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晨霧自北境大地緩緩退去,領主府前院的泥地已被清掃了一遍。五日前帶回的俘虜、牛羊以及收繳之物,皆已各歸其處。府中管事手持竹簡,步入議事廳,錢箱亦被抬至案旁並打開。
季衡端坐在案後,面前攤開着幾卷竹簡。銅錢與銀幣分格存放於箱內,空格居多,滿格甚少。管錢之人跪坐在一側,將近日的開銷逐一向季衡稟報,水泥坊增添原料、倉房修繕、出戰賞賜、各莊補貼、奴隸看管等各項費用,一筆一筆清晰地落在竹簡之上。
彙報至末尾,廳內一時安靜下來。
季衡並未即刻言語,而是將幾卷竹簡併攏一處,指腹沿着竹片邊緣輕輕撫過,隨後緩緩將錢箱蓋子扣上。木蓋合上之際,箱中錢幣發出短促的聲響。
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侍從進入廳內行禮,呈上一封來自王都的帛書。
季衡接過帛書拆開,自上而下仔細閱讀。原來,水泥祖業的專利已由王庭呈交至貴族院,且貴族院已商議議定並通過,王都近日便會派遣使者前來瀾水,親自查探此物的詳細情況。季卬在信尾還詢問了莊園與領地的近況,於公事之餘,仍不忘留下家中的問候。
帛書被放回案上,季衡用鎮物壓住一角,又命人取來帛與筆。他提筆回信,先敘述瀾水的近況,收穫、倉儲、邊境等事宜,只選取要點記錄,接着表明領地一切安好,讓王都無需掛念。書寫完畢後,他將回書從頭審閱一遍,確認語句無誤,才交給侍從封裝,依照原路送往王都。
書信剛被收走,門前傳訊的侍從進入廳內,行禮後稟報道:打着節旗的商隊已至領地邊緣,正朝着中央市集的方向行進。
季衡抬起頭。
“速去市集邊迎接主事之人。” 他吩咐道,“再傳拓跋嫣然入府聽令。”
晌午時分,節旗率先進入中央市集。車隊沿着市集道路緩緩停下,趕車人勒住馬匹,商人將貨車依次排列整齊。市集的攤位上,皮貨、木器、麻袋以及小件雜物雜亂陳列在一起,脯肆的棚架旁,漿水、肉脯與果乾則分區擺放。商隊車馬一進入市集,空地邊緣便顯得略微擁擠了些。
季衡在市集邊勒馬停下,商隊主事早已在車前等候。對方上前行禮,季衡下馬回禮,隨後命管事劃出市集的空地,以供車馬暫時駐紮。
不多時,拓跋嫣然來到他身側,以武士之禮行禮。
季衡回禮後說道:“商隊已抵達中央市集。你速去傳告各莊,若有貨物、皮貨、牲口要售賣,或者有物資需採買,今日皆可來市集交易。傳話務必傳至莊中主事之人,不可只停留在市口。”
“臣領命。”
拓跋嫣然轉身翻身上馬,率先朝着最近的莊園疾馳而去。進入莊園後,她並未在院口過多停留,見到主事之人,便將季衡的話清晰傳達。她將隨行傳訊之人按照各莊的遠近分開,近處的先出發,偏遠莊園則另派熟悉路徑的人接力傳告;口信的具體說法,她也當面交代清楚。隨後,幾騎人馬沿着莊路散開,她自己則撥轉馬頭,繼續前往下一處莊園。
商隊停穩一個時辰後,奴隸商人前來拜見季衡。
此人先前便與瀾水有過往來,此次依舊依禮上前。季衡回禮後,命武士將準備出售的奴隸帶到市集外側的空地。繩列從看押處被牽出,五百名奴隸排成數行,手腕與脖頸皆被繩索牽引着。武士們騎馬佇立在外圍,馬匹不靠近人羣,只守住出口。
商人走到繩列前,先打量奴隸的年紀,再查看他們的四肢。他示意隨從撥開幾名奴隸的嘴,查驗牙口;又讓人轉身,查看背肩、腿腳以及舊傷情況。看過一列後,隨從便在一旁計數,並將驗過的人另牽到一邊,繩頭仍握在瀾水武士手中,並未交出。
整列查看完畢後,商人回到季衡面前。
“季君,這五百人,依照舊價,一人一百三十銅,共計六十五銀。”
季衡垂眼看向案邊竹簡,手指在空白處停頓了一下。
“可。”
商人低頭盤算着自己隨身錢袋裏的錢,又看了看商隊車上的錢箱。片刻後,他向季衡行禮。
“小民一時難以吞下五百人,銀錢需從車隊中拆借。還請季君稍作等候。”
季衡並未催促他,只是示意武士繼續看管好繩列。商人帶着隨從返回車隊,那已驗過的五百名奴隸仍單獨列於空地邊上,繩索未換,人數未散。
過了半晌,奴隸商人帶着錢袋歸來,他先向季衡行禮,隨從將沉重的錢袋放置在案旁。袋口尚未解開,商人的目光已轉向另一側。
斡烈圖・剌兀被單獨看管着。他不再身着首領服飾,手腳皆被束縛,與其他奴隸的區別僅在於單獨的一條繩列。商人向前走了幾步,停在看押線外,並未伸手觸碰他。
“季君,此人價格另算?”
