裡。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gN8TEAFj
百川站著操作，動作很快。她把其中一張照片夾在支架上，調好角度，又把票根放到旁邊的掃描板上。那張小小的展覽票根在藍白光裡顯得更舊了，邊緣微微捲起，像一片乾掉的花瓣。
她手邊的筆記本攤開在第七頁，上頭已經寫了幾行字：
夏樂如／接通測試一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RhBcqPAS
物件：硬幣、票根、影像、環境錄音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yfvJPkkm
對照者：方家富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1r2K4RlCx
目標：聲紋回應
最後一行字寫得格外細。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eBpMFdmK
「坐過來。」她說。
方家富把一張矮凳挪近，膝蓋幾乎碰到桌邊。桌上那道綠色指示燈在他手背上來回掠過，把皮膚照得發白。他把雙手放在膝上，指節緊扣。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erccAd5W
百川把一個小型收音頭推到他面前。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Yqlg9Aym
「我等下會問你幾個問題。照答，句子短一點。」她盯著收音頭，補了一句，「我會先做基礎校準，再做私密驗證。不然它只是在學你，不是在回應你。」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zR2SB2yQ
「好。」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哪裡？」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2MeXQeki
「學校泳池看台後面。」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G6CyIGGY
「她最常用哪隻手拿東西？」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kbG6dto3
「左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ASRp80h5
「她笑起來有什麼習慣？」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oIpTZKOc5
方家富想了一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Zio4wjiu
「會先皺一下鼻子。」他說，說完卻很快把嘴角收了回去。
百川把這句輸進系統。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rTY451VA
「她送你那枚硬幣時，說過什麼？」
房間忽然靜得厲害，連樓下雪櫃壓縮機啟動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3un8ytG4
方家富望著那枚硬幣，聲音有些低。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8HyuXLaPh
「她說，世上有些被遺下的東西，其實都在等人替它們記住。」
百川沒有接話，只在鍵盤上敲下一串指令。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979ZX5Bk
下一秒，喇叭裡的底噪開始變得含混。示波器上的綠線慢慢起伏，旁邊的情緒波形欄位跳出一條淡藍色橫線，在靜默區間裡一格一格往上爬。百川俯身看著螢幕，眼神比平日更亮，像一個站在河邊的人，忽然聽見對岸傳來聲音。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yvwKAg58
「有了。」她說。
方家富猛地抬頭。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Z9wE3AHP
喇叭裡的聲音仍然很亂。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ZSeXWkfd
電流聲、沙沙聲、磁帶摩擦般的含混吞音，裡頭還夾著一點細碎爆裂感，像潮濕火柴發出哧啦、哧啦的悶響，卻怎麼也冒不出火星。波形拉高時，螢幕右下角偶爾跳出幾個殘字，一閃即逝。
「……內……」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MUpBgUP2
「……警……」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d7IE9nX8
「……如……」
字很快又被新一輪亂碼擦掉。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oI0wUNeN
方家富盯著那些字，肩膀不自覺地往前傾。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64lBvaaiA
「這是她嗎？」他問。
百川沒答，只把輸出頻段又收窄一點。她的手指在控制板上滑過，指甲輕輕碰到按鍵邊緣。螢幕上的波形忽然變得更密，像許多細線正在彼此追趕。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jfxb4Dz0
「還在入口。」她說，「訊號有方向性，聲紋也有反應。它正沿著你的回答靠過來。」
她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中央那條主波線，又把另一個欄位拉出來。上頭的數值緩慢往上跳。
68%。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tJcgxUhmt
7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9bMzT1Hnv
73%。
「過了一般殘響上限。」
方家富凝神靜聽。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tjiYPsJ1
喇叭裡忽然拖出一個悠長而變形的音。那聲音既像女聲，又像壞掉的提琴。每個音節都帶著微弱延遲，尾端拖著一點尖銳的金屬顫音。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3MpFHatW
方家富攥緊雙手，手背上的青筋浮了出來。
那聲音短短地吐出兩個破碎音節。
「……阿……」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pCxoW8bw
「……富……」
他怔住，目不轉睛地望著喇叭，像有人忽然朝他胸口擲來一粒石子，正正砸在心口最軟的地方。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6xXNyaWa
下一秒，那聲音忽然煙消雲散，重新退回一大片雜訊裡，像剛才一切都只是錯覺。
百川卻已經把那段波形凍住，迅速截取、放大。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wQQx3fpZ
「再來一次。」
她把收音頭往方家富面前又推近半寸。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3rxr893f
「叫她名字。」
方家富的喉結乾澀地上下滾了一圈。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4JXfiAcDJ
「……樂如。」
喇叭沒有立刻反應。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dmXVfLEH
只有風聲般的底噪，和錄音帶輪軸轉動時那種細碎壓抑的磨擦聲。窗外有一輛貨車經過，車身在對街牆上帶過一片流動的反光；樓下雪櫃壓縮機忽然彈響一下，聲音突兀刺耳。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Uerx15FI
百川皺了皺眉，把環境增益往下壓，重新調高對照聲紋的比重。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ryThtbzJ
「再叫一次。」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9NYrdlhK
「樂如。」
這一回，喇叭裡那層底噪突然起了變化。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dhvuXxLrn
