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十五章〈張淑清的鏡子〉

百川踮起腳尖，剛好夠得著衣櫃頂層的硬皮文件夾。她把它取下來，在手裡掂了一掂，放到書桌上。

樓下風扇的風很猛，吹落了那個插著幾支棒棒糖的四方盒。「啪嗒」一聲，其中一支糖掉在地上，裂成兩半。

她翻開文件夾。

這些年來，她一共收回過三份母親留下的舊資料。百川的母親本名張淑清，精通書法，除了寫字、教字，也替丈夫打理財務。母親失蹤後，百川曾試著從她的書法工作、客戶往來和教學紀錄著手，最後仍是一無所獲。

她翻過第一疊。

那是一疊舊財務附頁，上頭是母親替父親理帳時留下的字跡。欄位排得很密，字與字幾乎連在一起，整頁看上去密不透風；可行筆卻很輕，收筆時總帶著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

百川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翻。

「喂，百川。」

「喔，我在樓上。」百川一聽聲音，就知道來的是曾瑤穎。

俞百川從小一就認識曾瑤穎。她們早已記不起彼此是怎麼熟起來的了。很多情誼的開端，本來就模糊得說不清。她們只記得，小時候座位靠得近，先是覺得對方的文具好看，於是交換文具；後來變成互相送文具；到了今天，已經變成替對方帶午餐。

「我帶了煙三文魚貝果，還有一杯冰美式。」曾瑤穎走到二樓門口，朝裡面說。

「你今天放假嗎？」百川站在書桌旁，抬頭問。

「下午補休。」瑤穎走進來，環視了一圈房間，把東西放在書桌邊沿空出來的地方，「快吃吧。上次見你，好像又瘦了點。」

曾瑤穎在摺疊床邊坐下。她穿著一件米白色恤衫，下身是一條碎花長裙。她坐在那張床上，竟毫不突兀，彷彿本來就屬於這個房間。她側過臉，往那疊舊紙隨意掃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把視線移開，望向窗外。

一陣短促的風吹進來，把貼在窗框邊的一張圖紙掀起了一角。

百川翻完第一疊，抽出第二疊。

這一疊紙張薄得發脆，邊角泛黃，像枯葉一樣，握在掌心都怕壓壞。最上面夾著一份手寫追蹤表，日期橫跨十個月，是母親失蹤後，父親僱用的私家偵探交回來的工作記錄。她把那份追蹤表抽出來，攤在桌上。

格式很規整，每一欄都有日期、地點和核查項目。前半段的欄位塞得極滿，像一格格緊密的蜂巢，字跡是偵探的筆跡，間或夾著父親用鉛筆補上的短注。

直到第七個月中旬，最後一行填完。

再往下，整頁都是空的。

日期在那一行戛然而止。後面的表格，預留的欄位、末頁的備註欄，還有原本該填上「結案」或「繼續追查」的最終判斷欄，全都空白著。

連「終止」兩個字，也沒有人寫下。

百川握著那份表格，很久沒有動，目光卻沒有真正落在紙上。

她知道父親找了母親很多年。可不知為何，追查偏偏停在那一行，再也沒有繼續。

「百川，」曾瑤穎抽了幾張紙巾，替她擦了擦臉，「你流好多汗。是不是血糖低了？」

「可能是。」百川接過紙巾，拿起貝果咬了一口。

她嚼了幾下，把追蹤表放回去，繼續往下翻。

第三疊是各類舊聯絡名單。頁眉上的日期，寫的是母親失蹤前四年。那時候，她還在替父親處理部分公司往來。名單上的字跡是母親親手抄的，依舊是那種收筆微微上揚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分成業務往來、書法客戶與學生，以及學術聯絡。

她翻到最後一頁。

第三行有一個日文名字，墨色稍深：

森下誠

名字旁邊還有一個括號：

（北海道，滿春櫻前台，曾處理寄存物及跨境文書。）

百川把那頁紙抽出來，放到桌面正中央。

「又是北海道。」

一抹不尋常的白影在餘光中掠過，百川瞥見地上不知何時躺著一張便條紙，想是方才翻閱聯絡人名單時，從發黃的紙頁間滑落的。她俯身撿起來。

「是爸的字跡。」百川輕輕說。

「你怎麼知道？」瑤穎湊上前問。

「他的字極其扁平方正，力道很深，像碑石上刻出來的。」

那張便條紙上，只寫了一個「查」字。百川的眼神沉了一下，隨即將它放了回去。

她拿起那杯冰咖啡，灌了一大口。冷意從舌尖一路往下沉，涼到了胸口。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HSpqvB7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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