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六章〈只有你們知道的事〉

百川拿著鉛筆，在「觸電創傷」四個字下面輕輕劃了一條線，手指隨即停了一下。

觸電意外這種事，有時候，不只是意外。她只是在心裡這樣琢磨，到底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隨後，她順手闔上筆記本，躺下睡了。

房間裡那股燒焦的金屬味，到凌晨都還沒有散乾淨。它黏在窗簾、床單和書頁邊，連梅酒那點甜酸氣也壓不住。那股腥焦黏膩的味道，燻得百川整夜睡得不安穩。

醒來時已是下午三點。

百川照常開店、點貨，和街坊寒暄兩句。

見店裡許久沒有顧客，她便上二樓整理圖紙。樓下門外嘈雜的人聲，連同自動販賣機的嗡鳴，她都沒有理會，任由店門開著，讓那些聲音慢慢往樓上漫。

直到李太太進門大喊：

「百川，在嗎？」

「在。」百川立即下樓。

「俞家大小姐，最近很早收店。」李太太笑容滿面地說。她身形豐滿，臉頰總是紅通通的；她們家從她嫲嫲那一代起，就一直光顧俞家士多。

百川熟練地遞上兩支花生油，好像早就知道她要買什麼。

「附近開了那麼多藥房，晚上悶得可以拍蒼蠅。」

「我還以為你忙著寫博士論文。」

「我畢業好幾年了。」

「我女兒有你一半聰明就好了。」陽光照在李太太身上，映得她滿面血色。

等李太太走出店門，百川才低低說了一句：

「如果再聰明一點，說不定早幾年就能把它做出來。」

她說完之後，視線在店裡某處停了一下。架子最底層擺著一個積灰的舊磁帶盒，她已經許多年沒有碰過。她伸手把它取下來，用拇指擦了擦灰，看著盒面上一行磨損的鉛筆字，過了幾秒，才重新把它推回去。

這時，一輛的士在店外停下。下車的人是方家富，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俞小姐，今天加班，遲了點。」他把保溫袋遞過去，「這是俞老闆吩咐我拿給妳的，拔……拔芝士。」

「是金文拔芝士。」百川面不改容地糾正。

「對，」方家富頓時面紅耳赤，連忙改口，「我沒吃過，記不好。」

「俞百山以為我只是個愛喝梅酒、研究電波的妹妹。」

「我沒有跟他說昨晚的事。」

他們走上二樓。

百川把收音頭往旁邊推開，按下另一組監測程式。螢幕上的底噪頻帶瞬間展開：最左邊的低頻段很安靜，中段只有一些零碎顫動，唯獨右上角那條微弱藍線，仍時不時往上跳一下，像一根針在布底下暗暗戳動。

「她還在附近。」百川道。

「妳怎麼知道？」

「一個沒有意識的殘響，不會懂得認人。」她說，「它既然認得你，就表示她還在。」

她把那枚舊硬幣重新放回黑絨布中央，又把展覽票根和照片往前推了一點。

「今晚不做大輸出，」她說，「只試文字和低頻回應。她昨天衝得太猛，如果今天再硬拉一次，整道訊號都可能裂開。」

方家富點點頭。

百川看了他一眼，忽然把桌角那杯化得只剩兩塊冰的梅酒推過去。

「喝一口。」

方家富接過，仰頭喝了。梅酒滑過舌根，起初甘醇，後勁卻拖著一點刺喉的苦。梅酒的甜和那股始終未散的燒焦金屬味混在一起，等他把杯子放回去時，有一瞬間，他不確定自己是在喝酒，還是在吞下那個夜晚。

