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季衡率領一百五十名武士與一百六十八名侍從悄然離開臨時駐所。
但見馬口銜枚,馬蹄裹布,整個隊伍沿着烏恩先前探明的路徑,悄無聲息地繞向野人營地外側。行進間,衆人皆未高聲言語,僅憑藉手勢與短促動作來交接馬匹、箭袋及火具。武士們一人配備雙馬,侍從則騎着隨行備用馬匹,揹負箭囊與引火之物,靜靜跟在各自主家後側,並不擠入武士隊列之中。季衡雖不在這一百五十名武士之列,但甲具、兵器、坐騎皆已準備停當,停馬之時仍處於可見的隊伍前段。
待行至營地附近,隊伍於低坡與暗草之後短暫停駐。侍從牽馬後移,武士們則在馬上仔細檢查弓弦、箭囊以及火箭,手指輕輕壓着箭羽,一排排緩緩摸過。季衡回頭掃視了一眼隨軍侍從的隊列,見他們已隨各自主家穩穩停住、有序分開並取出所需之物,且並未擠亂武士陣列,這纔將目光轉向野人營地中那星星點點散落的火光。
這些侍從並非臨時拼湊而來。
半日之前,隨軍可攜帶侍從這一指令自領主府傳出,先是落於各莊主事之人手中,而後各宗長者便召集本宗子侄以及可舉薦之人。傳命者僅將入選標準明確告知,既不給予具體名額,也不替各宗指定人選,只言明唯有能見陣仗、能聽從號令、能不擾亂主家陣列者方可隨行。各莊得令後並未即刻上報人選,而是在本宗莊園內展開商議,將適齡子弟、旁支子侄以及有舊功可依憑者皆喚至場邊候選。
季氏諸支率先開啓內部商議。旁支子弟聽聞可隨軍見陣,紛紛整理甲冑、騎馬至宗中請求列入。主支長者依位次就坐,旁支長者也各自帶領族人上前,將自家子弟的騎射過往成績、隨獵經歷以及曾隨武士出行之事一一陳述。幾位年輕子弟按捺不住急切之心,騎着馬越過原本站位,欲搶先入場,卻被宗中長者呵退至原列。主支武士並未立刻點名,而是先查看各支所薦之人是否甲具、弓箭與馬匹配備齊全,又觀察其身邊隨來的族人有無替其喧鬧造勢之舉。有人依靠叔伯出面極力舉薦,自己卻在衆人注視下不敢率先騎馬上前,那一支的簡牌便暫且被擱置。也有人雖本屬旁支,卻早早披掛甲冑,等候在場外,聽到本支長者有所遲疑時,便主動上前行禮,請求一試。
請列者逐一上馬疾馳,先是在兩馬並行之際換乘,接着繞樁連續射擊移動木靶,隨後又依令變換路線,貼近武士隊列。有人平常騎行尚可,然而在兩馬並馳之時,卻因不敢鬆開馬鐙、騰身換位,未能從坐騎背上凌空換乘至備用馬上,當場便被劃去姓名,退回一旁。有人雖箭矢能射中目標,但在馬背連續取箭時,射速卻慢了一拍,三箭之間出現空檔,同樣未被列入隨軍名單。留在場中的子弟繼續按二三人一組,跟隨武士疾馳並變換位置,唯有能在奔行中識別號令、讓出路線、及時補位且箭無虛發者,才被記入簡冊。季氏諸支圍繞初定名冊又仔細覈對了一遍,旁支希望多增添一人,主支則擔憂濫竽充數會有損宗族顏面,兩邊僵持片刻後,由長者刪去有爭議之名。
拓跋氏這邊由石勒統管,族中子弟按序騎馬入場,拓跋嫣然站在一旁觀看了整場篩選過程。幾個拓跋氏年輕子弟原本並肩站立,輪到試騎時卻相互搶先半步,石勒並未讓他們繼續靠近,而是讓人重新排定先後順序。但凡不能在疾馳中貼馬側身躲避箭矢、勒馬轉向後再接一段短距離衝鋒者,即刻退下;即便能射中靶心者,也還要再隨馬繞樁連續射擊,唯有在轉向、俯身、起身之間絃聲不斷者方可留下。有子弟在馬速加快後不敢貼身低伏,便被從候選者中剔除,且不允許旁人替其辯解。場邊雖有人面露不甘之色,但卻無人逾越禮數求情。
