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水泥坊諸事皆已安排停當。季鉞妥善落定三名公民與兩名侍從的用工事宜,又對坊中奴隸予以重新合理分派,令衆人各安其職。原料自市集邊倉庫精心取出,經仔細登記後運入坊內;坊中製成的成品,則由負責運輸的公民認真登記、妥當裝運,送回市集邊倉庫收納存放。負責記賬的公民每日將原料出倉、成品入倉及坊中用工等情形,單獨記錄於簡冊之上,確保水泥坊賬目清晰,與其他賬目涇渭分明。
倉房進出的通道上,早已留下深深車轍與腳印。運料車與成品車往來穿梭,川流不息,車輪滾滾碾過砂石,那聲響一陣陣地從市集邊擴散開來。季衡自領主府步出,遠遠便望見幾輛車在倉房外錯落停放,爲免打擾,他並未靠近,只示意隨行之人繼續往市集方向前行。
市集之中,脯肆的棚架已然搭建完工。茍安親至現場,悉心查看。他先審視棚柱是否穩固堅實,接着查驗攤案是否便於擺放貨物,最後考量市集散後行人從旁經過是否順暢便利。確認位置與用途均無差錯後,他將這處脯肆正式記入市集邊經營事項。後續只需僱定合適公民,備齊各類貨品,便可在市集旁擇日開張營業。
兩日後,烏恩率斥候返回領主府。
他步入廳中時,靴子上沾染着一路征塵,身後兩名斥候止步於廳外。烏恩先躬身行禮,季衡回禮後,示意他近前。拓跋嫣然立於左側,季鉞立於右側,二人皆未率先發聲。
烏恩神色凝重,開口道:“北面來者並非小股流竄之輩。依沿途痕跡推斷,約有六個野人部落正舉兵南下。”
廳內瞬時安靜下來,氣氛陡然間緊張起來。
“他們雖備有馬匹,但數量有限。甲具更是稀缺,多數人身披獸皮,甚至有人上身未着甲冑。”烏恩言罷此句,又將所發現的痕跡一一詳細稟報,“舊道上馬蹄印與腳印相互交錯,腳印居多,馬蹄印較少。營火留下的灰痕有多處,彼此間隔不遠。沿途可見樹枝新近折斷,草坡上亦有新踩出的痕跡。據此推測,其隊伍規模應當頗爲可觀,然而具體人數,臣尚無法斷定。”
他每提及一項,皆基於親眼目睹的痕跡,對於尚未確定之事,絕無妄下斷言。季衡聽聞後,並未倉促下令出戰,而是命人將北境輿圖展開。輿圖平鋪於案上,他順着烏恩所報的幾處路徑細細查看,指尖停留在幾條南下線路之間。
拓跋嫣然聽到“獸皮、無甲、光背”等描述時,嘴角微微一撇,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不屑之色。季鉞下意識地輕輕摩挲着兵器柄,舌尖舔了舔嘴脣,目光如嗜血的猛獸。
烏恩稟報完畢,退至一旁。季鉞向前邁出半步,先躬身行禮,隨後朗聲道:“君上,請命前出迎敵。”
季衡並未立即應允,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轉回輿圖上的幾條南下路線。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處,並未急於點兵出征。
“此刻不宜接戰。”季衡沉穩地說道。
季鉞聞言,收住話語,退回原位,手指依舊搭在兵器柄上,未曾鬆懈。
季衡看向烏恩,下令道:“繼續往北進發。逐步逼近,適度擾動,務必探明敵情。切不可貿然接戰。”
烏恩拱手領命:“是。”
“先挫其銳氣。”季衡接着說道,“再仔細探明其背後是否有大部落組織策應。”
言罷,他環顧左右。只見拓跋嫣然與季鉞皆面露求戰之色,整個廳中的氣氛彷彿也隨之緊繃了幾分。季衡心中有那麼一瞬,亦欲將這股野人勢力一舉蕩平。六個部落,若能成功俘獲,不僅可消弭邊患,更是一筆極爲可觀的財富。但這念頭只在他眼底一閃而過,旋即便被他強壓回軍務考量之中。
他緩緩將手從輿圖上收回,說道:“烏恩,你一人配備三匹馬。帶領五十騎再度前往探查。務必確保馬力不竭,所報消息毫無虛假。只許逼近、壓迫並探明敵情,嚴禁接戰。”
烏恩領命後,迅速出廳,着手點選五十騎,準備三倍數量的馬匹,取來弓箭與角號。廳外旋即傳來一陣腳步聲,馬房那邊也喧鬧起來。
三日後,烏恩再次歸來。
他進入廳中行禮時,身上依舊帶着長途奔波後的疲憊與風塵。跟隨他一同返回的馬匹被牽至外頭,三匹爲一組,馬身上汗痕深淺各異,但看得出馬力尚未耗盡。季衡回禮後,烏恩即刻將探明的消息呈上。
“此次行動的主導者,乃是那延骨部。”烏恩說道,“其首領名爲斡烈圖·剌兀。”
季衡抬眼,目光灼灼地問道:“確認無誤?”