百川把耳機戴上一邊，另一邊空著，開始輸入參數。

「我問，你答。今天不用說太多，只講事實。」

她按下錄音鍵。

「她第一次送你東西，是什麼？」

「一顆舊鈕扣。」方家富說，「黃銅的，背面有裂痕。」

百川指尖頓了一下。

「為什麼送你？」

「她說它像縮小的太陽，凹凹凸凸，放在口袋裡，心情鬱悶的時候可以摸一下。」

螢幕右側那條藍線輕輕顫了兩格。

百川眼尾動了一下，把畫面局部放大。原本平整的噪訊底面上，果然拱起一點小小的波，像有人在另一端用指尖很輕地敲了一下桌面。

「再來。」她說，「你們第一次一起去跳蚤市場，是哪裡？」

「深水埗鴨寮街。」

「她買了什麼？」

「舊式收音機、一張舊唱片封套、一個益力多瓶。」

桌上那枚舊硬幣旁，傳來一聲細若蚊蠅的刮擦聲。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v9zfeEwX

百川屏住呼吸，把文字輸出框打開。

「如果妳聽得到，就給我字。」她對著收音頭說，聲音壓得很平，「別急，一個也行。」

顯示器上先是一片空白。

接著，輸入欄裡跳出一串亂碼，轉眼又消失。第二次冒出來的是三個英文字母，下一秒也散掉了。百川把語意辨識開到最低門檻，讓那些未成形的碎片先浮上來。

第三次，欄裡終於留下兩個字：

鈕……

太……

字很快又被閃爍的游標推到一旁。

百川低聲道：

「妳替那些被人丟掉的小東西取名字。妳記不記得，那個益力多瓶，妳叫它什麼？」

房裡靜了一會兒。

這回，輸入欄裡沒有亂碼，只有游標一閃一閃，像有人站在門後遲疑。幾秒後，第一個字跳了出來：

肥

接著第二個：

富

再來是第三個：

翁

字與字之間的間距很大，歪歪斜斜，像從濕紙背後一個一個滲上來。

方家富手掌一下握緊。

他記得那個裂了口的舊益力多玻璃瓶。瓶口缺了一角，瓶裡還積著灰塵，夏樂如把它從回收堆裡撿回來，洗乾淨，放在窗邊養迷你合果芋，還替它取名叫「肥富翁」，說它胖墩墩的，像家富微微發福時的樣子，又有點像個小不倒翁。

他開口時，聲音帶著一點沙啞：

「是她。」

百川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

方家富面無血色，眼神卻十分堅定。

她把一張新圖紙拉過來，在上頭記下：

物件命名習慣吻合。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tmeE4qHz
私密記憶調取成功。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99A1G7XQ
語意輸出增強。

字跡比平時更密，幾乎一層壓過一層：

高頻毛邊特徵：非標準觸電衰減。疑似外部電壓突入。待確認。

「還不夠，」她說，「要再深入一點。」

她伸手把那張展覽票根夾起來，舉到掃描燈下。票面印刷已經褪色，場館名只剩一半清楚，日期也淡得快看不見。那是很多年前那場關於城市廢墟拾回物的展覽票。他們原本說好一起去看，最後卻沒有去成。

燈光照著那張薄薄的紙片，邊角微捲，像一片曬乾的葉。

百川把票根放回去，對著收音頭開口：

「妳跟他原本想去看的展覽，主題是什麼？」

輸入欄裡，第一個詞浮出來：

拾回

然後第二個：

物

隔了兩秒，第三個詞才慢慢顯形：

城市

即使詞序和結構都亂了，三個詞拼在一起，意思已經很清楚。方家富的目光愈發飄遠。

他低聲說：

「她那天還說，如果看完展覽，就去附近吃魚蛋粉。」

輸入欄立刻跳出兩個字：

加辣

這回字出得很快，幾乎帶了一點焦急。游標甚至還沒閃穩，後面又多了一個：

笨

方家富怔住。下一秒，心臟像被悄無聲息地撞了一下，差點笑出聲來。那道聲音回來後吐出的第一批完整語意裡，竟夾著這麼活生生的一點脾氣。

百川也盯著那個字。她眼神微微一動，沒有笑，只把輸出記錄另存一份，檔名改成：語意－私密互動－1。

然後她把喇叭輸出開了一格。

「試試聲音。」她說。

方家富立刻抬頭。

百川把麥克風角度調近，低頻增益調到最穩定的位置，又把之前留下的聲紋模型接進來。喇叭裡先湧出一層很薄的底噪，像風穿過密葉。接著是一小段電子顫音，很沙啞。

「妳可以慢慢來。」百川說，「挑最短的句子。」

房間裡靜得只剩電流與呼吸。

過了幾秒，喇叭裡終於響起一把女聲。

那聲音仍帶著明顯的機械延遲，尾音單調。句子中間還夾著一點碎裂的沙聲，彷彿每個字都得先穿過一層舊鐵網，才能落進耳朵裡。它離真正的人聲還差得很遠，可語氣裡已經有一種懶洋洋的、帶著一點笑意的調子。

