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旗 - 第十章求材入瀾

兩日後，中央市集的車馬漸次稀少，然而倉房周邊的進出道路上，依舊留存着深深的車轍。運料車從一側緩緩駛入，成品車則從另一側有序駛出，車輪碾壓砂石，發出時斷時續的聲響，一直傳到脯肆旁邊。

此時，季衡正安坐在脯肆之外，手邊擺放着一碗漿水與一小碟肉脯。臨街的取貨口前，路過的公民停下腳步，購買漿水、肉脯和果乾。他們瞧見季衡在旁，便依禮行禮。季衡回禮之後，這些人照舊取物、付錢，而後拿着東西離去，既不刻意迴避，也不喧鬧嘈雜。

脯肆的管事靜候在木櫃之後。棚架由木柱穩穩支撐，攤案分開陳列着飲子與小食，肉脯與果乾各自佔據特定格位，空出的幾處格位一目瞭然。

季衡輕輕端起漿水，淺酌一口。

“這幾日生意如何？”

管事趕忙取出記數木牘，先是彙報漿水的進貨量與銷售量，接着表示肉脯的銷售速度較快，果乾次之。商隊帶來的小貨物中，有幾樣木器詢問價格的人最多，至於皮貨，還需等各莊管事前來才能確定銷售情況。說到最後，他轉身指了指木櫃上空出的格位，將哪些先售罄、哪些剩餘較多，都按日期詳細說明。

季衡聽完，把木牘推回給管事。

“倉房那邊的登記是否順利？”

話還未等管事回應，市集外一名武士匆匆趕來，在幾步之外停住，向季衡行禮。

“君上，黑川領武士姜固求見。此人從王都方向而來，自稱是黑川公姜弘之侄。”

“我們稍後再談。” 季衡對管事說道；隨即放下漿水，從袖中取出錢幣，放在木櫃邊緣，對武士道，“帶他去府中議事廳。”

管事趕忙躬身說道，“君上，您先忙。”

季衡回禮後，起身離開脯肆，隨行武士緊跟其後。旁邊取貨口前仍有公民在排隊，季衡匆匆瞥了一眼，便快步離去。

回到領主府前，季衡先讓隨行武士入內通報。片刻之後，廳門緩緩打開。

廳中站着一位年輕高大的武士，聽到腳步聲便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先落在季衡身上，又掃視了一眼引路的瀾水武士，並未貿然行禮。

引路武士介紹道：“這位便是我家君上。”

姜固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端正身姿行禮。

“黑川姜固，拜見季君。”

季衡回禮，並請他入座。二人各自在胡牀上安穩坐定，侍從退至一旁。

姜固坐穩後，率先表明來意。

“本人乃黑川公姜弘之侄，現任黑川領鳧鴨之職。此次前來瀾水，是奉上級命令求購水泥。”

季衡聽到 “鳧鴨” 二字，目光朝廳口的拓跋嫣然掃了一眼，隨後命人端來漿水。杯盞放置在案側後，姜固取出隨身攜帶的竹簡，雙手放在案上。

姜固將竹簡往案前推了半寸，神情嚴肅地說道：“黑川關隘年久失修，急需修繕。本人奉命前來瀾水，懇請購買水泥六十車。” 說罷，微微躬身。隨後，姜固直起身子又道：“關於修繕之事，黑川工匠此前從未使用過此物。若季君應允出售，還望瀾水派遣通曉水泥用法的匠師隨車同行，抵達關隘後，指導施工。途中的喫住、車馬以及出行費用，黑川方面將逐項承擔。”

季衡聽完，命人取來水泥坊和倉房的登記竹簡。管事很快將竹簡送來，在案前展開，現存成品、近日產出以及可調車數都清晰分明。從倉房數目中劃出六十車，旁邊另註明裝車與交割的時日。

“水泥可以出售。” 季衡思索片刻後說道，“六十車，每車二百一十銅，共計十二銀六百銅。”

姜固躬身致謝。

季衡合上其中一卷竹簡，又說道：“至於匠師，另行商議。會徵詢本人意願，願意前往的便隨車同行。”

姜固起身行禮道：“那是自然，多謝季君”，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黑川會將喫住、車馬、出行費用羅列清楚，不會讓季君爲難。”

