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七章〈她不是意外〉

雨下到後半夜才漸漸歇下，鐵皮簷篷上滴滴答答的水聲也慢慢弱了。

俞百川把影像模組收起來，只留下聲紋、文字輸出和頻帶分析三個視窗。顯示器上那些細密的線條一格格跳動，像窗外未盡的雨絲。她在筆記本上重寫一行字：

夏樂如，雙向記憶驗證後續。

方家富坐在矮凳上，手肘壓著膝蓋，背微微佝著。他剛才聽見那句「你養不活」，嘴角那點幾乎要浮起來的笑意早已褪盡，只剩臉上被雨夜和睡眠不足泡出來的疲色。手邊那杯梅酒已經見底，杯底只剩一點融開的冰水。

百川把收音頭往前推了半寸。

「再試一次。」

喇叭先沙沙兩聲，接著又靜了下來。

方家富盯著那個喇叭，嚥下一口口水。

「樂如。」

話音落下，文字輸出欄先跳出兩個亂字，接著又被系統抹掉。數秒後，喇叭裡慢慢擠出一小段合成女聲，尾音仍帶著金屬的生硬，卻比先前平穩了些。

「我⋯⋯在。」

百川沒有浪費這穩定下來的窗口。

「妳出事前一天問過他一句話，」她說，「問完之後，妳去了哪裡？」

喇叭裡立刻湧起一陣急促雜訊，像一鍋水突然滾開。

螢幕上的主波形也跟著拔高，綠線抖成鋸齒，文字輸出欄一口氣吐出幾個詞：

火

卡帶

樓梯

警——

最後那個字沒能穩定，很快又被亂碼沖散。

方家富身子一緊，下意識往前傾。

「什麼樓梯？什麼卡帶？」

百川抬手示意他先別追問太快，視線始終停在波形上。這道訊號在提到那天下午時還算平順，一碰到入夜後的行蹤，整個頻段就像被火燒過一樣，起伏暴烈得近乎失控。她把低頻增益壓回兩格，手指飛快輸入新參數。

「慢慢來，」俞百川冷靜地說，「說短一點也可以。」

窗外雨痕沿著窗框往下滑，拖出幾道細長的水痕。桌上那張舊展覽票根印著多年前那場拾回物展，入場日期已淡得幾乎看不見。

「那妳去了哪裡？」方家富低聲問。

喇叭先是發出一小段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北……海……」

夏樂如的殘響艱難地擠出兩個音節。

「哪裡？」方家富立刻追問。

回答沒有跟上。示波器上的波形忽高忽低，像一隻在亂流裡打轉的風箏。百川思索片刻，伸手把旁邊那卷先前截出的舊錄音帶片段接進系統。火警鐘殘響、含糊的日文廣播、聽不清的男聲，一層層混進背景裡。方家富本來還想再問，卻在那段聲音響起時閉了嘴。

喇叭裡的底噪開始帶出顫音。螢幕上的文字欄連著跳出幾個詞：

明信片

配電

火警鐘

上面

百川立刻接上。

「配電層？」

喇叭裡傳來一口很輕的氣息，那氣息被系統辨成幾句：

是

有人帶

方家富猛地抬頭。臉上那點剛剛泛起的朝氣又一下散了，肩膀跟著繃緊。明明樂如的聲音就在耳邊，甚至肯開口回應，可她帶回來的卻不是重逢後那些還帶著餘溫的小事，而是一截又一截冰冷的硬物：卡帶、樓梯、火警鐘、配電層。

「樂如，妳為什麼會去那裡？」方家富低聲問。

樓下有人開了罐汽水，拉環啪地一響，緊接著是氣泡往上竄的細密聲音。喇叭又響了。

那把聲音拖得很慢，很吃力。

「我⋯⋯以為⋯⋯」

「有人⋯⋯知⋯⋯我爸爸⋯⋯」

最後兩個字一出口，訊號立刻亂掉。

喇叭裡猛地竄出一段尖銳爆音，火警鐘聲緊接著從底噪裡掠過。方家富嚇得肩膀一縮，手一下按住凳邊。百川一邊迅速切掉部分高頻，一邊把剛才那句話單獨標記下來。

方家富盯著喇叭，眉心越收越緊。

「妳不是⋯⋯一直都被當作孤兒嗎？」

話出口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喇叭裡只吐出一串斷裂的呼吸聲。過了半晌，文字欄裡才慢慢浮出幾個字：

他從未離開

下一行又跳出來：

他沒有

百川盯著那兩行字，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墨色很快洇成一個小圓點。

她早在那卷舊磁帶裡聽見日文地名殘片，還有那個近似「如」的尾音時，就知道這道訊號後頭還牽著別的東西。它沒有就此煙消雲散，而是兜了一個圈，回來找她。

方家富的喉結滾了一下。

「樂如，妳先不要說那些。」他開口時嗓音很啞，「妳回來就很好了。」

喇叭裡安靜了一瞬。

接著，一把低而斷裂的女聲慢慢擠了出來。

「不夠。」

方家富整個人都定住了。

百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方家富抿了抿唇。

喇叭裡的聲音繼續往下，一句比一句更零碎：

「我⋯⋯不是⋯⋯」

「意外。」

「兇手⋯⋯未知。」

整條主波線猛地激增，像一座陡然拔起的尖塔。示波器的綠光亮得刺目，波線一路撞上頂格；喇叭裡火警鐘殘響、電流雜音和遠遠近近的喘息聲一齊湧上來，房間裡那股早已淡去的燒焦金屬味，竟又若隱若現地浮了回來。

「確認句，核心陳述。」百川低聲自語，筆下寫得飛快，「死亡性質存疑。」

她抬起頭追問。

「誰約妳？在哪裡見？妳手上有什麼？」

喇叭裡斷斷續續擠出幾個詞：

紙袋⋯⋯

卡帶⋯⋯

明信片⋯⋯

夏——

最後那個名字只開了個頭，便被一陣爆音撕碎。

「夏？夏什麼？」方家富猛地抬頭。

沒有回答。

系統的文字輸出欄忽然一閃，跳出一小段日文字串，轉眼又消失。百川手疾眼快，把畫面瞬間截停，再把消失前那一段拉出來。文字雖然殘缺不全，裡頭仍勉強辨得出兩個音節的輪廓。

ワッカ……

百川的神色驟然一變。她把旁邊那段舊錄音裡的日文廣播殘片調高一格，再把剛才那瞬間文字對上去。喇叭裡的底噪立刻變得急促。示波器主波線也跟著改變節奏，先低低伏著，接著猛然一揚，再重重落下，和先前對「稚內」起反應時幾乎一模一樣。

「她對日文地名有反應。」百川低聲說。

「什麼意思？」

百川沒有立刻看他，只盯著那條還在顫的主波線。

「意思是，」她說，「樂如的事，還沒有完結。」

接著，一個更短促、更模糊的詞從雜訊裡掉出來：

「北……」

可那個字只出了一半，訊號便迅速往下跌。示波器的綠線從高處滑落，喇叭裡只剩稀薄的電流聲。百川把輸出慢慢調低，直到整個系統回到可控的靜默。窗外最後幾點雨打在鐵皮上，只剩屋簷偶爾滴下一聲水。

百川把剛才那幾段輸出各自存檔，檔名依次寫下：

她不是意外

爸爸

日文地名反應

最後一個檔案存好時，窗外傳來其他小店拉下鐵閘的聲音，扯出一串乾癟的哀鳴，帶著一點將要收店的疲倦。樓下的夜快要完了，樓上的夜卻才剛剛開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ExsiMR1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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