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館門口光影交織,燈色從頭頂傾瀉下來,把她的臉照得有些朦朧。她站在他左邊,像是剛說完什麼,嘴角還未完全收住,像在笑,又像忽然想起另一件好笑的事,正準備開口。她穿著一件短版灰藍色針織外套,袖口有一顆鈕扣鬆了,搖搖欲墜,她卻渾然不知。
方家富正要開口提醒她,展覽館外走廊的白熾燈倏地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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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被窩裡昏沉地坐起來,眼前一片混沌模糊。
鬧鐘亮著白光,顯示 5:52。窗簾的縫隙透進一線淡橘色的微光。床頭那瓶支裝礦泉水已經見底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靜靜坐著,背靠床頭軟墊,膝蓋曲起,雙手擱在膝上。
每次夢見她,他胸口都會泛起一股鬱結的痛楚,即使深呼吸也無法平息。他起身走到迷你雪櫃前,拿出一支新的礦泉水。
婚禮在輕井澤的高原教堂舉行,教堂外是靜穆的山林。宴席後,賓客在樹影間穿梭,四周燈火通明,空氣冷冽。新郎是公司裡一位比他資深幾十年的醫藥區域業務經理,只邀請了老闆和幾位真正欣賞的同事,方家富也在其中。
證婚結束後,賓客離開木造禮堂,穿過林間小路,前往附近的婚宴場地入席。方家富坐在外圍一張圓桌旁,桌上有新鮮百合、
燭台、一小碟夏威夷果仁,還有一杯他始終沒碰過的起泡酒。
他起身去取了一杯橙汁。
「你還好嗎?」旁邊有人開口。
方家富側過頭,看見一個穿深灰色恤衫西褲的男人站在左邊,手裡端著半杯紅酒,目光從容,舉止風度翩翩。他腳上那雙皮鞋已磨出許多細紋,看來破舊,卻明顯是有來頭的款式。
「我很好,沒事。」方家富勉強擠出一點笑意,但臉色慘白,眼下掛著青紫色的黑眼圈。
那男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他才說:「你的黑眼圈有點深。」
方家富只答:「這是天生的。」
對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方家富隨後找了個藉口,說要去洗手間,把橙汁放回托盤,轉身走回人群裡。後來他才知道,那個男人是公司創立人俞先書的兒子,俞百山。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b8LgIdQ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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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面是在三個星期後,大嶼山海邊。
自大學起,方家富就習慣在週日一個人去滑浪。那天海面微茫,浪頭不高,他在水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上岸時手臂發酸,濕髮貼在額前,便在岸邊石堆旁坐下來喝啤酒。
「喂,你是方家富嗎?」有人在旁邊喊。
他抬起頭,看見俞百山朝他走來,身上是一件普通棉質恤衫,手裡提著一根釣魚竿,腳上仍是那雙破舊皮鞋,鞋面沾了點沙。
「你好,俞老闆。」方家富立刻站起來,走上前,故作輕鬆地說,「你還記得我這個小員工的名字。」
「每位員工我都重視,何況能被邀請去那場婚禮的,總不會是等閒之輩。」
俞百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旁邊的石堆坐下,把釣竿架好,視線落在海面上。
「工作沒把你壓垮吧?你黑眼圈好像更重了。」
「這是天生的。」方家富扯了扯嘴角。
遠處一艘船發出鳴笛聲,劃破對話。
「我有一個女朋友,她死了很多年。」他看著海面說,「我一直夢見她。」
俞百山沉吟不語,過了一會兒,才一邊微微調整釣竿角度,一邊字斟句酌地問:「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中四那年。我們交往了三年,之後我也沒有再交女朋友。」
「是意外嗎?」
「是的,觸電意外。」
海浪盪上來,在石面留下一層薄薄水光,又俐落退去。俞百山沒有立刻接話。
「不好意思,老闆,我不應該——」
「你知道大角咀有一間士多嗎?」俞百山打斷他,「是我妹妹在打理,你或許可以去跟她聊聊。」
「請問她是治療失眠的嗎?」
「類似吧。她是個天才科學家,也可以說,是個科學怪人。她在做一些跟電波頻率有關的實驗。夢大概也會釋出某種頻率。你可能會被她當成實驗品,但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
他轉過臉,看了方家富一眼。
「這件事你知我知,別說出去。」
方家富怔了怔。
俞百山又說:「記得帶一枝凜極上品梅酒。這是禮節。」
