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牛競力大會落下帷幕後的次日,市集空地上依舊留存着車輪與人羣踩踏出的痕跡。臨時攤位重新規整成行,脯肆棚架之下,漿水、肉脯與果乾照舊有序擺出。倉房進出的道路上,運料車沿着舊轍緩緩碾過,砂石發出的聲響斷斷續續,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數日前,拓跋嫣然承接傳訊之責後,先於外院點選隨行傳訊之人,將五項賽事項目、預賽規則以及賞賜內容詳細說明,隨後衆人分路出府,奔赴各莊傳告開賽日期。
次日清晨,各莊之人陸續抵達八牛競力場。報名者依據項目分列,率先進行預賽。首日篩選舉石與負重行走項目,力量稍弱者在預賽中便遭淘汰,唯有能夠穩穩完成者方可留名。第二日,賽事轉至角力與推車項目,武士們嚴陣守在場邊,以防圍觀者湧入賽地。第三日輪到投擲項目,拓跋嫣然亦依循規矩報名參賽,並未因自身負責傳訊便跳過預賽環節。
只見她出手乾脆利落,投擲之物離手後徑直越過前方落點,場邊頓時喝彩聲四起。後續幾位參賽者,均未能超越她所留下的標記。第四日完成其餘項目的預賽,五項名次也隨之陸續確定。記錄之人僅將頒獎順序以及所需賞賜呈至季衡面前。
頒獎之時,五名單項冠軍依次上前。季衡按照項目爲他們授予五十銅、銅牌以及徑路。輪到投擲冠軍時,拓跋嫣然上前行禮,季衡看清是她,手中的銅牌微微停頓了一瞬。
數日前,她在廳中詢問能否參賽時,眼中滿是期待。如今她依循規則通過預賽,又依循規則奪得名次,自然應當依循規則獲得獎賞。
季衡隨即將銅牌與徑路遞到她手中。拓跋嫣然接過,退回冠軍之列。五項賞賜頒發完畢,八牛競力大會至此圓滿收束,各莊參賽者與圍觀者皆按序散去。
這一日,季衡安坐於臥室內。窗外風聲輕柔,案上放置着一封來自召朔的帛書。帛書旁有一隻敞開的箱子,箱蓋斜倚在案邊。箱中放置着一顆人頭大小的透明水晶。
季衡僅匆匆瞥了一眼,目光便再次落回到帛書上。他的指腹輕輕按住帛書邊角,視線在舅舅的署名處稍作停留,而後緩緩移向箱中的水晶,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五日前。
彼時,召朔攜家宰圖蘭親赴瀾水。季衡得知消息後,即刻換上深衣,帶着茍安前往府外迎接。召朔下車後,先是依照封君之禮與他相見,季衡亦以封君之禮回禮。隨後,茍安與圖蘭相互行禮,各自立於自家封君身側稍後位置。
禮數週全之後,季衡才向召朔行晚輩對長輩之禮。召朔伸手輕輕扶起他。甥舅二人多年未見,期間橫亙着王都學宮、喪亂以及領地諸事,那一絲生疏在這一扶之間,悄然消散了些許。
季衡在前引路,將召朔迎入府中,旋即命人擺下宴席。席間伊始,衆人只談論路途見聞、銅川近況以及瀾水近來事務。肉脯與漿水依次上桌之後,召朔方纔提及此前季衡送往銅川的造紙術。
他已親自檢驗過試製成果,確認切實可行,便即刻派人快馬向王上報奏。按照路程推算,祖業議案此時應當已由王轉呈至貴族院,想必不日便會有確切消息傳來。
召朔放下杯盞,接着表示此來有三件事。其一,是看望多年未見的外甥;其二,是感謝瀾水贈予銅川祖業;其三,則是與季衡商議有關鐵勒之事。
“鐵勒”二字一齣,席間的聲音瞬間低落下去。
瀾水這邊的武士們瞬間全身緊繃,僵坐在席位上。他們眼角泛紅,手指緊緊扣住膝側,彷彿在極力壓制着拔刀相向的衝動。那股壓抑的恨意雖並非針對銅川衆人,卻使得廳中氣氛陡然變得冷峻而強硬。
季衡察覺到氣氛凝滯,立刻命人將最好的酪和酒呈上,又吩咐後廚準備全羊餐用以招待貴客。侍從們進進出出,杯盤不斷更換,廳中那股肅殺的殺意才逐漸被沖淡。
召朔並未急於追問鐵勒之事,只是微微側頭,向圖蘭示意了一下。
圖蘭隨即上前,呈上銅川的謝禮。原來,銅川爲答謝瀾水贈予祖業,特送二百名奴隸與一件奇珍至瀾水。季衡聽到“奇珍”二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圖蘭身後的箱子上。
