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冷,一日寒過一日,中央市集旁清晨的風已裹挾着絲絲寒意。焙坊門前率先停了兩輛取貨的馬車,車伕在取貨口外靜靜等候。爐竈那邊,熱氣從門縫中嫋嫋透出,胡餅的香氣悠悠飄散,壓過了市集上皮貨、木器與麻袋混雜在一起的紛繁雜味。
在這些事務步入日常正軌之前,府中早已忙碌了一番。
季衡將茍安召入廳中,案上攤開着邊境附近的木牘與簡圖。茍安行禮入內,季衡回禮後,抬手指向邊境上三處相互呼應的位置。
“在這三處,各建一座邊燧。”
茍安提筆以待。
邊燧不求華麗,唯重堅固實用,要具備易守禦、便瞭望的特性。季衡定下邊燧爲圓筒形制,高二丈五,外壁不設窗戶,牆體厚達兩尺。其入口不在牆身,而是開設在頂部,守衛依靠繩梯上下,平日裏將繩梯收於上方。燧內上部放置柴堆與引火之物,一旦發現敵蹤,便點火示警。
茍安記錄到入口相關內容時,停筆確認了一遍。
“門在頂部?”茍安帶着疑惑的神情再次確認。
“在頂部。”季衡肯定地回答,“牆身不開門。”
燧頂另建小房,四面僅留出兩指寬的窄縫,平時可供哨兵休憩,戰時亦可用於防守。這窄縫由牆磚錯位留出,不另行開鑿大口。小房之上再設燧臺,用以堆放易燃柴草與引火之物。每座邊燧僅安排一名守衛,其職責是瞭望邊境、守護火種,一旦發現敵情便點燃烽火。食水由牧民每兩日運送一次,費用由領主府支出。
茍安將三座邊燧、三名守衛、圓筒形制以及燧臺位置,從頭向季衡複述覈對。確認無誤後,季衡調撥出十五名奴隸與九百六十銅,並令他僱傭一名工匠、一名侍從。工匠負責建造事宜,侍從則看守奴隸與現場物料。
邊燧相關事宜記錄完畢,季衡並未讓茍安收起木牘。
“還有舊堡牆。”
茍安手中的筆停頓了一下。
那段堡牆已許久未曾大規模修繕,上一次修補還是在老主君在世之時。季衡提及此處,目光在案邊短暫停留了一瞬。茍安眼底微微泛紅,面色卻愈發凝重。
季衡將話題重新聚焦到修牆上。
對於舊堡牆的修繕,撥出六百六十銅、三十名奴隸,工期定爲十日。同樣僱傭一名工匠,現場看守也僱傭一名侍從,二者皆按照公民身份支付工錢。茍安將堡牆修復與邊燧建設分爲兩項,錢數、人手與工期區分明確,不相混淆。
“邊燧和堡牆所需水泥,從倉庫支取。”季衡取過兩份空白竹簡,“不可僅憑口頭指令搬料。”
兩份授權竹簡分別寫明邊燧建設與堡牆修復的用途、支取方向及經手之人。季衡寫完後交給茍安,茍安先仔細看清對應事項,再將授權竹簡與木牘分開妥善收好。
堡牆修復過程中,奴隸負責清理裂縫、搬運碎石和水泥;工匠負責查看牆面受損之處並規劃修補次序;侍從則在一旁看守人手與物料,防止工具與水泥被錯搬誤用。茍安躬身應下,季衡沒有再增添新的事務,只是起身向他施禮。
“家宰辛苦了。先着手辦理這兩項事務。”
茍安趕忙回禮,領命退出廳中。
離開廳後,茍安先尋來受僱的工匠和侍從,將三座邊燧的形制、錢數及人手安排詳細說明。工匠聽完後,先詢問三處能否同時備料,水泥和磚石能否分批送達。茍安便將十五名奴隸分成搬料、運水、清場等幾組,侍從負責監督人手與物料的流向。