季衡回禮，示意他重新坐下。

“去拓跋氏那邊，把參與過水泥施工的匠師請來廳中問話。”

侍從躬身領命後離開，廳中一時間安靜下來。姜固端起漿水，只喝了一口便放回案上。

正事已有定論，季衡隨口問了一句。

“此事可有姜公的親筆書信，或者黑川的封記？”

姜固的手停在案邊。這一瞬間很短暫，他隨即抬眼，神色恢復平靜。

“這個……” 姜固把手從案邊收回，坐姿依舊端正，“此事並非黑川公親自交代。”

季衡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等他說完。

姜固停頓了一下，改用家中稱呼說道：“是堂哥姜承下令。姜承如今擔任黑川武士統領，關隘修繕由他負責催辦。”

季衡微微挑眉，略顯詫異，但並未多言，只是將杯盞放回原處。武士統領雖可催辦關隘修繕，卻不應越過封君擅自發出領地買賣的指令，季衡想到此處，心中暗自搖頭，“算了，這是他人領地之事，與我何干。”

“黑川關隘急需修繕。” 姜固補充了一句，“本人此次前來，只爲妥善辦妥水泥與匠師之事。”

季衡讓人將姜固帶來的竹簡收在案邊。廳中再次安靜下來，姜固端起漿水一飲而盡，杯底落在案上，聲音很輕；侍從上前爲他添滿漿水，又退回廳側。

沒過多久，前去請人的侍從返回，身後跟着兩名拓跋匠師。二人進入廳中後，先向季衡行禮，又轉身向遠道而來的姜固行禮。

季衡將黑川方面的請求簡潔明瞭地闡述了一遍。黑川修繕關隘，需要懂得水泥施工的人隨車同行；水泥六十車的交易已經確定，往返時間依據車隊行程而定；途中喫住由黑川負責，車馬與出行費用同樣由黑川承擔；此次出行並非原先約定的日常工作，需本人自願答應。

說完後，他看向二人。

“你們可願意離開瀾水一段時間，隨黑川車隊前往關隘，指導水泥施工？”

兩名匠師相互對視一眼。年長的那位先行禮。

“願意前往。需要帶上灰刀、量尺、木抹、小錘。”

另一名匠師隨即應道：“常用器具與換洗衣物，還需回住處收拾。”

季衡點頭，吩咐管事將二人身份、隨行事項以及黑川承擔的費用記錄在竹簡上。姜固見二人應允，轉身吩咐隨從取錢。

姜固隨即起身，向兩名匠師行禮，“此行有勞二位。” 兩名匠師趕忙回禮，退到廳側。

隨從取出三枚銀幣，放在案上。姜固說道：“外借匠師補貼三銀，請瀾水府庫查收。”

府中管錢之人上前清點，將三銀收入錢箱，又在竹簡上增添黑川補貼一項。季衡隨即命人另取九百銅，分成兩份。

“每人四百五十銅，作爲出行補貼。”

兩名拓跋匠師依次上前接過錢，行禮後退回廳側。水泥六十車的貨款則按照水泥坊與倉房的登記入賬，管事將裝車、交割、出發時日記錄在竹簡上。十二銀六百銅歸水泥交易，三銀歸外借匠師補貼，九百銅從府中支出給隨行匠師，各項費用分得清清楚楚。

姜固見諸事已定，起身向季衡行禮。

“多謝季君。” 季衡隨即回禮。

姜固轉身出廳，隨行的黑川武士緊跟其後。兩名拓跋匠師隨後也離開，回去收拾工具和行囊。季衡站在廳中，看着案上剩下的水泥交割竹簡，命人送往水泥坊和倉房。

當夜，季衡又喚來茍安，一同商討酪坊之事。

茍安先提及羊圈旁邊的空地，認爲此處取奶便捷，調配人手也較爲方便。季衡聽完便搖頭。

“不可設在那裏。一旦污氣、糞水混入，後續無論如何清洗都無濟於事。”

茍安停下手中的筆，等待他繼續說。

“另選一處地方。不必太遠，但要地勢高燥、通風良好。既要能引入水源，又要便於排水。”

“人手該如何安排？”

“涉及接觸食物的流程，全部使用公民。像搬運、清污、挑水這類繁重辛苦的活計，安排奴隸來做。”

