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十四章〈她曾經嚇壞韓國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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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訪客登記的缺口，在桌角擱置了兩日。百川將那頁合約摘要與母親留下的舊財務附頁並排放著，中間只隔著一支原子筆。她沒有再翻動，也沒有將它們收起，只任由兩頁紙攤在那裡，被一個空梅酒罐壓住一角。罐身外側還留著乾涸的水痕，斜光照過去，像一圈發白的舊印。

儀器那邊的底噪仍舊低低流動。

百川坐在店中央的高腳椅上，隔著店門望向街外。熟識她的街坊經過時，偶爾會朝她點一點頭；她也只是略微抬眼，算作回應。夜裡濕氣漸重，霓虹招牌的顏色被霧氣浸得有些發鈍。她忽然想抽一口煙，便伸手摸出打火機，將自己往收銀機後方縮了縮。

第一口便嗆住了。

她偏過頭去，接連咳了幾聲，喉間發緊，眼尾也滲出一點淚水。煙夾在她左手指間，灰燼積得細長，遲遲未落。她在那裡坐到晚上十點，這才起身拉閘收店。

上到二樓時，屋內只亮著工作燈。桌上那兩頁文件仍攤在原處，紙角微微翹起，像兩片未曾壓平的舊傷。百川將耳機掛到頸邊，伸手把梅酒罐移開，重新看向那頁摘要。

幾乎在同一瞬間，示波器右上角的藍線忽然往上跳了一格。

百川立刻戴上耳機。

原本散亂的聲底開始收緊，彷彿舊式收音機在轉台時，曾於極短的一瞬擦過正確的頻率。她的視線落到主波形那一欄。原本平穩的主波線正緩慢向上攀升，每一格都比前一格多走半步。

65%。

67%。

她將文件夾推到一旁，把黑色感應圓盤重新擺正，再將那枚舊硬幣輕輕放了上去。圓盤外圈的指示燈由左至右依次亮起，淺綠色，一格接一格。

底噪之中，漸漸拱起一道新的振幅。

那一道情緒波形帶著鋸齒似的起伏，與前幾次都不相同，像有什麼正試圖靠近，又像有什麼正將它向後拖曳。

方家富是第三日傍晚才來的。

他提著一個便利店塑膠袋，進門後並未多說什麼，只將兩罐梅酒放到桌上，另一罐推到百川面前。百川坐在收銀機前，左手夾著煙，右手還按著帳本。她抬眼看了那罐酒，將它拉了過來，指尖一勾，拉環便應聲而開。

「你前兩日說，波形有變化？」家富問。

百川將煙灰彈進舊瓷碟。

「她大概想見你。」她說，「也可能有話要說。」

家富怔了一下，眼底立刻亮了一點。

「今晚可以嗎？」

「等到十點。」百川說，「十點才關店。」

十點零七分，樓下店門已經關上。

百川將語意閾值調低兩格，又把底噪的增益往上推了半格。房裡兩台舊錄音機緩慢轉動，磁帶與磁頭摩擦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示波器旁邊的文字辨識欄一閃一閃，像黑海中一盞忽明忽滅的求救燈；亮一下，跳出幾個亂碼，旋即又沉下去。

約莫十分鐘後，那一欄又閃了一次。

停了三秒，才緩緩吐出一個字：

韓

百川微微蹙眉。

「韓？」

耳機裡的底噪忽然薄了一層，彷彿有人自層層布料之中撕開了一道口子。左聲道先傳來一段拉得很長的哭腔，右聲道接著浮出幾下忽高忽低的哼鳴，節奏古怪，既不像誦念，也不像歌唱。

家富側過頭去。

「這是什麼聲音？」

「像某種儀式音樂。」百川說。

「聽起來十分古怪。」

文字辨識欄又跳了一下：

「……召……」

停了幾秒。

「……錯……」

又停。

「……了……」

家富往前傾了傾身，盯著那三個字。

「召錯了？」

百川沒有作聲，只將增益再微調了一點。喇叭中的靜電聲時聚時散，像有人隔著厚重水層說話。文字辨識欄又斷斷續續地浮出新的字：

「……天機……」

家富怔了一下，忽然抬起頭來。

「天機？」他猛地拍了一下膝頭，「韓國那個通靈節目，〈天機試煉場〉？」

百川看了他一眼。

「你看過？」

「看過幾次。」家富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一直以為那只是節目效果。難道他們當真把你召出來過？」

辨識欄這一回跳得快了一些，彷彿那一端終於尋到一條稍微通暢的路：

「……他們……嚇……跑……」

家富將梅酒罐放回桌面，笑意一下子鬆開了原本緊繃的肩線。

「這倒十分可信。」他說，「若你以那副模樣出現，換作任何人，恐怕都承受不住。」

停了兩秒。

「……死相……」

又停。

「……受……驚……」

家富低下頭去，笑意仍停在唇角，聲音卻明顯放輕。

「如此說來，至少證明他們確實見到了什麼。」

百川已將那個節目的片段找了出來。手機畫面上，一群術士席地而坐，聚攏在深邃空曠的黑色舞台中央；鈴聲細碎，低沉晦澀的咒語隨之而起。她看得眉頭深鎖。

「若那一夜當真把你牽了出來，」她說，「我當年大概少走很多彎路。」

家富失笑。

「你如今另尋出路，也未為遲。」

話音剛落，百川的手指忽然停住。

「慢著。」

主波形那一欄又向上攀了幾格，尖端開始顫抖。百川立刻削去一部分高頻，再將輸出壓回穩定區間。工作燈安靜地照在桌面上，那兩頁文件仍攤在旁邊，頁底「W. C. Law」（羅W.C. ）那個細小的簽名縮寫壓在燈下，像一根不肯退去的刺。

百川抬起眼，看向文字辨識欄，語氣平淡得近乎隨意。

「樂如，」她說，「你死的時候，害怕嗎？」

這句話出口之後，屋裡忽然靜了幾秒。

喇叭裡先是一陣極細的爆音。文字辨識欄跳出一串亂碼，又迅速刪去，像有人在黑暗裡反覆摸索，只為把一句完整的話推過來。

接著是兩個零碎的字：

「……恐……懼……」

停住。

「……孤……獨……」

家富原本仍帶著笑意的神情，慢慢收了下去。

辨識欄再次閃動。

這一次，字出現得比先前更穩，也更慢，彷彿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力氣，才能穿過那層厚重的雜訊。

「……命運……」

喇叭裡靜了半秒，底噪忽然又收緊一層。

新的字句接著浮現出來：

「……害怕死亡……孤獨……」

百川與家富誰都沒有開口。

文字辨識欄停頓片刻，像那道聲音在另一端喘了一口氣，然後才將整句話完整送出：

「……害怕死亡……那種孤獨……」

喇叭隨即炸開一聲短促的雜音，整條主波線猛地向上竄了一格，又迅速跌了回去。文字辨識欄重新變白，彷彿方才什麼也沒有出現過。

房裡只剩下錄音機仍在緩慢轉動。

百川沒有立刻去碰旋鈕，也沒有再調整參數。她只是盯著那一片空白，像那一行字仍然懸在那裡，尚未真正退去。

家富坐在她身旁，手裡那罐梅酒不知何時已經失了冰意。他將視線慢慢移向桌角那兩頁文件。

一頁是訪客登記的缺口。

一頁是母親留下的舊附頁。

兩張紙並排攤著，中間隔著一支原子筆，像兩條原本不該相碰的線，終於在這個夜裡，被人接了起來。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1JSnKFd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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