工匠在木牘上規劃出先後次序,避免人手在一處空等水泥初步乾燥。第一處施工至需等待乾燥的工序時,便轉移到第二處;第二處停下時,再前往第三處。待可接續施工時,再回頭加高,確保奴隸和材料都能得到充分利用,不致空耗。茍安聽完,另行撰寫用料調度木牘,準備交給倉管,以便其按進度發放材料。
茍安離去後,季衡又請茍礪入廳。
茍礪行禮,季衡回禮,起初並未提及焙坊之事,而是先交代他晚些時候去後廚取一隻羊帶回去。
“給家宰補補身體。季氏這段時間,多虧他全力支撐。”
茍礪趕忙稱謝。季衡這纔將在市集邊籌建焙坊之事交予他負責。焙坊負責胡餅的生產與售賣,選址在市集邊,以便取貨,但不得阻礙車馬往來。撥錢一千八百七十五銅,奴隸十五名;工坊形制由受僱工匠設計,需先確定爐竈、取貨口、儲料處及柴火的位置。奴隸只承擔搬土、運磚、搬柴和清掃等工作,不參與胡餅製作的關鍵流程。建成後另僱兩名公民負責和麪、烤制、售賣以及每日的收錢登記工作。
茍礪逐項記錄,覈對錢數和人手後領命離廳。
隨後進入廳中的是拓跋石勒。季衡將八牛競力大會器械相關事宜交給他。場地已初步整理完畢,所需器械需一併定製齊全:舉力用的槓鈴,鈴採用鐵料;立樁和標界用木樁;負重與推拉要備好重車。器械不求精巧繁複,只求結實耐用、易於檢驗,且能反覆使用。
拓跋石勒聽完,問清大致用途。季衡撥出五百五十一銅和八名奴隸,由他自行安排。八名奴隸負責搬運木料、抬運鐵料、推車架以及清理場地,具體打造工作則另尋合適匠人。拓跋石勒覈對過錢數與奴隸數量後,施禮領命,帶着記錄離開廳中。
幾日後,酪坊用馬車將白酪、黃酪運至中央市集。酪坊不在市集邊,車到後便停在市集空地外側,木盒被一隻只卸下。此時,焙坊的新木牌已經掛出,胡餅從取貨口遞出,買餅的人按序付錢取走,後面的車馬仍能從通道順利通行。
季衡僅在市集邊查看了成品。白酪、黃酪擺放於案上,旁邊是焙坊近幾日的登記木牘。茍安還端來一份胡餅,餅上還帶着爐竈的熱氣。
季衡看過幾樣成品後,並未在市集久留。
“能穩定產出多少?”
茍安將近幾日的試做數量報了上來。季衡聽完,將黃酪木牘推至左側,又把白酪木牘放於右側。茍安分別收起,隨即帶人前往中央市集挑選攤位。
在市集一排排臨時攤位中,靠近脯肆的一處空位不阻礙車馬通道。茍安繞着該位置查看車轍與人行間隙,按照市集規矩將其租給酪坊使用。在木牘上記錄下位置、租期和租錢,府庫記數之人照數付錢。
兩名受僱公民被喚至攤位前。茍安交代輪值時辰、收錢方式以及每日交賬地點。黃酪裝在乾淨木盒中送來,他當面清點,定價爲每塊四錢。木匣放置在攤案後側,收錢木匣另擺在一旁。
“每日的售出數、剩餘數,送至市集邊倉房登記。”
兩名公民應下後,當值者站到攤後,輪休者覈對木盒數目後便退至一旁。市集上的來客停步問價,聽清四錢一塊後,便按錢取走黃酪。
黃酪攤位確定後,季衡拿起白酪木牘,在案上舊市日旁添下領取記號。手指停留在最先入市的幾莊名稱旁。
“請拓跋嫣然過來。”
拓跋嫣然到來後行禮,季衡回禮,將白酪的領取方式交代給她。白酪依照舊市日按莊領取,不零散逐戶前來領取。各莊輪到入市交易時,由主事或指定之人一併帶回本莊份額。
