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八章〈最北的地方〉

最後一抹夜色褪盡時，天也快亮了。雨後初霽，空氣裡滿是泥土的潮濕。

窗外的鐵皮簷篷還掛著水，街燈映在上頭，一點一點，像散不盡的冷汗。俞百川站在桌前，左手夾著一支煙，右手把昨夜所有輸出紀錄一段一段剪開。

波形、文字欄、爆音、火警鐘、日文殘字，全被她排成一列列數據。筆記本攤在桌角，紙面密密麻麻，幾乎找不到空白。她在其中一頁中央畫了一條極細的線，把幾個詞一一連起：

明信片

卡帶

爸爸

配電層

日文地名

家富坐在折疊床邊，身上的衣服早已皺得不成樣子，袖口還留著昨夜被梅酒濺濕後乾掉的淡色痕跡。他一夜沒睡，眼眶泛紅，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密蔓延開來。地板上又多了兩個梅酒空罐。

百川按下重播。

喇叭裡先浮出一層薄弱而散亂的電流聲。接著是火警鐘，飄忽得若有似無。第三層才是那段模糊的日文廣播，嘈雜零亂的女聲掠過雜訊表面，像每個音節都被風吹掉了一半。

百川全神貫注地盯著波形。主線原本貼得很平，等那段日文廣播一進來，右上角的藍色頻段忽然往上拱了一截。她把那一段切下來，再把之前錄到的「稚內」訊號併進同一個視窗。兩段波形上下並列在螢幕上，起伏間距、爆音前的高頻顫動、進入主詞前那一下短暫停頓，幾乎一模一樣。

她目光微沉。

「又是這裡。」

家富抬起頭。

「什麼意思？」

百川把音軌往後拖了半秒，停在那串日文字最清楚的位置，再把速度降到原來的六成。女聲一下變得沉滯，尾音往下墜，帶著一點北地口音特有的硬冷。她按了兩次重播，那兩個原本含混的音節，終於慢慢清出輪廓。

「……稚……內……」

百川抽出一張新的圖紙，把「稚內」兩個字寫在中央。接著，又在旁邊補上另一串尚未完整辨認的日文殘字：

ワッカ……

她盯著那行殘缺的片假名看了幾秒。

「還有另一個地名，」她說，「或者是地名的一部分。」

家富站起來，走到桌邊。他對日文沒有概念，對北海道更談不上了解。

百川把那張明信片大小的透明掃描板推到一旁，重新接上另一台舊錄音機。

「她對某些錄音設備也有偏好，」她說，「昨晚一換這台，主波線就穩下來了。類比器材的磁性特質有時和殘響頻段比較相容，有些東西，不是數字能完全解釋的。」

那台錄音機比旁邊幾部更舊，外殼邊角磨損得厲害，磁帶艙蓋上還留著前任主人用指甲刮出的細痕。百川把昨夜的幾段聲音重新餵進去，讓它以類比方式再回放一遍。磁頭一貼上帶面，喇叭裡的底噪立刻厚了一層，整體卻更穩了，彷彿那道訊號終於找到一件自己熟悉的器皿。

「妳昨晚說，她對日文地名有反應。」家富低聲問，「這代表什麼？」

百川沒有答話。她從架上抽出一個紙夾，裡頭夾著她寫下的所有關鍵詞。她把其中幾張依次排開，像把證物一件件攤上桌面：

一，陌生男子聲線殘片。

二，明信片。

三，卡帶。

四，夏。

五，北海道地名反應。

方家富的目光落在「夏」那個字上。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BB9BP7vo

百川把喇叭輸出開小了一格。

文字輸出欄閃了兩下，先跳出一個模糊的字：

北

接著抖了抖，又散掉了。

百川立刻存檔，再把輸出往上推了半格。

「再來。」她說，「地點。」

游標在空白欄裡一閃一閃。

終於，輸出欄裡又跳出兩個字：

海

邊

「物件。」百川緊接著問。

文字欄隨即浮出：

明信片

下一行很快又出來：

卡帶

百川在圖紙上把這兩個詞各自圈住，再用細線連到「稚內」旁邊。

「明信片上有什麼？」她問。

喇叭裡隱約傳來一小段女聲，仍舊沙啞，尾音帶著金屬顫意。

「櫻……」

只有一個字。

百川放慢語速，又問一次。

「還有呢？」

喇叭裡沉默了片刻。然後，那聲音才再度艱難地擠出來：

「滿……春……櫻……」

字與字之間都隔著喘息和靜電。

百川眼色一凝，換了另一種顏色在紙上標註：

可能為館舍、旅舍、舊招牌。

她把筆放下，抬起頭。

「我們現在有三樣東西，」她說，「地點、物件，還有和她同姓的父親。」

熬夜讓她眼下泛出淡淡青灰，手背骨節也更明顯。她望向角落那只木衣櫃，裡頭放著母親的遺物。從前她也曾日以繼夜地收集母親留下的殘響，最後得到的卻只有耳鳴般的安靜。她又轉回桌上的圖紙，眼底重新亮起一點神色。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iadgfBxy

家富想了半晌，才低聲問：

「樂如是想要我們去找線索嗎？」

百川把那張海邊照片抽出來。照片裡的夏樂如站在光裡，頭髮被風吹得微亂。

她看著那張照片，終於說：

「她回來，不會只為了讓你再看她一眼。」

家富伸手把桌上那枚舊硬幣往旁邊挪了一點，給那幾張紙讓出位置。

喇叭就在這時又響了一下。

百川立刻按下錄製。示波器上的主波線顫了一記，文字欄裡過了半晌，才慢慢浮出最後四個字：

最北

的地

方

系統來不及把它們排整，字距歪歪斜斜。

窗外的天色終於完全亮了。薄白晨光從鐵窗外照進來，掠過紙張、玻璃杯、金屬機殼，也掠過人的側臉。街上腳步聲開始一陣陣密起來，上班的人低著頭趕路，彼此沉默，像誰都還沒真正醒透。

百川把那段輸出存檔，檔名只寫了六個字：

最北的地方

然後，她將圖紙平平鋪在桌中央。

紙上如今已經有：

稚內

滿春櫻

明信片

卡帶

父親

夏

家富低頭看了一會兒，思緒突然開始倒帶，畫面停留在那個陽光傾瀉的下午。樂如在電話裡告訴他，她把益力多瓶裝滿清水，將迷你合果芋插進去，小心翼翼地擺在家裡窗邊小小的一角。

他回過神來看著百川的筆記道：「妳整理得真有條理。」

他停了停，又說：

「我也該去上班了。」

「你整晚沒睡。」百川道。

「沒睡也得上班。」方家富面容憔悴，卻還是笑著說，「俞小姐，辛苦妳了。妳也早點休息。」

俞百川點了點頭。她把之前寫下的「非母親訊號、成形傾向確認，女性聲紋特徵」那頁圖紙，靜靜放在記錄夏樂如殘響的圖紙上。

喇叭裡只剩下一層極淡的電流聲，時有時無，像極北海面吹來的風，輕輕擦過大角咀這間士多二樓，穿過雨後的騎樓，穿過海，穿過看不見的風雪，一直指向那個最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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