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十二章〈影印舖的副本〉

桌上攤著那張印有「亞太兒童保護聯絡辦事處」字樣的文件。家富坐在摺疊床邊沿，兩手壓在膝上，視線落在那張紙上，卻像穿過了紙頁，望向更遠的地方。

「她死前，」家富忽然開口，「知道這些嗎？」

百川站在儀器旁，先看了那份文件一眼，才俯身把它緩緩推近示波器。紙角幾乎碰上金屬外殼那道冷硬的稜線。她頓了頓，又把桌角那盒迷你卡帶拿過來，擱在文件旁邊。兩件東西並排放著：一份紙，一盒帶，都帶著經人反覆觸碰的痕跡。

她慢慢把增益推高。儀器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鳴，像停機太久的器械重新起動。

「殘響保留得最完整的，從來不是死亡那一刻。」她說，語氣平得近乎冷淡，像在重述一件早已驗證過無數次的事，「死亡有時只是突然的截斷，反而來不及留下什麼。真正留下來的，往往是她死前情緒最集中的那一刻。她的感知、聲音、空間，連同身體裡每一寸恐慌，都會一起寫進訊號裡。」

喇叭先傳來一片底噪，聲音單薄，帶著舊電器特有的微塵感。百川側過頭，把監聽耳機壓緊些，閉上眼。慢慢地，一小段極短的回音浮了上來，接著是一記清脆的彈跳聲，像彈珠落在磁磚上，一彈即散。百川把增益再調高半格，回音的輪廓便稍稍清晰了一點。

「像是空間不大、天花又偏低的地方。」百川一邊聽，一邊在圖紙上落筆。

繼而，一陣極輕的金屬摩擦聲掠過。

「聽起來像有人在用磁帶機。」家富說。

百川把筆擱下，轉頭看了他一眼。

「訊號在成形，情緒指數也在上升。」

「是她死的地方嗎？」家富的聲音很輕。

「聽來不像，應該還要更早。」

訊號就在這時猛地震了一下。示波器上的綠線陡然攀高，幾個尖峰接連湧上，在螢幕上擠出一道劇烈的褶皺。喇叭裡爆出一小段聲響，乾脆、短促。

一下。

停。

再兩下。

接著，是一記短短的傳送提示音。

然後，靜默落下。

二樓重新沉寂下來。

「情緒訊號強度到頂了。」百川眼角掃了家富一下。

「好像是手機傳訊息的聲音，」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那天下午，她傳過一則訊息給我。」

家富拿出手機，往最早的對話紀錄翻去，手指在螢幕上慢慢滑動。

「這個。」

樂如那時傳來的是「即時位置分享」。家富點開那張地圖縮圖，畫面已經無法讀取，只剩一片空白。

「但是，」他嚥了嚥口水，「我記得那附近有一間影印舖。她之前說過，要把一段錄音轉成數碼檔。」

舊區的夜裡空氣潮濕。騎樓底下幾支光管已經壞了，剩下那幾支在昏黃裡一下一下地閃。兩人先後找了兩間店，一間說早就沒有磁帶轉錄的機器，一間說收費紀錄早已清掉，什麼都查不回來。

第三間影印舖開在一幢舊大廈的地舖，夾在花店和炸雞店之間。招牌是白底紅字的舊式設計，醒目得近乎粗暴。店門口擺著一台大型影印機，空氣裡瀰漫著乾熱的油墨味。狹小的店面堆滿考卷、傳單和刊物，雜亂得幾乎無處下腳。

店主約莫六十來歲，戴著老花眼鏡，留著一把蓬亂的雪白鬍鬚，正低頭翻著收費簿。

家富說明來意，報上日期。店主一聽，起身走到後面，從架上抽出一本手寫收費簿，翻到對應的那頁。

簿上有幾筆收費記錄，逐行排著，每行都是店主歪歪斜斜的字。其中一行寫著：「錄音帶數碼化服務，$80，電郵傳送。」旁邊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時間：下午四點十五分。

「我記得這個，那個錄音帶很小，比手掌還小，很少人用的。上面還有日文字。」

「那老闆，您有沒有聽過那錄音帶的內容？」家富問。

「當然沒有，客人私隱，」店主低頭看著那行記錄，「不過當時有個中年男人，說是她家人，來問她有沒有留下什麼。我沒有回答，是客人私隱。這件事之所以十年後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是因為那個男人的樣子實在特別。他的眉毛連在一起，鼻樑上有個明顯的駝峰，一身西裝筆挺得不見一絲褶皺。」

家富望向百川，百川聳聳肩。

「請問這個『電郵傳送』，是傳去哪裡？」家富目光落回收費記錄。

「我哪知道。」店主頭也不抬地說，「不過我通常會提醒客人，順手多抄送一個副本，免得檔案寄失。大多數人都會照做，我又不加錢，很划算。」

幾台高速數碼印刷機同時轟鳴起來，震得整間店都在輕輕發顫。那種持續不斷的運轉聲，讓人莫名煩躁。

兩人道過謝，離開影印舖，沿路步行回大角咀。

「那個店主說話很有一套，」家富說，「連『附送副本抄送』都能說成自己的賣點。」

百川瞥了他一眼。

「聽哥哥說，你是公司的業務代表。」

「俞老闆提過我？」

百川沒有回答，只是雙手交叉在胸前，神情平平的，看不出情緒。

兩人走到士多樓下，百川蹲下身去開拉閘的門鎖。

「你有沒有收過她的電郵？」百川淡淡地問。

「我很少用電郵，平常我們也不用電郵聯絡。」家富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不過……」

他想起來了。那次他們約好去看那場廢墟拾回物的展覽，樂如曾說，會把展覽主辦方的電郵轉寄給他。

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登入那個幾乎已被遺忘的電郵帳戶。

頁面跳轉後，他點進收件箱，迅速往下滑。一封舊郵件安靜地躺在那裡。寄件人是一個陌生地址，寄件時間，是她死前一天下午四時十八分。主旨空白，內文空白，只有一個WAV附件，檔名是一串數字，沒有命名。

她沒有留下一個字，只把副本抄送到了他這裡。

家富站在士多門前，一時間動也不動。

百川看著他，只低聲說了一句：

「她把它留給你了。」

家富從電郵裡下載附件。百川把檔案接進分析軟件，戴上監聽耳機。

喇叭先湧出一大片底噪，像舊電台失去訊號後那種茫茫的白噪聲。接著是更細密的電流聲。然後，一把男人的聲音從雜訊最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斷斷續續，每一截之間都隔著一片沉默：

「……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過去的痕跡……陽光一樣溫暖……」

字句被雜訊切得支離破碎。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家富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了。

百川把這段音頻的頻率圖打開，又把之前在深水埗舊電器舖錄到的那卷磁帶的頻率圖調出來，並排放在螢幕上。她拿起鉛筆，在兩張圖上各自圈出一段頻率區間。

兩個圈的輪廓，幾乎完全重疊。

「同一個電路環境。」百川平靜地說，「我第一次讀到的那道陌生訊號，和這個副本的底噪，從一開始就是同一條線。」

她繼續把增益往上推。

男人的聲音慢慢退去，底噪重新漫上來。百川把耳機壓得更緊，屏住呼吸。

又有一段極遠的廣播聲，從某道空蕩蕩的樓道深處傳來，像在一幢中空的建築裡拖出長長的回音。廣播正在叫一個名字。尾音被雜訊吞掉，只剩一個姓氏，短暫地浮了上來，旋即又沉下去。

「——夏……」

百川把耳機慢慢拉下來，放回桌上。

「陽光一樣溫暖。姓夏。」她說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91pUue43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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