「你……」那聲音忽然停住，像在重新找氣，「你還……留住……那張爛票。」

方家富像被釘住一樣，半晌沒有動。

他直勾勾地看著那個小喇叭，彷彿眼前不是一個黑色塑膠盒，而是真有個十六歲的女孩蹲在那裡，正皺著鼻子笑他什麼東西都捨不得丟。

百川盯著波形，看見主線在這句話出來後明顯平順許多。穩定度的數值慢慢往上升，雖然沒有之前顯形時那麼高，卻更像一條真正能溝通的路。

她沒有打斷，任由那把合成女聲繼續往前摸索。

「你……那時……」喇叭裡的聲音頓了頓，「肥富翁……像你將來。」

最後三個字出口時，語尾甚至帶了一點促狹。那點促狹細得像髮絲，卻一下把舊時光整片牽了出來。

方家富終於閉了閉眼，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像一直高高吊著的鋼線，終於鬆了一點。再睜眼時，他的聲音輕得幾乎怕驚跑她：

「妳那時還說，我老了會在窗邊種薄荷。」

喇叭裡安靜了兩秒。

接著，那把聲音回了一句：

「你養不活。」

百川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抬眼看方家富。

方家富望著喇叭，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這時，窗外忽然落下雨點。起初只有零零落落幾聲，打在鐵皮簷篷上，清脆得發亮；很快便密起來，沿著窗框一路敲下去。雨聲把街上的車聲、叫賣聲和遠處電視機的聲音都慢慢淹沒了，整棟舊屋像被一層薄薄的水幕罩起來。樓下士多的暖黃燈還亮著，二樓卻整個浸在藍白儀器光和雨夜之中，像整個世界都縮成眼前這麼小的一格，裡頭只有兩個人的呼吸、一枚硬幣、一張舊票，和一把快要學會說話的聲音。

百川把監測介面切回文字與波形雙軌，低聲道：

「再給我一件只有你們知道的事。」

螢幕上的游標閃了一下，又一下。輸入欄裡跳出一個字，又刪掉；再跳出一個，也消失。

雨聲越來越密，桌上的照片邊角被氣流掀起一點點。百川看著數值平穩起伏，眉心卻微微皺起。她心想，那道聲音在挑，在衡量，像有人在黑暗裡翻抽屜。

終於，喇叭裡響起一句。

比剛才更低沉，更緩慢，機械顫音也更明顯：

「……回不來……不要你……」

那聲音猝然而止。

方家富呼吸一窒。

「這句是她離開前一天下午告訴我的。」

游標在輸入欄裡飛快閃動，卻始終沒有新字跳出來。

百川迅速把這段音軌單獨截出來，存檔。

儲存完成的提示亮起那一刻，窗外的雨已傾盆而下。整面窗都被水痕拉花，外頭街燈散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像有人伸手把這座城市的輪廓揉得皺皺的。

桌上的喇叭已經安靜下去，只剩極淡的電流底噪。百川把耳機摘下一邊，側臉在光裡顯得更白。

她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寫下：

身份確認進展：高。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xQh1PEyB
情感語氣回流。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7qqPYF58
可進入雙向記憶驗證。

最後一行，她寫得格外小心：

她記得死前一天下午，對他說出的一句話。

樓下士多的暖燈還亮著，照著罐頭、糖果、電池和一排無人問津的舊玩具；二樓這間半睡房、半實驗室的小屋裡，桌上的舊票根、照片和硬幣安靜躺著，像幾個被時間磨舊的路標，終於重新找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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