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富在碼頭下船,踏上水泥岸的一刻,四周忽然靜了下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daw35Q8w
這座島沒有城裡的喧鬧與車聲,只有海浪拍岸,偶爾夾著幾聲單車車輪輾過沙粒的細響。海傍一排露天棚架,鐵管刷成磚紅,在霧氣裡顯得有點烏沉。清晨的海一片灰藍,平闊而安靜;兩艘小漁船泊在近岸,船身的漆剝落了大半,繩索半浸在水裡。對岸山頭壓著低霧,整座島像把自己從城市裡抽離,靜靜浮在海中央。
他把牛皮信封夾在臂彎,沿著海傍的水泥路往前走,再轉進一條小徑。
過去他總是在新年時才來拜訪樂如的養父母。那時他們還住在何文田,他會帶著父親在酒樓做的年糕和蘿蔔糕上門拜年。樂如去世後,兩位老人家還是常常提起她,說她特別喜歡方爸爸做的蘿蔔糕,總誇裡頭的臘肉和蝦米鹹香入味。至於那場變故,他們始終閉口不提,只挑那些明亮的細節來說,彷彿樂如只是出了遠門,總有一天還會回來。
走到緩坡頂端時,他看見那棟歐陸式排屋。米白色外牆在晨光下泛著淡淡暖意,橙紅色瓦頂鮮明得近乎刺眼。鐵閘旁的九重葛開得正盛,桃紅花瓣零零落落地鋪在石板路上。
他按下門鈴,站著等。
這一趟,他帶了文太太喜歡的藍莓,也帶來了那個牛皮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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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太太開門,一看見家富,眼底便漾開了笑意。她穿著薄米色套裝,短髮梳得整整齊齊,別在耳後,整個人清爽俐落。
「早安,家富。一大清早來坪洲,你吃了早餐沒有?」
「早安,姨姨。我吃了。」方家富為免她擔心,隨口撒了個謊,然後遞上裝著藍莓的紙袋,「這給你。」
文太太笑著接過,把他領進屋裡。
客廳很大,地板鋪的是淺色木紋磚,落地玻璃趟門外是一小片花園,幾盆矮蝴蝶蘭和繡球花在海風裡輕輕晃動。窗外的自然光漫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柔和而安靜。茶几上插著幾枝黃色鬱金香,香氣淡得剛剛好。
文先生坐在梳化一角,穿著棉質淡藍色襯衫,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看見方家富進來,他把書合上。
「家富,這麼早就來了。吃過早餐沒有?」
家富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把牛皮信封放在膝上,雙手按著。
「早安,文叔叔。吃過了。」
「我焗了卡斯特拉。」文先生說,「早餐吃得太馬虎,臉色會不好看。」
文太太剛好從廚房端出白瓷碟,碟上切好了卡斯特拉,旁邊還有兩杯煎茶。茶香輕輕散開,和花香混在一起。
方家富的謊,立刻被拆穿了。
「搬來坪洲之後,住得習慣嗎?」他順勢轉開話題。
「很習慣,」文太太在對面坐下,把手放在膝上,「而且睡得特別好。現在你文叔叔晚上還會打呼。他偏說沒有,說我冤枉他,我就錄音給他聽,證據確鑿,怎麼也賴不掉。」
文先生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肚腹也跟著微微起伏。
「家富,你的黑眼圈愈來愈深了。」文太太看著他,眉頭慢慢皺起來,「你昨晚打電話給我,說想見我,是不是樂如的事又讓你煩心了?」
家富抿了抿唇,把叉子放回碟邊,才伸手去摸那個印壓著楓葉的牛皮信封。
「前幾年你交給我的那個鞋盒裡,我最近發現了這份文件。」他一邊說,一邊把牛皮信封裡那張疑似安置文件拿出來,「我愈看愈覺得奇怪。」
文太太接過那張已經發軟的舊紙,低頭細看。文先生也湊了過來。
「這份文件,我也不太清楚。」文太太說。
文先生皺起眉,把紙挪遠一點,又挪近一點,最後搖了搖頭。「字跡糊成這樣,多半是翻印過很多次。我去拿個放大鏡。」
他說完便上樓去了。
文太太把那頁紙放回茶几,指尖在紙角按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最近常想起她出事前問過我的一句話。」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rDbI4DYA
