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旗 - 第十三章北境狼煙

數日之後，努嘉日山北麓的風，裹挾着濃郁的草氣，悠悠然飄入領主府。領主府前，斥候剛剛換下的馬匹被牽去飲水，馬鬃上還沾染着一路的塵土，彷彿在訴說着奔波的辛勞。

烏恩派回的信使步入前廳，恭敬地行禮後，將封好的軍情木牘呈至案前。季衡回禮，仔細驗過封泥，先看向烏恩在木牘上標註出的北境位置，隨後把木牘放置在輿圖旁邊。

信使走上前，手指輕點在輿圖北面。

“這一股勢力，起初發現的是鐵勒的逃人。”

他的指尖微微挪動一寸，又落在另一處位置。

“賀蘭部的散騎曾在此處停留。再往北，是叱勒敦部的附衆。向東退去的營痕裏，還發現了那延骨部舊旗的殘片。”

幾處位置被他依次清晰指出，木牘上詳盡地刻着營痕、馬蹄印、牲口跡象以及斥候遠望所及之處。信使並未將話講得過於絕對，只是依照統領所探查的情況，將幾股人馬的遷移方向指給季衡看。那些線條最終匯聚到一處，卻並未形成規整的營盤。

季衡的目光落在“四千衆”旁邊的刻痕上。

“他們聽從哪一部的號令？”

信使搖了搖頭，指向木牘上分別羅列的部名，又在幾股人馬匯合處的外側輕點一下。

“統領只是在此處遠遠觀望，並未貿然靠近。營痕雜亂，馬羣混雜，各部旗幟也各不相同。目前尚未發現有共同的首領發號施令。”

季衡抬起眼眸。

“先去側席飲些漿水稍作休息。”

信使行禮後便退下，季衡旋即命人去請茍安入廳。

烏恩的信使剛退至側席，府門外又傳來赤澤領來使的通報。隨行者高舉着赤澤節旗，停在階前，通報過後進入廳內。赤澤信使依禮行禮，雙手呈上慕容烈送來的竹簡。

季衡回禮後接過，仔細查驗封記，展開竹簡閱讀信件內容。

信中表明赤澤方面也察覺到北境蠻部的異動。慕容烈懷疑在那羣逃人、散騎與附衆之中，混入了奇剌古勒的人。

讀到“奇剌古勒”四字時，季衡的指尖停留在竹簡之上。

此時，茍安正從廳外步入，見季衡目光停留在這四字上，便行禮後站到案側。

赤澤信使退到廳側等候回覆，廳內無關人員皆被遣出，只留下季衡、茍安以及近前聽令的幾名武士。

季衡將竹簡轉向茍安，“奇剌古勒是哪一部落？”

茍安看清字跡，先向季衡行禮，隨後取來一枚空白木瀆，放置在案邊。他在木瀆上寫下“赤狐”二字，又把空簡推到慕容烈來信旁邊。

“並非部落。”茍安解釋道，“在白羯汗國軍中，稱奇剌古勒，意即赤狐衛。”

他手指點向輿圖北面更遠處，在“赤狐”旁邊添寫刺探、探路、辨敵等職責。

“他們的職責並非衝鋒陷陣，而是負責查看路徑、探查營地、辨別軍情。”

季衡將烏恩送來的軍情與慕容烈的來信並排擺放。視線從“四千衆”緩緩移到“赤狐”二字上。

四千逃人並非難以壓制。但若白羯汗國借這些散騎試探北境，便不能將其當作尋常的邊患來處理。

“取兩卷空白竹簡。”季衡吩咐道，“廳中無事之人退下。”

茍安退到案側，手按在寫有“赤狐”的木瀆旁，等待季衡確定書信措辭。

發往赤澤的竹簡放置在右側。季衡先確定回信內容，表明瀾水已收到慕容烈的示警，願意與赤澤、銅川共同商議應對北境蠻部之事。茍安依照措辭刻寫，寫完後遞迴案前。季衡逐字審閱，後讓人繫上封繩，隨後交給廳側等候命令的赤澤信使。

左側的竹簡是發往銅川的。季衡先寫明烏恩所探查的情況：多部逃人、散騎和附衆聚集在北境，估計人數約四千，遷移方向仍在北面徘徊不定。隨後提及赤澤來信中提到的奇剌古勒。

季衡審閱到“鐵勒”二字時，手指在竹簡邊緣停了一瞬，茍安則垂手立在案側。

他繼續確定書信措辭，邀請召朔出兵會合，共同探查蠻部與赤狐衛的情況。銅川的信寫好後，季衡親自查看封記，命人喚來往銅川方向的瀾水信使。

瀾水信使入廳行禮，接過發往銅川的竹簡。季衡叮囑他務必將竹簡送達召朔本人手中，並帶回銅川的回信。赤澤信使則捧着回信走上前，向季衡行禮告退。

季衡回禮後，兩路信使各自退出前廳。

茍安將烏恩的軍情、赤澤的來信以及兩封回函的木牘記錄分別妥善放好。季衡走到廳門前，望着兩路信使離去的背影，隨後轉身回到輿圖前。

一枚木籌輕輕落在瀾水北境之處。

季衡又取來兩枚，分別放置在銅川與赤澤來路的位置。茍安站在案側，看着三枚木籌恰好圍住北境蠻部所在的區域。

兩日後，瀾水北境的開闊之地，勁風驟起。

圓筒形的邊燧矗立在遠處，塔體高二丈五，外壁並無窗戶，牆身厚重堅實，三處哨點遙相呼應。瀾水武士早已在界線內安營紮寨，營帳錯落有致地分開，人馬整齊有序，陣線並未越出邊境。