季衡看了斡烈圖・剌兀一眼。
“二百銅。”
商人聽聞後便點頭,不再試探價格。他回身從錢袋中另分出二百銅,放在六十五銀旁邊。兩份錢擺在案側,銀幣與銅錢區分得清清楚楚。
季衡並未立刻交人。
“先清點錢數。”
茍安上前打開錢箱,府中管錢之人在一旁分格接數。銀幣一枚一枚倒出,銅錢則另堆成小垛,數到一處便報一聲。六十五銀清點完畢後,二百銅也清數完畢,管錢侍從將數目刻入竹簡,隨後將錢收入錢箱。箱內先前空出的格子被銀幣填滿幾處,銅錢另歸一格。
奴隸商人躬身行禮。
“謝季君成全。”
季衡依禮回禮,才命武士交割繩索。五百名奴隸的繩列轉移到商隊隨從手中,雙方各自核對人數。斡烈圖・剌兀也被牽入商人看管的人羣中,不再單獨列出。商隊隨從接過最後一根繩索,瀾水武士後退半步,此次交易至此完成。
奴隸買賣結束後,季衡並未讓商人立刻退下。
“趙大娘可隨商隊一同前來?”
商人回答道:“在車隊裏,正在照看貨車。” 隨即行禮,準備離去。
季衡轉頭看向季鉞。
“你與他一同前往商隊,將她請來。告知她有一樁長期買賣,需當面議定。”
季鉞領命,與奴隸商人一同離開市集空地,沿着商隊停駐之處找到了趙大娘。她正在貨車旁收拾手邊事務,聽明來意後,便帶着隨身夥計隨季鉞前來。來到季衡面前,她先躬身行禮,季衡按規制還禮,並讓人讓出議事的位置。
趙大娘看到奴隸交易已然結束,案邊只剩竹簡與空錢袋,便開口問道:“季君又有大買賣?”
“長期買進煅燒過的生石灰和碎磚瓦。” 季衡說道,“你從事建材運輸,往後可將貨物運至瀾水,卸入所租倉房。倉管會登記數量和到貨時日,無需每次都等我當面驗收。若你對賬目不放心,可留一名夥計照看貨物,此人仍歸你管理。”
趙大娘並未立刻應承。
“先看看倉房。”
季衡命人取來倉房名冊,指明可供租賃的位置,又讓季鉞帶她前往。
倉管被喚來後,攤開竹簡,將空置倉位逐一標出。趙大娘沿着倉房外側走過,先查看貨車出入是否便利,再查看倉門以及可卸貨的位置。她將隨身夥計叫到前面,從車道走到倉門前走了一趟。對於生石灰與碎磚瓦可分層堆放之處,倉管也一一講解清楚。租期、登記方式、留人看貨的邊界等問題問明後,趙大娘隨季鉞回到季衡面前。
“租一處倉房。” 她說道,“後續貨物運來,先卸在那裏。”
季衡讓人取來契約。契書寫明倉房位置、租期、費用和登記方式,先由他過目,再交給趙大娘查驗。趙大娘看完確認無誤,當場交換契約。
管錢之人打開錢箱,按半年貨款數出七枚銀幣,又另點九百五十銅,分作兩處擺到案上。趙大娘看着錢數點清,隨身夥計在旁記錄下數目。錢契兩清後,她收起契約和錢款,季衡也將自己的契書收好。此後貨車再到瀾水,便可直接進入所租倉房卸貨登記。
拓跋嫣然的口信傳到拓跋莊園時,拓跋子推恰好在院前。聽完之後,他迅速將莊中管事和幾名族人喚來,先吩咐馬廄牽馬,再將平日裝貨的馬車從棚下拖出。
商隊已到中央市集的消息在莊中傳開,院邊陸續聚集了幾個族人。拓跋子推並未讓話頭演變成閒談,只是詢問誰要一同前往市集,誰只是託人問價。最後確定兩名族人同行,其餘幾人因各有家中事務,便將想要詢問的貨價交代給同行者。
庫中封好的黃酪被一筐筐搬上馬車,捆紮好的皮貨按大小和品質分放在車廂後側。兩名同行族人各自攜帶小包皮料,又將路上要用的繩索和木槓塞到車下。拓跋子推繞着馬車查看一番,確認黃酪在前,皮貨在後,才讓人套馬出莊。
莊門外仍是老主君修築的土路。馬車剛行出不遠,車輪便陷入一處溼泥坑,前馬被車身拖住,肩背猛地緊繃,車廂也跟着向一側傾斜。拓跋子推立刻勒住馬,跳下車查看。只見半個車輪深陷在軟泥中,車轍裏滿是泥水,車上貨物也被帶得偏斜。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這破路,隨即讓兩名族人去取木槓。較輕的皮貨先被挪到另一側,以防車廂繼續傾斜。拓跋子推牽住馬頭,使馬穩住力道,兩名族人則將木槓抵進車輪後緣。第一次發力,車輪只是在泥中空轉,泥漿濺上輻條,車身反倒又下沉了一些。
“停。”
木槓轉而撬起輪邊的軟泥,將硬土和碎石墊入車轍。幾筐黃酪被暫時卸到路邊,車身變輕後,前馬重新用力,拓跋子推與兩名族人在車旁推動車輪。車廂一點點挪出泥坑,車輪脫開的瞬間,泥水濺到車轅和衣襬上,路面留下一個深深的坑印。
拓跋子推沒有再耽擱,重新將黃酪搬回車上,用繩索束緊皮貨。臨行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莊門外這段土路,臉色依舊凝重。
馬車重新上路,最初一段路程走得很慢。待車輪碾上較爲堅硬的路面,幾人才繼續朝着中央市集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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