她停了停,才低聲說:「回不來,和不要你,是同一件事嗎?」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PA9vLmuu
她說完後,眼神在茶几上的花瓶停了一瞬,又慢慢落回那張紙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KRPPbi5tK
「那天早上,她還問過我,當年是怎樣把她領回來的。」
「那你怎麼說?」家富用叉子割開一片卡斯特拉,嘗了一口。
「我只跟她說,大致是社署那邊安排的。」文太太輕聲說,「再早一層的事,我們知道得很少。」
方家富看著文太太,試探著問:「社署是如何安排?」
「哦,」文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來,「如果你問的是她的身世,我知道的其實也不多。她是從一宗保護安置個案轉介過來的。我們當年也問過社署社工,他們只說程序一切合規。」
「那你們有沒有樂如嬰兒時的照片?」
「有呀。」文太太起身,走到玄關旁的櫃子前,拿起一個胡桃木相框,遞給他看,「我們那時候真的很喜歡她,胖嘟嘟,特別可愛。」
方家富低頭看著照片裡那張圓潤的小臉,聲音也放輕了些。
「她從小就很可愛,長大了也沒有變。」
「社工說,照片是安置機構的人拍的,讓我們留作紀念。」文太太說,「不過我們也問過她是在哪裡出生的,社工說不清楚,只說紀錄不完整。」
文太太忽然轉身走進房間。翻找一陣後,她拿著一個殘舊的信封出來,交到家富手上。
「這個也是以前留下來的,搬屋整理舊文件時翻出來。」文太太說,「我其實也說不清是什麼,只記得一直和那些舊資料放在一起。」
封面印著幾個字:亞太兒童保護聯絡辦事處。
方家富接過信封,指腹在紙面粗糙起毛的邊角慢慢擦過,輕輕擦過那幾個字。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機構。」文太太回到對面坐下,語氣裡有點遲疑。
方家富慢慢抬起頭。
「那姨姨可以給我嗎?」
「當然可以,」文太太站起身,走到梳化後方靠牆的高木桌前。那裡放著一部黑膠唱機,旁邊擱著一張黑膠唱片,「我也有另一件東西想給你。」
她把唱片放上轉盤,動作很輕,近乎鄭重。
轉盤低低嗡鳴起來。
那張《Space Oddity》黑膠,是家富當年在深水埗一間賣二手物件的小店裡找到的,RCA一九七二年的再版。那時封套邊角已經磨白起毛,他一眼就想到樂如。他用補習賺來的一點外快把它買下,捧回家時一路護在懷裡,像護著一件怕碰碎的東西。
此刻,熟悉的開場聲從喇叭裡流出,吉他聲像冬天的風,一寸寸灌進骨頭。他忽然想起那個被留在太空艙裡、終將與地球失去聯繫的宇航員;有些人明明還活著,卻早已漂離原來的軌道,再也回不去。
文太太伸手把升降桿往上一推。唱臂微微一頓,緩緩把唱針從旋轉的溝槽中提起。歌聲停在一個未說完的音節上,整間屋忽然變得更靜。
她把黑膠唱片放回泛黃的封套裡,轉身遞給家富。
「我知道那是你送她的,」她背對著他說,「但那時候,我真的很需要它陪我捱過一些日子。現在可以還給你了。」
方家富接過唱片,指腹輕輕摩挲著封套邊緣。年少時他那樣著迷於大衛寶兒,因為他像總能從既有世界裡脫身,往另一個宇宙走去。
落地玻璃門外,海風吹過小花園,九重葛的花枝搖了搖,幾片桃紅花瓣從枝頭脫落,在半空打了個轉,又被風帶遠。
方家富忽然想起不久前那個站在士多門口、手裡提著梅酒的自己,也想起今天按下文家門鈴之前的自己。
他把唱片抱在手裡,忽然明白,今天這一趟不會再只是拜年式的探望。
俞百川看著家富用手機拍下來的樂如嬰兒照片,抬了抬眉。
「你竟然真的一大清早跑去拜訪人家。」
「順便透透氣。」方家富說。
她沒接這句,只接過那張墨跡模糊、殘缺得幾乎不堪辨認的疑似安置文件,手指沿著「出生地」那一欄慢慢劃過。
紙面上有幾道極淺的壓痕,不在正面看幾乎發現不了。她把紙側過來,壓低角度,讓燈光斜斜照著。那幾條痕跡便慢慢浮了出來,整齊,平行,不像自然摺痕,更像有人曾用刀片或橡皮,輕輕把原來寫上去的字刮掉。
她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這裡動過手腳。」
方家富俯身過來。
百川指著那塊可疑的空白。
「出生地本來填過東西,後來被處理掉了。像是先刮掉,再拿去重印。」
她的視線再往右上角移,停在編號欄上。
