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俞家士多仍亮著斑斕的燈光。士多有兩層,樓下的雪櫃壓縮機每隔幾秒就悶震一下,像老人翻身。街上有個夜不歸宿的少年騎單車經過,輪子碾過積水,破浪前行,聲音綿長地迴盪著,在轉角消失。附近一棟舊樓的窗口漾著隱約的電視聲,播放著晚間新聞,主播聲調淡然,空洞地報告著意外死亡事故、天氣和股市。
這些聲音越來越微弱,穿過地板縫隙,在二樓的空氣裡消散。
靠牆那邊堆著三個舊式錄音機、兩台示波器、一排用鉛筆標籤的磁帶盒,以及幾疊寫滿聲紋波形的圖紙,層層壘在房間角落。最上面搭著一件淺灰色連帽外套,像一件被遺忘太久的陳舊裝飾物。書桌正中央的筆記型電腦螢幕發著微茫的藍白光,旁邊擱著一個梅酒罐,拉環還沒打開,但罐身側面已沁出一圈水漬。
俞百川坐在桌前,手肘撐著膝,下巴微低,屏氣凝神地盯著螢幕上那條緩慢起伏的波形。
她穿著一條薄棉睡褲,上身是她哥哥忘了帶走的大學體育隊 T 恤,T 恤上的字樣磨得發舊,邊緣微微剝落,領口也捲了起來。頭髮束得隨意,幾縷短髮黏在鬢角,她也懶得去撥。書桌右側的窗開著一條縫,夜風偶爾吹進來,任由那幾縷頭髮輕輕晃動。
螢幕左下角的時間顯示 23:14。
她已經坐了三個小時。
這卷磁帶是她在深水埗一間舊電器舖角落找到的。帶盒上沒有標記,只是壓在一堆舊廣播記錄底下,看起來毫不起眼。她本來只是例行掃描,替母親的殘響紀錄補充環境背景樣本。過去十年,她一直都在做這件事,像一個用聲音畫地圖的人,靠著一道又一道雜訊,往前挪一步,再往前挪一步。
可是,這一卷帶子裡有東西。
波形的走勢和普通電器老化產生的衰減訊號不同。衰減訊號是均勻下降的,像沙漏;眼前這條線卻帶著節律,低一下,再升一下,再降,猶如帶著律動的呼吸。她把增益調高兩格,戴上監聽耳機,閉上眼睛。
最初是電流聲打底,是雜亂的靜電,像收音機轉到兩個頻道之間。
然後是火警鐘,聲音奄奄一息,像幽遠的鳥鳴。百川把食指輕壓在耳機外沿,身子微微前傾。
波形上的起伏,間距幾乎相等,長度卻各有分別,短的、長的、再短的,組成一套井然有序的規律。她注視著那排圖形,接著把播放速度調慢到 0.7。
耳機裡的火警鐘聲變得滯重,形成低沉的金屬悶鳴,裡頭還夾著模糊的日文廣播殘影。她只聽見幾個含混音節,辨認不出字義,但音調像女聲報站。
百川伸手在圖紙上寫下:日語廣播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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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開音頻分析介面,把這段聲音截出來交給程式分析。
程式運行時,她起身拉開梅酒罐的拉環,站到窗邊喝了一口。樓下街燈還亮著,有個老伯坐在門口木椅上,腿上放著一份報紙,望著街道,慢慢垂下眼簾。街角的榕樹在夜風裡晃動,樹影投在牆上,拉長又縮短,像某種說不清形狀的東西一閃而過。
她轉過身,瞥了一眼螢幕。
程式跑完了。
訊號人格傾向指數: 68%.
百川把梅酒放回桌上,在圖紙上記下這個數字,旁邊括注:「一般電器殘響上限:23%。超標45%。」
這個 68%,說明這道訊號裡有某種東西正試圖構成意義。它不夠穩定,也不夠清晰,像是某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對著霧喊話,聲音在半途已經消散了一大半。過去十年,她讀取過幾十道訊號;母親的訊號在她第一次辨認出來時是 71%,後來升到 92%,她花了兩年,才完整重建出母親的聲紋。
這道訊號不屬於母親。
母親的波形特徵她早已熟到深入骨髓,每個峰谷的位置和頻率,都像一個人走路時腳步落地的聲音那樣鮮明。眼前這條線卻陌生得很,比母親的訊號更年輕,稜角分明,像一股壓不住的銳氣。
百川在圖紙上寫下:「非母親訊號。成形傾向確認。女性聲紋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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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坐下,把那段截錄音頻再播一遍,這次把低頻增益又調高一格。
電流聲、火警鐘的回聲、日文廣播殘影。然後,在第四十七秒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奇特音節。
這個音節飽滿俐落,收尾分明。百川把耳機壓得更緊,把第四十七秒那一小段單獨截出來,反覆循環播放。
「稚……」
她把這個音節寫在圖紙空白處,筆尖在紙面停住。
她低聲把那個音再念了一次。發音很短,卻乾淨,像從一大片雜訊裡硬生生擠出來。它不像普通雜波偶然撞出的殘響,更像一個原本就有指向的音。她回想剛才聽見的女聲報站感,心裡先浮出來的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地名。
她在旁邊補了一行字:「日語地名?人名?確認後續。」
接著,她打開 AI 搜尋介面,把這個音節的發音上載,搜尋相關資料。頁面還在跑,她回頭看了一眼示波器。就在她轉開視線的那幾秒,波形忽然輕微跳動了幾下,像被她的注意力擾亂似的,幾個細小尖波接連竄起,然後又慢慢平穩。
她把這個細節也記在紙上:「訊號對周邊環境反應活躍。人格穩定度持續發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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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壓縮機又抖震起來。
百川端起梅酒罐,才發現已經喝完,只剩罐底一點甘酸相雜的氣味。窗外那個老伯仍睡在椅子上,腿上的報紙被夜風翻動了幾頁,停在某個廣告版面。
她回到螢幕前,搜尋結果已經載入。
她的目光快速在頁面上掠過,最後停在第三個結果:「稚內:北海道最北端城市,舊稱樺太廳……」
她把「稚內」兩個字用紅筆圈起來。
耳機裡,那道訊號的波形再度起伏,像被搶救的人猛地吸進一口氣。緊接著,在電流聲的縫隙裡,另一個更清晰的音節擠了進來,硬生生闖入,彷彿迫不及待要被聽見。
「——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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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川又在圖紙上寫下一行:
關鍵詞:稚內方向。訊號發出類似:『圓』(有待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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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老舊的雪櫃偶爾打嗝似地震一下,電燈發出低沉嗡鳴,映著這個房間裡那道正漸次明朗起來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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