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十三章〈冷鏈與訪客紀錄〉

家富的工作桌上放著一杯「麥芽花」外賣杯。午飯還沒吃完，C餐的雞扒只咬了幾口，薯條已經軟掉。他一手拿著半邊漢堡，一手打開公司內網，把影印舖附近那座工廈的地址輸進搜尋欄。

昨晚在影印舖，老闆一邊替人過膠，一邊長吁短嘆。說這一帶的舖頭一家家結業，炸雞店以前是賣遊戲的，工廈裡從前有不少藥廠和代理商，這幾年卻陸續搬走，空著的單位愈來愈多。說到後來，又繞回自己的生意，抱怨經濟差，說現在連影印都愈來愈少人留在這邊做，自己大概要提早退休。

那座工廈，家富有印象。

幾年前公司撤過一個外判冷鏈點，他曾替人核對地址和聯絡名單，記得那一帶的舊資料還在公司內網裡。當時只覺得麻煩，一串地址一個個對過去，像永遠核不完，如今同一座工廈重新浮上來。

系統很快跳出三筆紀錄。

第一筆是一個凍肉批發商，已遷。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f4R0D8bG
第二筆是一個醫療器材代理的臨時貨倉，租期兩年，合約已到期。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qNSjPQgB
第三筆，地址後面跟著一個括號：「前俞氏冷鏈服務外判倉，已撤。」

家富點了進去。

頁面很簡略，只有兩頁合約摘要。記錄年份橫跨三個財政年度，管理方換了兩次，地址卻始終沒變。家富慢慢往下捲，看見期限欄、聯絡人欄、倉庫規格欄，全是他見慣的標準格式。

直到他看見訪客登記那一欄。

那裡有一行補充備注，字體比其他欄位細，像是後來才手動加上去的：

「第二管理期間訪客登記不完整，原始紀錄缺失，已備案。」

家富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

這種備注他不是沒見過。系統遷移、舊紙本未掃描、管理交接混亂，哪一樣都足夠令資料斷掉。但它偏偏出現在「訪客登記」下面，讓那道缺口看起來像一扇門曾經有人進出，卻沒把腳印留下。

他把兩頁摘要轉到自己的工作郵箱，又列印了一份。

列印機在身後低低作響，紙張一張張滑下來。頭頂冷氣葉片慢慢轉著，吹下一陣乾冷的風，他偏過頭，打了個噴嚏。旁邊同事仍在講電話，語速很慢，同一句重複了兩遍，無非是要家裡的外傭聽懂他太太交代的意思；這個下午，和別的下午並沒有不同。

家富把紙折好，塞進黑色尼龍背包。傍晚六點半，一下班，他便直接去了士多。

樓下的白光燈已經亮起來，雪櫃壓縮機嗡嗡作響，玻璃門內側凝著一層薄霧。百川正把一排可樂放進雪櫃，袖口微微捲起，手指沾了點水珠。

「俞小姐，」家富把那兩頁紙遞過去，「你先看看這個。」

百川接過來，先掃了第一頁。她看得很快，目光一行一行掠過去，像只是確認格式。直到第二頁，她的目光才慢下來。

「這份東西，」她問，「你在哪裡查到的？」

「公司系統。」家富說，「只到摘要頁，再深一層我碰不到。」

百川低低應了一聲，目光還停在紙上。

「你見過這個？」家富問。

「有點印象。」

她說完，轉身上了二樓。

樓上的門半掩著，儀器亮著幾點淡藍色的光。喇叭裡有一層很薄的底噪，像遠遠的風聲貼著牆走。百川走到胡桃木衣櫃前，拉開櫃門。最上兩格塞滿了磁帶盒、圖紙和黑色文件夾。她抽出其中一個硬皮文件夾，封面沒有標籤，邊角磨得發白，顯然翻過很多次。

她把文件夾放到桌上打開。

裡頭夾著一疊舊影印本，全是她母親失蹤後，這些年陸續收回來的舊資料。紙張大小不一，有些泛黃，邊角起翹。百川一頁頁翻過去，動作很輕，像翻的是比紙更容易碎的東西。

家富站在旁邊看，只見那些舊格式的財務附頁字排得很密，欄位緊得幾乎沒有空白，看久了讓人眼睛發澀。

百川在其中一頁停了下來。

她把那頁抽出，和家富帶來的第二頁摘要並排放在桌上。兩份文件之間隔著約一個手掌的距離，一新一舊，一白一灰，乍看毫不相干；再看一眼，字頭的位置和欄位的排列卻隱隱對得上。

她的目光在兩份文件之間來回移了兩次。

二樓的底噪還在持續。喇叭裡有一個很低的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只讓空氣微微發沉。家富拉開桌邊那張舊木椅坐下，椅腳在地上拖出一聲刺耳的吱響。

「這是什麼字頭？」他先開口。

「樂如那份文件，」她說，「也是這種字頭。」

家富望向桌上的兩頁紙，沒有馬上接話。

百川把家富帶來的摘要翻到最後一頁。頁底有一欄極小的舊式註記，幾乎貼到頁邊。她皺了皺眉，把紙拿近燈下。

「這裡寫了什麼？」家富俯身問。

「外部……法務顧問……」百川低聲念道。

「確認簽署。」家富替她接了下去。

頁底壓著一個細小的簽名縮寫：W. C. Law （譯：羅 W.C. ）。

字很小，是印刷體，像從另一份舊文件掃描貼上去的。

「簽收欄有個潦草的草簽。」家富手指向那個位置。

百川看著那行字，沒有再說話。她把兩頁紙慢慢對齊，摺痕一一抹平，放進桌上專門收重要文件的透明文件袋裡，然後拉上封口。

樓下有人拉開雪櫃，玻璃門碰出一聲悶響，很快又合上；再過一會兒，又傳來幾下零錢碰撞的清脆聲。

「老闆娘，我買了一支可樂。」樓下傳來一把少年的聲音。

「呀，好！」百川站在桌邊說，手還壓在文件袋上，像怕它會自己滑開。

「為什麼你會有這些文件？」家富問。

「我……」她停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等我把事情理清楚，再告訴你。」

她把文件袋壓到那本最厚的實驗記錄簿下面，然後轉身下樓，繼續把剛才沒放完的貨一件件擺回架上，像這間士多今晚仍舊只需要顧著汽水、香煙和零食，別的事都還沒有來到門口。

家富站在二樓，沒有立即跟下去。

桌上那幾盞儀器燈一明一滅，安靜地守著自己的節拍。透明文件袋壓在厚厚的記錄簿下，只露出一角，頁底那個細小的縮寫仍隱約可見。

W. C. Law（譯：羅W.C. ）。

那行字一直壓在頁底，細得像不想被人看見；直到今晚，才終於被人翻了出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oskGAfZ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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