「我今早查過,也對過舊版社署表格的檔號格式,這不是社署的格式。」她說,「社署表格的檔號有固定規律。這串編號是兩個英文字母加斜線,不屬於那一套。」
她又拿起另一份今早家富從文太太那裡帶回來的文件,紙張偏薄,已經泛黃,右下角蓋著長方形機構印章,字體端正清楚:
亞太兒童保護聯絡辦事處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Mc0XrvEZJ
灣仔莊士敦道
百川把這個名字輸進搜尋器。
頁面跳了一下,沒有結果。
她又換了幾個關鍵詞,加上年份、地址,再加上英文翻譯,一個一個試。商業登記紀錄查不到,社福機構名錄裡沒有,連舊新聞資料庫也搜不出半點痕跡。她甚至把莊士敦道那個地址單獨拆出來搜尋,跳出來的只有幾筆年代接近、卻完全無關的補習社和貿易行資料。
方家富站在桌邊,看著她的手指一次次按下去,又一次次落空。
「一個機構,完全沒有紀錄,」他說,「這有可能嗎?」
「如果它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名字,」百川看著螢幕,聲音很平,「就有可能。」
她把那頁副本翻到背面。
右下角有一行細小的印刷字,差點被折痕蓋住:
For administrative use: C.P.P. Ref. (譯:供行政使用:C.P.P. 參考編號)
後面跟著一串數字,還有一組字母。
百川盯著那三個字母,看了幾秒。
方家富也看見了。
「那是什麼縮寫?」
她沒回答,直接在搜尋欄裡輸入「C.P.P.」,再加上「跨境」「兒童」「一九九〇年代」幾個關鍵詞。前幾頁跳出來的全是無關結果,她直接略過。第二次,她把句子改成英文縮寫加上「placement(安置)」,跳出來的卻是幾篇和臨床心理學有關的資料。她皺了皺眉,把視窗關掉,重新輸入:C.P.P. + child + cross border + Hong Kong。
到了第四頁,一篇二〇〇一年發表的學術論文映入眼簾,主題是跨境兒童安置研究的倫理問題,刊在一份早已停刊的社福學術期刊上。
她點開,迅速往下滑,停在文末腳注。
第十四條寫著:
一九九〇年代於北海道推行之「兒童保護安置計劃」(Child Protection Placement Programme,簡稱 C.P.P.),由數個私人機構聯合資助,以協助受保護兒童跨境安置為名,實際操作與監管透明度均存嚴重疑問。部分個案經由香港、台灣等地中間聯絡機構辦理入境及領養手續,惟多數機構現已無從查核……
窗外剛好有一輛貨車轟隆隆駛過,震得鐵窗輕輕一抖,桌上的玻璃杯也跟著顫了一下,杯底那圈梅酒漣漪似地晃開。
百川把頁面再往下拉,停在論文末尾的資助欄位。
參與研究的資助機構名單裡,有一個名字,她曾經見過。半年前,她替父親整理一批舊公司文件時,那個名字就出現在一份捐助紀錄上。
她轉過頭,把螢幕推向方家富。
方家富低頭去看,一行一行讀下去,眉頭愈鎖愈緊。等他把那個名字看清,臉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11HOBwpWY
「所以,她當年到香港,走的根本不是普通領養程序?」
百川沒有立刻回答。
方家富看著那頁腳注,喉結動了一下。
「那她的名字呢?」
房間裡靜了靜。
「雖然文件上『領養人姓名』一欄空白,但『原籍』仍依稀可辨一個『夏』字,」百川盯著那頁文件,「名字應該沒有改過,她一直都叫夏樂如。」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xxTVMMYz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那欄被刮掉又重印過的空白。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2JNaR14u6
「被改掉的,是這個名字後面那個人。」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喇叭那邊,一道一直守在低頻段的訊號忽然顫了一下。示波器上的綠線悄悄往上抬了半格,像是在某個觸不可及的地方,終於有人聽見了自己的名字。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UQNfF3F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