茍氏則由茍安主持,茍礪在旁協助決斷。請求隨軍者先分成數排,揹負甲冑、手持兵器,隨馬跑動,而後在短暫停頓之際取箭、更換箭囊、傳遞火具。茍氏各支原本上報的人數各不相同,有的支系想憑藉親近關係多佔名額,有的則將剛成年的子侄推到前列。茍安並未依據親疏關係排列先後順序,而是讓人依次入場接受檢驗。耐力不足者在第二輪便跟不上馬速,取箭時手臂顫抖,直接被歸列。剩下的人再按照茍礪的指令變換隊列,奔行中要爲主家讓出射擊路線,短停時要將備用箭囊遞至主家手邊,轉向時還要護住火具不使其散落。
除了這三姓之外,各莊也各自在本宗之內推舉子侄,或由主宗舉薦旁支,或憑藉舊有戰功請求列入,或由本宗武士親自帶至場中接受檢驗。諸莊皆知隨軍並非徒有虛名,若上報之人臨陣不堪任用,丟的不僅是本人的顏面,還會使宗族在領主府面前失了分量。因此,經過一番爭奪、覈查、篩選之後,才最終確定人選,弱者不敢強行加入,長者也不願因一時情面而將無用之人送上。
各宗名冊陸續送至領主府後,茍安依照簡冊進行收錄,先覈對姓名、所屬莊園以及舉薦之人,再查看是否有騎射與持陣記錄。季鉞、拓跋嫣然和茍礪等人在旁翻閱名錄,逐項查看三姓與諸莊所報之人,確保隨行者並非空掛姓名。最後,簡冊呈至季衡面前,季衡從頭仔細閱過,僅以頷首示意定下人選。至此,諸名落定,共得侍從一百六十八人,三大姓人數佔據半數但未超過半數,其餘則分散來自諸莊。未入選者各自退回本宗,雖心有遺憾,但在定名之後,卻無人敢再言不公。
時間迴轉至當下。
季衡收回目光,再次轉向野人營地中那零散的火光,靜候烏恩回報。
不多時,烏恩自暗處帶領兩名斥候歸來,行至季衡馬前,躬身施禮,低聲稟道:“外圍哨探已然肅清。營地外幾處暗哨,已無傳聲回營之跡象。”
言罷,他指向營地邊緣幾處帳影與火堆,接着說道:“若再拖延些許,營中巡夜之人遲早會發覺外頭聲息斷絕。須趁他們尚未察覺之時動手。”
季衡並未多問哨探是如何被殲滅的,只是抬手示意烏恩將最近的營門、牲口圈以及主帳方向指出來。烏恩用弓梢在地上劃出幾個方向,又指了指風向以及營中火光最爲密集之處,隨後退至一旁,等候季衡發號施令。
季衡掃視身邊武士,點出數隊射手,命其分別領取普通箭、火箭以及少量哨箭。箭壺先分發給武士,火箭由侍從按照主家進行分送,哨箭則只挑選少量,單獨放置在幾隊手邊。被點到的武士只行禮領命,轉身便去分配箭矢、排列人員、上馬散開。侍從們將三類箭分開放置,避免箭囊相互混淆。
當第一隊縱馬繞營而出時,營中之人尚未完全驚醒。
馬蹄聲沿着營外一線飛速掠過,先落入營帳的是一輪箭雨。武士小隊緊盯那些起身摸索兵器、奔向牲口圈以及試圖聚集衆人的目標,箭一射出便直取要害。有人剛剛掀開帳簾,利箭便從眼眶穿入;有人伸手去抓短刀,箭已射中喉間,身體後仰,倒回火堆旁邊;一名野人撲向馬匹,剛彎腰去解繮繩,箭便從腋下射入,貫穿至身後,又帶倒了旁邊一人。侍從們跟隨各自主家奔馳射箭,取出火箭,搭在弦上,射向草料、帳篷以及營邊雜物,火頭一處處迅速竄起。少量哨箭夾雜其中,尖嘯着掠過帳頂,尖聲、蹄聲、箭入肉聲以及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整個營地瞬間炸開了鍋。
睡醒的野人赤着身子衝出帳外,有的忙着摸兵器,有的朝着牲口圈奔去,還有的被哨箭的尖嘯嚇得四處亂跑。有人剛跑出兩步,膝側中箭,身體一歪,第二箭便從喉下釘入;有人縱馬欲走,馬眼卻中箭,前蹄一折,連人帶繮繩摔倒在地,亂成一團;還有野人護着下身往火堆旁躲避,箭卻從胯間穿過,慘叫尚未停歇,後背又補上一箭。侍從每人至少攜帶了三壺箭,火箭一輪輪遞上,草料與帳幕不斷起火,營邊很快便無法立足。