三領騎隊在北境一線會合，擇水草豐茂之地共同駐紮。六百武士、八百侍從連同備用馬匹，各自分區進入營地。侍從皆爲各家子侄，負責牽馬、整理弓弩、看護箭囊，只跟隨各家武士行動。

各領依照來向分別佔據一角，營區相互連接卻又互不侵犯。哨騎呈一圈向外放出，對外不分彼此。各家哨騎統領聚在一處，拿着木牘與簡圖商討巡邏路線。營內的號令仍各自歸屬於其主，但馬匹往來卻井然有序。

季衡身披厚重的戰甲，傲然立於瀾水領主帳前。遠處，兩路塵煙漸漸靠近，他抬手製止身後武士下意識按劍的動作，向前邁出半步。

召朔與慕容烈先後下馬。

季衡搶先半步躬身行禮，盡東道主之禮。召朔與慕容烈各自按劍回禮，甲葉相互摩擦，發出清脆連貫的聲響。三位封君同爲男爵，禮數嚴謹，絲毫不亂。

帳前，三領武士交錯而立。武士們之間先行禮。禮畢之後，拓跋石勒才大笑着走上前，與銅川領的召崟、薛陟相互撞擊護臂。老友重逢，力道十足，護臂相撞，發出短促而響亮的聲音。

烏恩站在側翼，與赤澤領慕容錘缺對視一眼。兩人皆是心思縝密、小心謹慎之人，只是點頭示意，隨後便靠近簡圖，手指同時指向北面的哨騎線。

薛陟按住腰間的長刀，目光落在“赤狐”的標記上。

“若奇剌古勒在此，切不可將其當作尋常蠻人對待。”

慕容釨坼輕撫胸前厚重的戰甲，眼神銳利如鷹。他與拓跋石勒談論起陣線的厚度，話語簡潔明瞭，甲片隨着他的動作發出沉穩的聲響。

季衡伸手示意，請召朔與慕容烈入帳。

帳內早已設好三張胡牀。季衡居於中央，召朔在左，慕容烈在右。三家家宰隨後進入帳內。圖蘭先向茍安行平級之禮，動作標準規範，然而眼神卻透着一絲冷峻；節夙珂手持節杖，步伐穩健，向衆人點頭示意後，守在慕容烈的側後方；茍安則神色肅然地立於主位右側。

侍從呈上木案，擺好陶罐盛裝的漿水。三位封君舉起陶碗，輕輕碰杯。

季衡率先開口。

“此戰該如何配合？”

慕容烈放下陶碗，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劃過。

“赤澤的甲具最爲厚實。慕容氏便擺出鎖山陣，居中抵抗陣線。”

這話言辭直白，毫無推讓之意。慕容氏的祖業在於兵器鍛造、冶鐵鑄甲，甲厚理當居中迎敵，名實相符。

他指向蠻部大營所在之處。

“慕容家需抓些活口帶回領地充作奴隸。此戰應以陣線擠壓、截斷敵勢、迫使其投降爲主，不可只圖截殺。”

召朔的指節輕輕釦了扣膝側。鐵勒的舊恨沉甸甸地壓在廳中，也壓在他的心頭。片刻後，他只是點頭。

“召氏負責第一輪突破鋒線，撕開敵陣。”

季衡接過剩下的任務。

“瀾水負責攔截，堵住陣口。”

三方職責就此確定。三位封君再次舉碗對飲，帳內一時間安靜下來，不再多言。

節夙珂向前邁出半步，語調平穩。

“赤澤居中抗線，甲最厚，承受的壓力也最重。戰利品方面，赤澤理當獲取五成。”

茍安並未反對。圖蘭也沒有出聲。

節夙珂退回原位後，圖蘭抬眼看向茍安。

“瀾水負責堵漏，無需冒中軍直面死險。一成戰利品便足夠了。”

茍安踏前一步，直視着圖蘭。

“季氏武士無論是正面迎敵，還是合圍堵漏，皆身處殺陣之中。只給一成，有損武士的名譽。”

圖蘭脣角微微一動，似乎還要再說些什麼。主位上，季衡並未出聲，召朔卻側頭看向圖蘭，目光冷峻地落下。

圖蘭垂下眼眸，停頓了片刻。

“兩成。”

茍安這才收回目光。

議定之後，各家宰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季衡抬手示意侍從添漿，帳內甲冑摩擦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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