“確認過了。”烏恩答道,“斥候親耳聽聞其名號,並且從後隊零散人員處也得到了證實。那延骨部向來逐水草而居,部落聚集頗爲緊密。前方有明顯的突擊態勢,絕非零散的饑民。”
他又將敵軍的行軍痕跡詳細說明。在水草附近停留的時間較長,坡地上腳印密集,營火分佈範圍不大,前部隊形相較後部更爲嚴整,彷彿隨時都會發動攻擊。烏恩依舊秉持實事求是的態度,不誇大其詞,只將確認過的路線和大致人數指給季衡看。
拓跋嫣然聽完,不屑地撇了撇嘴:“不過是一羣山裏的野人罷了。”
季衡橫了她一眼,眼神中帶着一絲警告。
拓跋嫣然見狀,趕忙收斂神色,垂眼不再言語。
季衡並未過多闡述該部落的來歷,只讓烏恩將確認過的路線再次指明。烏恩走上前,用指節沿着輿圖北側一處處依次點過,最後停在一條最有可能南下的線路上。
“若他們繼續照此路線行進,最遲兩日後,便會抵達此處。”
季衡凝視着那一點,片刻後毅然下令:“挑選一百五十名精銳之士。”
廳中的武士們聽聞,齊齊抬眼,精神爲之一振。
“全部一人配備雙馬。”季衡繼續說道,“準備時間爲一日。多儲備引火之物,備足箭支。”
命令一項項迅速傳達下去。拓跋嫣然立刻轉身,快步去傳令;季鉞也趕忙上前領命。外頭隨即響起一片應諾之聲,各處人馬分頭行動。有人前往校場調校弓弩,有人清點箭支,有人去領取火油與火繩,有人奔赴馬廄檢查馬腹帶並挑選備用馬匹。一袋袋箭囊被取出,弓弦重新調試,馬匹成雙成對地被牽到場上,一匹用於主騎,一匹作爲備用。
季衡並未置身事外,轉頭吩咐近侍:“去取我的甲具、兵器以及備用坐騎。”
近侍領命匆匆離去。
季鉞領命後,又向前邁出半步,行禮問道:“君上,臣可否帶領侍從一同隨行?”
此言一齣,拓跋嫣然眼中頓時一亮,也看了過來。
季衡看了他們二人一眼,稍作停頓,隨後點頭應允:“可以。但戰馬、武器需自行籌備,不得從領地另行支取。”
“是。”季鉞躬身領命,轉身去挑選合適的人選。
拓跋嫣然也不在廳中多做停留,帶着命令去核對各處消息以及傳令次序。烏恩則退下整理斥候所探得的路線,將明日行動要用的路徑、歇馬處以及觀察點再次梳理一遍。
衆人紛紛散去,廳中很快變得空蕩起來。季衡獨自站在輿圖前,凝視着北境的那幾條墨線。片刻後,近侍將甲具送入廳中,甲片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輕響。
季衡伸手按住甲具的扣帶,指腹順着扣帶邊緣緩緩滑過,仔細確認皮繩是否有裂口。
至此,一百五十名精銳已然挑選完畢,雙馬、箭支以及引火之物也開始陸續備齊。北境之戰,一觸即發,只待出發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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