野人中有人試圖往營外突圍,剛越過帳影,便被外圈奔馳射擊的騎隊攔住。箭矢從側面連續射下,前頭幾人倒下後,後頭的人立刻撞在屍體與火光之間,又被逼回帳間和火堆之中。那延骨部雖兇悍,但六部混雜一處,半夜被火箭與哨箭接連打亂,根本來不及結成陣勢。有人呼喊,有人衝撞,有人往相反方向逃竄,剛露出聚集的態勢,便被武士率先射翻。
火箭不斷落在帳幕、草料和營邊雜物之上,幾處火頭同時竄起,營地內的黑暗被瞬間撕開。野人被火光逼迫,紛紛離開帳邊,抓着皮囊和兵器的人往營心擠去,拿着刀矛的人在火光與馬蹄聲中慌亂轉動,剛露出身形便被箭射中倒下。武士們並未急於衝入帳羣,只是沿着營外移動,騎馬截住往外逃竄之人。最先衝出來的幾人被箭射倒,後面的人又縮回帳間和火堆之間。
季衡見幾處人羣已向中間擠成一團,便抬手示意一隊繼續加火的侍從停下,又令懂得赫蘇真語的人上前喊話勸降。聲音越過火光,命他們扔下兵器,自行取繩索相互捆綁。營中衆人一時驚疑不定,有人聽懂了,卻不敢率先行動;有人握着刀矛,目光在火光與外圈騎隊之間慌亂游移。
零星幾個還握着刀矛不肯放下的人很快被射倒。也有人試圖藉助人羣掩護往外撲,騎隊逼近,刀光一閃,人被砍翻出去,身旁之人見狀,立刻將手中兵器丟在地上,彷彿握着的是燒紅的烙鐵一般。第一排人蹲下之後,後面又露出一人,那人見箭尖正對着自己,也跟着丟刀、蹲下。
烏恩靠近季衡,低聲指向火光中仍站立的那名野人,說道:“君上,此人便是斡烈圖·剌兀。”
斡烈圖·剌兀仍在呼喊着戰鬥,聲音粗啞,揮舞着手臂叫衆人不要下跪,又向外圈的漢國武士吼叫,要與漢國武士單挑。季衡聽完翻譯後,只是點了點頭。
“回覆他,可以。”季衡說道,“不用武器,僅用拳腳。”
烏恩將話傳達過去。斡烈圖·剌兀盯着火光外的騎隊,思索片刻,隨即答應。武士上前檢查,確認其明面兵器已去除,季衡便令季鉞出陣。
季鉞奉命出陣後,先在陣前停步行禮,而後走向火光與人羣之間留出的空地。武士們在外側按列肅立,侍從們跟隨各自主家分佈在其後,陣中無人雜亂奔走,也沒有人擅自越列上前。有人依照禮數報出季鉞名號,隨即有武士應聲,侍從們也跟着接聲,呼聲從一列傳至另一列,起落分明且聲音不散。
斡烈圖·剌兀從俘虜羣前被逼迫而出,赤手站在火光邊緣。季鉞並未迎上前去,只是在原地站定,雙腳穩穩落地,甲衣在火光映照下泛出暗色。斡烈圖·剌兀挾着憤怒衝來,步子粗重而急促,拳頭連着肘膝一併攻向季鉞的胸腹。季鉞承受第一下攻擊時,身形只是微微下沉,隨即重新將重心落回腳下,既未後退,也未出手還擊。斡烈圖·剌兀見他不爲所動,攻勢愈發急切,拳面砸在甲冑上,膝腳撞向腰胯,幾次貼身發力,卻只讓甲片發出短促的震響。
陣外的呼聲隨着攻勢層層抬高,但仍按隊列起落,前列武士先呼,後列侍從再應,無人亂了腳步,也無人擅自逼近。斡烈圖·剌兀連續數合未能逼退季鉞,呼吸開始變得沉重,腳下搶步也從直進變爲斜繞。季鉞依舊立在原處,只是在對方貼近時微微轉動肩膀卸力,使那些重擊落在甲面和臂側,始終不將空地讓出半步。
斡烈圖·剌兀再次撲近時,左手假意抓取季鉞肩甲,右手卻從腕下翻出一抹冷光,暗藏的尖器貼着掌根向季鉞肋下挑去。季鉞在冷光出腕的瞬間,抬臂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順勢按住其肘側,腳步向前一送,將斡烈圖·剌兀的衝勢截在自己身前。腕骨被制住後,尖器還未遞到甲縫便偏離了方向,季鉞藉着他前撲之力一擰一送,使其關節當場脫臼。尖器從斡烈圖·剌兀指間墜落在火光照耀的泥土上,周圍的俘虜齊齊往後縮了一步。