拓跋嫣然接過通告木牘,先覈對各莊遠近與舊市日順序。離開府中後,她先前往最近的莊園傳達領取日期,偏遠莊園則分給隨行傳訊人負責傳達。茍安在市集邊倉房另立木牌,將各莊名稱和領取日刻於其上,以便各莊來市集時覈對。排期木牘隨後送回府中備查。
八牛競力大會的器材打造完成後,拓跋石勒帶人逐件檢驗查看。先試過石鎖邊角,若有磨手之處,便讓匠人再行修整;木架榫口則被他用力推了兩下,穩住不晃纔算通過;繩索拉緊後傾聽受力聲響,若有不妥便直接退回重換。
檢驗過後,拓跋石勒入府覆命。季衡撥出十名奴隸,令其將器材搬入八牛競力場地。武士在場邊監督奴隸搬運,石鎖、木架、繩索和拖拽器具按類別放置在空地一側。重物靠內擺放,繩索和小件裝入木箱。鐵製槓鈴粗厚質樸,鐵鈴上還留存着敲打痕跡;木樁與標界樁堆放在另一邊,鋸痕和刀痕都還嶄新。
季衡又命人搭建一處小棚,先將木器和繩索遮蔽起來。石器則墊高離地放置,待正式賽期再行移動。拓跋石勒查看器材安放位置,確認不阻擋場地出入口後,隨即向季衡再次覆命。
器材入場之後,季衡請拓跋嫣然入廳。
拓跋嫣然行禮,季衡回禮,直接交代八牛競力大會的規則。大會歷時五日,主項目爲舉石、角力、投擲,副項目爲負重行走、推車。每項先進行預賽,預賽過後確定進入爭冠賽的人員。單項冠軍可得五十銅、一枚銅牌和一柄徑路,最終頒發時由季衡親自授予。
拓跋嫣然聽到賞賜與項目,眼睛明顯一亮。
“君上,臣可否參加?”
“願意下場者皆可報名。”季衡說道,“但要先通過預賽。通過預賽,方可進入正賽。”
拓跋嫣然定了定神,將五日賽期、五項項目、預賽和冠軍賞賜等內容逐項記錄下來。季衡又命她通知全領,拓跋嫣然領命離廳,先去安排傳訊路線,再派人將八牛競力大會明日開賽的消息送往各莊。
先前奉命去赤澤購買徑路的人也在這一日返回瀾水。車馬停在領主府外,隨行者將五隻長木匣從車上卸下。來人入廳行禮,報告赤澤之行已完成,五把徑路按先前約定帶回。
木匣被抬至案前,封繩解開後,五把寶刀依次露出刀柄和鞘口。季衡親手拔出最上面一把,仔細查看刃口、刀身和柄纏,再緩緩收入鞘中。
懂刀的武士上前逐把檢查。刀鞘、刀柄、刃口以及隨刀配件一一覈對,數目相符,刀具並無損壞。季衡讓人將五把徑路暫時收入府庫兵器架,在木牘上記下來源、數量及保管位置。送刀者退到一旁飲水歇息,茍安則把赤澤路上的花費和剩餘錢款另行列出。
傍晚前,黃酪攤位、白酪領取、競力器材和五把徑路的木牘都送至議事廳。
季衡將幾塊木牘依次看過。黃酪售賣木牘交還給茍安,後續仍由他統管日常收支與登記工作。白酪領取木牘交給拓跋嫣然,讓她按莊覈對通告是否傳達到位。競力器材木牘交給拓跋石勒,暫存小棚由他安排人看守。徑路入庫木牘交給府庫記數之人,五把刀先鎖入兵器架。
幾項事務各歸其位。季衡命人將明日需回報的事項另列在案邊,隨後合上最後一塊木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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