箱子被抬至廳中。圖蘭親手打開箱蓋,透明水晶在箱中展露無遺。此物乍看之下,通透明亮,季衡先是微微一驚,旋即穩住神色。如此大的水精雖實屬罕見,但似乎還不足以擔當“奇珍”之名。
圖蘭取出一塊獸皮,先提醒在座的貴族們避開直視。
衆人尚未反應過來,他便已閉上雙眼,用獸皮在水精表面迅速摩擦。剎那間,廳中彷彿憑空多出一輪白日,強光直射眼底。瀾水一方衆人猝不及防,幾名武士急忙轉過頭去,眼前金星亂閃,淚水被強光刺激得奪眶而出。侍從們趕忙低頭避開餘光,同時遞上巾帕,攙扶起那些一時眼花的人。
光芒消散之後,廳中才重新恢復平靜。
圖蘭收起獸皮,介紹說此物產自奴嘉日山一帶的水精洞。採礦之人偶爾會在洞中目睹此類水精大放光芒,故而採集而來,平日裏看上去卻與尋常水精並無差異。
季衡凝視着那枚水精,目光又落到圖蘭手中的毛皮上,停留了片刻。
茍安隨即上前,先是代瀾水感謝銅川所贈奴隸,並命人接收這二百名奴隸,依照規矩爲奴隸上藥並更換烙符。之後,他又謝過銅川所贈奇物,命侍從合上箱蓋,將其抬入季衡房中安置。
箱子被抬走之後,宴席繼續進行。杯盞交錯之聲再次響起,“鐵勒”二字暫時被擱置一旁。
思緒迴轉至當下,季衡的指腹依舊按在帛書邊角。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季衡迅速合上箱蓋,將帛書卷起,收入案邊的木匣之中。他把木匣推至案角,又用指節輕釦箱蓋,聽到木扣合攏的聲音後,才抬起頭來。
“何事?”
門外傳來茍安的聲音。
“君上,烏恩統領傳回要緊軍情。請君上速往前廳。”
季衡應了一聲,將裝着水精的箱子推到案內側。開門之後,他在門內稍作停留。茍安後退半步,讓出門口,二人依禮相見。行禮完畢,茍安側身讓路,隨後緊跟在季衡身後,快步向前廳走去。
季衡進入前廳時,拓跋渠拏正坐在客位上喝着漿水。他的衣襟和靴面上沾染着路途的塵土,碗沿剛從嘴邊移開。見季衡進來,他立刻放下碗,起身行禮。
季衡回禮後坐下。
“說。”
渠拏向前邁出半步,將烏恩斥候帶回的木牘呈至案上,又在簡圖的北面劃出一處位置。
“統領例行巡查時,在北面發現草地被大隊牲口踐踏得雜亂不堪。附近有新熄滅的火灰,還有拆卸過的臨時營地痕跡。”
季衡的指尖輕點在簡圖邊緣。
“方向如何?人數有何跡象?離警戒線還有多遠?”
渠拏搖了搖頭,將木牘上歸屬一欄留空,又在北面另行劃出一道斥候停留的位置。
“人數尚不明確。牲口衆多,營地痕跡零散。距離瀾水警戒線尚有一段距離,目前未見其有南下的動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略微放輕。
“營地痕跡與馬蹄印綿延數里,看樣子似乎有鐵勒部的人。”
“鐵勒”二字落下,廳中頓時陷入短暫的寂靜。
茍安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住徑路刀柄。他的肩背微微拱起,腳尖緊扣地面,目光死死地盯着北面的簡圖。刀雖未出鞘,但手背上的青筋卻一根根凸顯出來。
季衡的手指按在案邊,指節先是收緊,而後又緩緩鬆開。
“烏恩在何處?”
渠拏回答道:“統領還在前線,大人遣卑職先行回來稟報。統領繼續負責探偵馬羣、煙火以及遷徙方向的人,都已分散在北面各處。”
季衡的目光從北面那處痕跡移開,再次落回到簡圖旁。掌心離開案面,片刻之後又重新按下。
茍安側身看向他,刀柄緊握在掌中,等待主君發號施令。
季衡收回手。
“轉告烏恩,先盯住他們的去向。下一封回報,直接送入前廳。”
渠拏取過木牘,將話記錄下來,隨即複述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他躬身領命。
茍安的手從刀柄旁移開,轉向案邊的書具。
“君上,是否即刻修書告知召君?”