方家富把疑惑藏起來,露出一個燦爛笑容,點了點頭。回到家後,他查了那支酒的價格:一千五百塊。然後,他抬眼看向茶几上的電費單、水費單、稅單。
他關掉手機頁面,也關了燈。
那之後,他又做了三次夢。第三次醒來時,離鬧鐘響起還有二十分鐘。白晃晃的天花板被晨光照得更刺眼,他感到一陣劇烈頭痛,坐在床邊許久,才慢慢意識到,房裡根本沒有人。
夢裡她明明站在門口,校裙濕黏地貼著腿,像剛從雨裡走上來;她開口對他說話,可真正醒來後,他只記得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那天晨會,他把兩個主力產品的名稱、劑量和客戶對應順序講反了,說到一半,才發現同事都愕然地望著他。主管帶着一絲暖意地問他要不要請假休息,他連忙道歉,轉身去了洗手間洗臉;等他回過神來,臉上的水都乾了,他已在鏡前站了許久。
下班時,他吞下一顆止痛藥,低頭看著手機裡俞百山給的地址,去了銅鑼灣那間賣日本酒的店。
店面不大,卻收拾得很精巧。架子排得密密麻麻,每瓶酒的標籤都整整齊齊朝外,擺列得有條不紊。店員約莫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方家富進門,只抬了抬眼,沒有說話。
方家富在架前站了一會兒,找到那瓶凜極上品梅酒,拿起來看了看瓶底的標價,又放回去,過了幾秒,再拿起來。
他提著那瓶酒在店裡繞了兩圈,最後還是走到收銀台。
店員把酒用棉紙仔細包好,裝進紙袋,說了句「謝謝光顧,慢走」。方家富回了句謝謝,便離開了。
紙袋提在手上有些重,他換了一隻手,走到對面便利店買了一罐啤酒,站在門口喝。馬路上計程車排隊等紅燈,一輛巴士慢吞吞地駛過,車身廣告印著一片斑斕花海和一角湛藍海灣。他看了一眼,很快便把目光移開。喝完啤酒後,他把空罐丟進垃圾桶,低頭看了看手機地圖確認地址,繼續往前走。
他的書包左側夾層裡有一個小隔袋,裡面裝著一枚舊硬幣。硬幣邊緣已被摩挲得很光滑,正面的英女皇圖案也有些模糊,只剩下若隱若現的輪廓。他沒有刻意去摸它,手只是停在外層布料上,停了一下,便又垂了下來。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zUlEQBxb
關於她的一切,他仍記得很清楚。她左手腕上那隻細帶古董錶,她說想去看卻一直沒去成的那場城市廢墟拾回物展覽,她怎樣把一枚在跳蚤市場找到的舊硬幣放進他掌心。她說過,世上有些被遺下的東西,其實都有故事。
於是那枚硬幣被他放進書包夾層。後來他換過幾個書包,那個夾層始終留給它。
可他從來沒有真正追查過那宗事故。他只在新聞裡看過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之後便沒有再主動找過任何資料,也沒有聯絡她的養父母。
有一次,他走到她住過的那條街口,離那棟舊樓只剩幾十步。他在路邊站了很久,最後只是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瓶水,然後沿原路折返。
她最後見過哪些人?那天有沒有人發現她有異樣?這些問題一直沉在他腦子裡,不肯散去。可是一回到日常,他又會把它們一一按進深水裡,假裝時間終究能把水面的漣漪慢慢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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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就在一個街角。
他按著手機地圖的指示走過去,轉了兩個彎,看見那塊舊招牌時,步子便不自覺慢了下來。
整棟樓只有兩層,外牆釘著一排排瓦楞鐵皮,表面積著多年的塵和水漬,黑灰裡透出鏽色。樓上左右各掛著一塊菱形廣告招牌,左邊是蚊香,右邊是阿波羅雪糕,圖案和字體都是上一個年代的樣式,邊角已經生鏽,像替一件早被時代遺忘的東西作最後見證。樓上的窗戶乍看像沒亮燈,玻璃後幽暗一片,鐵欄杆的影子浸在對街招牌的紅光裡,若隱若現。
一樓則完全敞開。暖黃的燈光從裡頭漫出來,照亮門前一截騎樓底。貨架從地面堆到近天花,即食麵、汽水、罐頭、糖果、膠玩具、氣球、電池,什麼都有,全擠在一起,色彩龐雜,卻又亂中有序。門口左側停著一台舊式自動販賣機,藍白冷光與店內暖光互不相讓,各自照亮一個方向。
細看之下,二樓右邊那扇窗其實開了一條縫,裡頭透出一線白光,和樓下的古樸截然不同,像兩種完全不同性質的事物,硬生生住進了同一棟樓裡。
方家富站在對面的行人道上,低頭看了一眼那瓶用棉紙包好的梅酒。
他在那裡站了大約一分鐘。
街上有幾個中學生走過,嬉笑聲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風從馬路上竄過來,帶著一點廢氣味,把他的衣角掀了一下。士多裡的雪櫃壓縮機嗡嗡作響,像喉嚨裡灌了沙。
他穿過馬路,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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