原本單調低沉的沙聲裡，像有一條更纖細的線悄悄拱了起來。示波器上的主波形跟著一顫，先往上一躍，再落下，接著又再躍起。那起伏很像昨夜百川在舊磁帶裡見過的節律，像有人踩在生死邊界上，硬生生吸進最後一口氣。螢幕左上角的文字辨識欄閃了兩次，跳出一個不完整的拼字：
JIA-
字只停了半秒，便又被亂碼覆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FVkCy9O1
百川整個人前傾，手肘撐在桌面，短髮從肩側滑落。她的瞳孔在螢幕冷光裡銳利如針，整個人像在那一瞬間僵住。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cseQypbp
「她在學你的發音。」
方家富轉頭看她，眼底劇烈一顫。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GXKxF4yC
「你聽得出來？」
百川抿住唇，伸手把剛才截下來的聲段重播。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zH65adT7
第一遍，仍然像機器故障。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hCSWEOXy
第二遍，那兩個音節已比剛才更接近人聲，卻還隔著一層很薄、很韌的膜。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0bvHLKojE
第三遍時，方家富連呼吸都凝住了。
那裡頭有一個極短的尾音，氣若游絲。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xY0DYivO
那氣息，像十年前某個午後的走廊裡，有人回頭叫他時，聲音末端不小心沾上的一點笑。
他臉色一下白了，手卻更用力地抓住膝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MUtcD3kA
百川把重播停掉，重新看回實時波形。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VMGUsHGqH
數值還在升。
76%。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NHFouzTN
78%。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cGR9rc4l
79%。
那杯梅酒裡的冰塊已經化去大半，玻璃外側凝了一層薄水。百川伸手把杯子挪開，免得水珠滴到鍵盤上。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Zy2A6xrP
「再問她一個只有你們知道的問題。」她說。
方家富思索片刻。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VwmEuOkN
「妳那天從跳蚤市場買了什麼？」
二樓的空氣像忽然凝住。樓下那台老舊掛牆風扇吹得架上的零食袋發出細碎沙沙聲。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knzD67b7
喇叭裡的底噪先是被拉高，接著又突然收窄。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S24scrXc
然後，一道斷斷續續的合成女聲從雜訊裡硬擠出來。
「……鐵……」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k8ZAKU4W
「……皮……」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tPmIeJVC
「……機……」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aDAEDb6z
「……器……」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6Wf1wVpj
「……人……」
五個字分得很開，像小孩牙牙學語。每個音之間都隔著輕微的沙聲和吞咽似的停頓，難聽、僵硬，帶著明顯的電子延遲感。可方家富眼神一下散開，嘴唇微張，半個字都說不出來。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ZmIQ67Ph
照片裡，夏樂如右手正捏著那個小小的鐵皮機器人。
「這還只算半次接通，」百川低聲說，「它碰到了物件記憶，還沒完全碰到你們之間的私密層。」
方家富喉頭動了一下，接著問：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xIYi9GEJ
「我第一次陪妳逃學，妳在天橋底下叫我什麼？」
「……膽……」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k1M8ZE6H
「……小……」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UJFieNjv
「……鬼……」
「妳把那枚硬幣放進我手裡之前，笑我什麼？」
「……木……」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owybRMZH
「……嘴……」
「看台後面那次，妳說我游泳像哪種動物？」
「……企……」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PfpSysPp
「……鵝……」
百川迅速看了他一眼。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38cACwvu
示波器上的波形一下拉高，整條主線抖得厲害，旁邊甚至冒出幾個尖峰。百川伸手穩住輸出參數，另一隻手飛快記錄數值。她的字跡突然變得狂亂草率，筆尖幾乎把紙劃破：
有語意回應。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xX39jkZu
對提問具定向選擇。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hHQvLQ6f
人格穩定度持續上升。
下一秒，喇叭裡忽然爆出一聲短促尖鳴。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yKf4ffe7
方家富瑟縮了一下，肩膀猛地聳高。百川立刻把高頻削掉一半，將音軌切回低輸出。那一下尖鳴消失後，房間重新被細碎沙聲填滿，慢慢恢復平靜。
「到此為止？」她問。
方家富的目光仍死死落在喇叭上。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uAz4HF2q
片刻後，他說：「可以再一次嗎？」
百川看了眼數值。
80%。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A5RLpE6R
81%。
這已經比她預期快得多。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9nSxsrtJ
她把輸出維持在低檔，示意他繼續。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atx2RLtJ
方家富對著收音頭，很輕地叫了一聲：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njS8GfoD
「樂如。」
喇叭先沒有動靜。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aGY3wkMS
然後，在一片低沉噪音底下，慢慢擠出兩個更短促、也更含混的音節。
「……家……」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oRWw3Vbe
「……富……」
第一個字仍帶著機械顫音，第二個字的尾端卻已微微往下沉了一點，像一把年輕女聲還不熟練地試著開口。那兩個音節落出來後，示波器的主波線忽然向上拉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又慢慢落回原處，像一尾魚背終於劃開黑暗的水面。
方家富失魂落魄地坐著，怔怔望著桌上那枚硬幣。過了幾秒，他慢慢把手伸向桌面，像想碰它，又在半空停住。那隻手最後還是縮了回來，落回膝上，掌心裡全是汗。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lIw9tXRq
百川把那段聲波單獨截出來，存檔，命名為四個字：
初次稱名
她按下儲存，螢幕角落跳出一個小小的完成提示。那一瞬間，樓下雪櫃壓縮機正好又悶震了一下，整棟舊屋像同時喘了一口氣。窗外夜風把廣告牌吹得輕輕顫動，鐵影映上對面的牆，長一下，短一下，終於學會了第一個完整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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