季鉞並未低頭去看兵器,也沒有停下來等他掙扎,而是抓着他的腕臂將其帶起,轉身將那高大的身軀狠狠摜向地面。斡烈圖·剌兀背脊砸地,塵土與草灰一同揚起,身體抽動半下便沒了掙扎起身的力氣。陣前的呼聲在他墜地之時驟然停止,隨即又按隊列放開。那延骨部衆人見首領倒在地上,又看到季鉞仍屹立原處,許多人手裏綁縛的動作立刻加快了幾分。
季鉞轉身向主君方向覆命,身上甲片僅留着被拳腳擊出的些許痕跡。武士上前將昏厥的斡烈圖·剌兀拖離空地,與其他俘虜歸在一起看押。營中殘餘的嘈雜聲隨之漸漸低落,部衆開始按照命令互相捆縛,單挑留下的空地也重新被納入陣列之中。
天色將明之際,武士們將已捆縛好的俘虜分片驅趕到營地空地,侍從們則收攏地上的兵器、箭囊、皮貨以及可帶走的雜物。烏恩帶領斥候複查營地邊緣,確認沒有成股逃散之人後,回來向季衡行禮回報。負責清點的人將俘虜按片區數量、繩索排列以及看押方向上報,最後合計八百七十四人。
另有專人將牲口圈以及散落在營邊的牛羊驅趕聚攏,報出共有四百多頭牛羊。武士分出侍從在兩側驅趕,防止牲畜衝亂俘虜隊伍。季衡聽完數目後,只讓人將斡烈圖·剌兀與其他部衆一同看押,不給他特殊對待。
隊伍返程之時,武士騎馬在外圍驅趕俘虜和牛羊,侍從則騎着備用馬、看管物資,整支隊伍帶着戰利品朝着瀾水領方向行進。
歸途中,隊伍在進入領地之前,停在了上次的小河邊。武士騎馬分列兩側,用馬鞭和箭頭驅趕俘虜下到河邊。俘虜依照命令分列站好,一排人先解開外衣,後一排人接過衣物堆放到河岸邊,隊列隨着馬鞭的指向緩緩向前移動。脫下來的衣物集中堆放在一處,火把落下,皮襖、破布和雜物一同被火焰吞沒。
一把小刀被扔到俘虜面前。俘虜們依次割去頭髮,不求剃得乾淨,用完的人將小刀扔回地上,再由下一個人拾起。斡烈圖·剌兀也按照同樣的順序脫衣、下水、割發,身邊已無人再爲他說話,也無人再敢向武士抬頭。洗過的俘虜赤身被趕回隊列,按照繩索排列重新排好,隨後被武士驅趕着繼續向領地前行。
隊伍回到領主府外,季衡翻身下馬,將繮繩遞給身邊侍從,先讓俘虜和牲畜被帶往看押之處。出戰的武士進入前院交令,行禮之後各自站定,身上的血跡、菸灰和馬汗尚未擦拭乾淨。茍安拿着竹簡上前行禮,將出戰名單、隨行侍從數量、俘虜數量以及牲畜數量稟報給季衡。
季衡聽完後點頭,命茍安從俘虜中撥出一百七十四人,分給此次參戰的武士。茍安退到一旁,叫來府中管事和記數之人,將竹簡攤開,逐項覈對武士姓名與應得奴隸。季衡又命人打開府庫,取出六個大錢交給茍安,讓他按照未出戰武士名單另行分發。
出戰武士領到分派後行禮退下,未出戰武士隨後按名領取銅錢,前院的人聲漸漸散去。俘虜被押進看管處,牛羊被趕向圈欄,收繳的兵器和皮貨也被搬入府中。
此次北境圍獵至此圓滿收束。八百七十四名俘虜除去賞賜下的奴隸一百七十四人共得七百奴隸、四百多頭牛羊、收繳的兵器與皮貨,皆歸入瀾水領的賬目之中;斡烈圖·剌兀在同樣被剃髮洗身之後,被押入奴隸之列,不再擁有首領之位。
幾日後,各莊園皆已收到通知,知曉領主府已備好收割隊,若有收麥需求,可主動前往領主府申請。通知中也將收費之事一併說明,避免各家誤以爲這是無償調配人手,秋收工作便在這種有條不紊的節奏中穩步推進。
此外,八牛競力場初步修整完畢後,茍安又帶人從頭仔細查看了一遍。舉石、角力、投擲、負重行走和拖拽五處位置界限分明。八牛競力大會的場地事項至此先落成一段,只待後續再添器具與安排賽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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