季衡將案上的空木牘往回推了一寸。
“等探明情況後再寫。”
茍安低頭行禮,退到一旁。渠拏退出前廳之後,季衡站在簡圖前凝視了片刻,只是將北境那處位置圈了起來。
夜半時分,季衡獨自步入靈堂,祭拜父母。
堂中昏暗的燈火未曾熄滅,香灰堆積在爐底,靈前已然有一道身影跪坐於此。季衡停在門內,藉着燈火看清那人正是茍安。
茍安並未回頭,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彷彿已經跪坐了許久。
季衡走到靈前,在父母牌位前跪坐下來,先行禮,隨後轉身面向茍安。
起初,二人只是談及夜風、山口以及近來的寒意。話語簡短,並未連貫成句,幾句之後便各自陷入沉默。靈堂裏唯有燈火輕輕搖曳的聲響,沉默的氛圍一點點蔓延開來。
良久之後,季衡才低聲問起父母的死因。
那聲音極輕,彷彿是隨口問出,又似是壓抑了許久,才終於吐露出來。
茍安並未立刻作答。他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收緊,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半年前,老主君(季奡)攜夫人(召姁),竟應那鐵勒貴族之邀,前去圍獵。”
"彼時,那鐵勒貴族,面上堆滿了虛假的熱絡,遠遠見得我們,便趕忙下馬,卑躬屈膝地迎上來,口中還不迭地念叨着久慕瀾水君上之名,那模樣,活像多年未見的至親。不僅如此,他們還獻上了馬匹與美酒,爲表'誠意',自己先仰頭飲下一口,才畢恭畢敬地將酒遞給主公。緊接着,又當場割肉生火,忙不迭地將肉烤熟,擺出一副把主公奉爲上賓、極盡地主之誼的虛僞模樣。言談之間,更是處處透着令人作嘔的親近,彷彿彼此真是親密無間的好友。現在想來,彼輩早就算計好了。",茍安恨恨的續道。
“臣心中始終都像堵着一塊巨石,疑慮重重,看着那些所謂的‘好意’,只覺得如芒在背,從始至終,臣都未曾沾染一口他們獻上的酒肉。 圍獵之初,表面上倒也一切順遂,彷彿真的只是一場平常的遊獵。我們先放鷹驅獸,雙方人馬各自分開行進,整個獵隊的節奏亦是有條不紊,沒有絲毫異樣。 然而”,茍安說到這裏頓了頓,似乎在強壓着什麼,拳頭已經捏緊了,"然而,誰能想到,到了後面,鐵勒那一方竟然不再向外拓,反而開始緩緩收攏陣形。臣心中猛地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如烏雲般籠罩心頭。 果不其然,就在我們毫無防備之時,箭矢如暴雨般從側面突然射來,那箭頭,竟直直地指向了人馬,而非獵物。"
“剎那間,草叢中似有人影竄動,驟然如鬼魅般竄起,從兩側和後路瘋狂包抄上來,將獵隊往中間擠壓。 第一輪箭,徑直射向了護衛騎兵與戰馬。我方原本嚴整的隊列,就這麼在眨眼之間被衝得七零八落。“,茍安痛苦的閉上眼,“而那鐵勒內部,此刻似乎也出現了分歧,興許是爲分贓不均吧”,茍安隨即續道,“前頭的人或許還想着生擒,後頭的人卻早已紅了眼,下了殺心,一場原本看似平常的圍獵,瞬間演變成了一場失控的、殘酷的混戰。“
"見此,主公當機立斷,眼神中閃過決絕與無畏,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以身擋線,拼了命地要爲身邊之人撕開一條生路。夫人亦是巾幗不讓鬚眉,在側翼堅定地護持着,不退反進,縱馬向前,如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壓向敵陣,在那短暫的瞬間,成功擋住了正面如狂濤般的衝擊之勢。"
"在那一刻,我方隊伍重新振作,臣...“,”臣亦帶人同主公一起反壓了回去,將前面的鐵勒蠻子逼得四下逃竄。 然,鐵勒人實在是太多了,如看見腐肉的豺犬般,源源不絕地撲上。伏兵藉着第二輪收陣的間隙,迅速切斷了退路。"
茍安說到此處,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然而他的背脊依舊挺直。
“我們還是大意了。”
那日,只當是熟人介紹的一場普通圍獵,並未帶出足夠的護衛。見局勢已無法挽回,主公命令他趕緊離開。
“主公讓我快走。”茍安斷斷續續地,額頭青筋暴起,續道,“主公囑託我,一定要保住季氏。”
淚水止不住地流淌。他停頓了許久,喃喃自語道:“立孤與死孰難?.... 立孤與死孰難?”
靈堂裏的燈火微微晃動了一下。
茍安接着往下說,“主公助臣突出重圍,自己卻深陷陣中,身負多處創傷,卻仍奮戰不止。退路已斷,戰局已然無法挽回。”
“臣...臣最後回頭望了一眼,主公深陷陣中無法脫身,戰局已不可收拾。”
講到這裏,茍安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季衡也沒有再追問。他沉默着端正姿勢,向茍安深深地行了一禮。
茍安端坐在靈前,並未回禮,他面上無任何表情,如死去的樹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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