茍安將這些話記錄下來。

季衡又說道：“器具無需追求新奇。木、陶、布材質的都可使用，但必須能夠反覆清洗、燙煮、晾曬。奶要多過濾幾遍，靜置半個到一個時辰，觀察初凝狀態，再決定是製成塊狀，還是繼續放置。”

茍安問道：“次等白酪該如何處理？”

“挑選出優質的。邊角料和品質欠佳的，收集起來發給奴隸食用。”

季衡等茍安記完前一條，才繼續說道：

“選址還要便於沖洗，溝渠要能將污水排走。每日安排奴隸負責清洗和保養器具。”

茍安躬身應諾。竹簡記錄完畢，他抬頭看了看燈火。

“君上，夜深了。”

季衡應了一聲。

“記錄完便去休息吧。家宰辛苦了。”

說完，他向茍安施禮。茍安趕忙回禮。

“能看到瀾水領重新煥發生機，若老主君泉下有知，必定也會感到欣慰。”

季衡沉默片刻，只回應了一句。

“恥未敢亡。”

茍安低下頭，再次行禮，隨後退出廳外。

廳中的燈火尚未完全熄滅。季衡獨自坐在案前，並未立刻返回寢室。酪坊相關的竹簡已收在一旁，另一卷空白竹簡還攤開着。他的指尖沿着竹簡邊緣緩緩收攏，木片發出輕輕的聲響。

他不禁想起召朔，想起銅川召氏至今仍未擁有足以傳承家族的祖業，又憶起父母離世時留下的血海深仇。胸口彷彿被舊傷牽動，呼吸爲之一沉。

那並非一時的憤怒。更像是這具身體仍銘記着失去親人的痛苦，殘存的恨意從血脈深處翻湧上來，沿着骨縫向外頂撞。

季衡抬手按住案角，指節漸漸泛白。過了片刻，呼吸才逐漸平復。

他早已不再是初到這個世界時，將周遭一切都視作異鄉過客的模樣。

這些時日以來，他親眼見過漢國的公民循禮而行、守矩處事，言行舉止皆有法度；見過麾下武士恪守契約、恪盡職守，上陣敢戰，歸營守律，從無半分懈怠；也見過一方封君雖掌生殺大權，卻仍在禮法框架之內行事，守土安民，擔起邊界安危，不敢有半分逾越。

這個國度強大有序，禮法如同太一，高懸於所有人頭頂，約束着貴族，約束着武士，也約束着每一位公民，所有人如同敬畏神明一般，敬畏着禮法。可也正是這森嚴的禮法，護住了每個人的尊嚴和邊界，穩住了封君與屬臣、公民與邦國之間的秩序，不至於混亂傾頹。

它不再是初來時那般遙遠陌生的異世，反而處處讓他想起前世華夏深埋心底的根脈。這裏有先秦風骨，有禮樂秩序，有他嚮往已久、卻只在史書典籍中遙想的春秋風範，這裏不僅有封君臨先而不懼，這裏有君臣父子各守其界而不侵分毫。這片土地、這個國度，已然在他心中紮下根來。他要守護她，守護這禮法之下的山河人間，守護這來之不易的秩序與安寧。這個念頭在心底沉沉落下，化作無聲卻堅定的誓言。

季衡定了定神，隨後鬆開手，將空白竹簡拉到燈下，筆鋒落下，在竹簡之首寫下 “銅川召氏”。

他在 “銅川召氏” 四字後稍作停頓，另起一行，寫下 “麻紙” 二字。

麻料、灰水、搗漿、抄取、晾曬，所需材料並非難以尋覓，難點在於使流程穩定，製成紙張。季衡思索片刻，只寫下大致的製作思路：將麻料破碎後浸泡蒸煮，搗成細膩的紙漿，再用細簾抄取，榨去水分後曬乾成紙。寫到此處，他便停下筆，並未將細節鋪陳成工匠手冊。

隨後另起一段，寫明若此技藝成功，可由銅川領向貴族院申報祖業。

季衡將整卷竹簡從頭審閱一遍，留給舅舅的事項已然清晰明瞭。他將竹簡收攏繫好，喚門外侍從入內。

侍從行禮後接過竹簡。

“送往銅川。”

“是。”

侍從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廳中只剩下搖曳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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