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 誓言

「妒婦」泛指性情善妒、排斥丈夫納妾或與其他異性有親密關係的女性。

我的先生，和我提出離婚，他說我是妒婦。

可明明結婚宣誓的時候，他說無論順境逆境、富有貧窮、健康疾病，他都會永遠愛護我、尊重我，對我忠誠，直至生命終結。

他出軌在先，對我不忠誠，他居然說我是妒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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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識於微時，中學開始談戀愛。

那時我路過籃球場，他飛身伸手擋下原本應該砸在我臉上的籃球。

我揚起嘴角謝謝他的救命之恩。

他卻像被籃球下了蠱，開始追求我。

他不善言辭，便用行動表達他想說的話。

那天開始我的課桌變成了百寶袋。

早餐和午餐的種類五花八門，他說不知道我的喜好，甚麼都買一些。

還讓我不需要有負擔，不喜歡吃的可以放著，乾淨的食物可以分給他朋友吃。

他笑得陽光，他說反正那群餓鬼怎麼都吃不飽。

興許是他對我的好惠及了他的朋友，那群少年竟同他一般胡鬧起來，一口一個嫂子喊得熱烈。

惹得我臉頰泛紅，應下了他。

每次和他約會，豆漿不加糖，麵條不加葱花，苦瓜是大忌，他永遠先一步告訴老板。

我們經常去的那間小吃店老板打趣他是個妻管嚴。

他聽後也不惱，只是笑一笑，桌下握著我的手又緊了緊。

我常和朋友談起，你說這般好的人，怎麼會選擇我？

朋友只讓我放寬心，說我們都一起那麼多年，還想這麼無聊的問題，喜歡就是喜歡，喜歡哪有甚麼理由？

我拿這個問題拷問他，他往往沉思良久，然後苦著臉讓我饒了他。

他說自己回答得讓我不滿意，我又要纏他好幾天。

大學畢業後他和我求婚，我笑得燦爛，也應了他。

我們唸著相同的誓詞，向對方許下一生的承諾。

婚後我們還是如膠似漆，很快迎來我們第一個孩子。

我無法形容那種感動，我的子宮孕育著一個生命，是我和他愛情的結晶。

那個生命鮮活，在肚皮下調皮搗蛋，彷彿想快點探索這個世界，伸展著手腳。

每每這時，他會陪在我身邊，對著裏面那位宣誓主權，又給予安撫輕輕吻著我。

我笑他是個嚴父，他眉頭一皺，慎重地說沒有人比我更重要。那天來得很快，寶寶沒有心跳了，醫生要我們盡快做手術。

我哭喊著，拉著醫生不讓他走，求著醫生再檢查多幾次，醫生反覆檢查後還是搖搖頭，給肚子裏那位判了死刑。

他用力攬著我，一下又一下撫著我的背，同我說孩子還會有的。

很奇怪，還沒有懷孕，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這個家也不冷清。

手術後再踏入這個家，竟然會感到冷清。

那彩色的卡通牆壁，奶白色的搖籃，木製的搖搖馬，失去了它們的小主人。

我常對著它們哭泣，怨著它們沒能留下我的孩子。

開始他還陪在我身邊，漸漸的他退至客廳，再退到露臺，燃起一支又一支數不清的香煙，後來從露臺退到公司。

他說自己很忙，他說孩子沒有了他也很傷心，可是生活還是要繼續。

他說阿瑤，你懂不懂？

那是我們第一次吵到面紅耳赤，我應該要懂甚麼？

他越來越晚歸，偶爾還會發訊息告訴我今晚不回來了，後來連通知也沒有。

直到為他清洗恤衫的時候，貼近胸膛的鈕扣上卡着一條頭髮，紅棕色的，在燈光下透著滲人的紫。

拍照發給他，他回覆了一個問號。

我顫抖著手打電話給他，他拒絕接聽，又回覆我一條訊息，他說在忙，回家聊。

耳邊不斷響起當天的誓言，他對我說：無論順境逆境、富有貧窮、健康疾病，我都會永遠愛護你、尊重你，對你忠誠，直至生命終結……

我瘋了似的給他打電話，後來他連電話都關機了。

凌晨三點，我終於等到我親愛的丈夫回家。

他說是客戶沒站穩，不小心倒在他懷裏，也許是那時候不小心把頭髮留下。

我看著他發笑，詢問他這個理由他自己相信嗎？

他拿起電話打給同事，開了擴音，又講述了一次，同事連連稱是，還說那只是意外。

我抄起水杯扔過去，杯中的水濺了他一臉，看起來狼狽極了。

有誰不知道他愛我呢，因為愛所以忠誠，我們都會為了對方保留界線，不允許旁人和自己越界。

我忍不住朗聲質問：倒在你懷裏？是你不瞭解你自己，還是我不瞭解你？你有潔癖，別人碰到你的衣角，你都想回家洗澡，你都不允許別人碰你，還可以讓這個女人把頭髮留在你衣服上？

他抬手解開領結，深呼吸後回答我：我都說了那是意外！我最近真的很忙，我愛你，我很愛你。

他走向我，想和我擁抱，我猛然推開他。

我拿起電話急匆匆地按著，螢幕上是一張照片，他和一個女人在吃飯。

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

相識多年，彼此的圈子早已融合在一起，有哪位朋友的妻子或女友是我不認識的呢。

他抿了抿唇，又道：我可以解釋……

一滴熱淚砸在他手背，我紅著眼睛。

他倏忽沉默，沒有再開口。

看著這個我愛了那麼多年的男人，我啞著聲問：那麼多年，你都沒有在不告訴我的情況下，和我認識的異性單獨見面，何況這個女人我還不認識？就算是公事，你之後也會和我提一句。現在這算甚麼？

他垂眸低語：是你不信任我，孩子的事已經讓你很難過，我只是不想你誤會，不想你不開心，我已經拒絕她了。

我忍不住又笑起來，朋友拍下這一幕來打趣我，她說你家的二十四孝好男人居然和女性單獨吃飯，怎麼樣，這次也有報備吧。

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每天他都很忙，忙到在這個家看不見我。

我們持續僵持著，他不肯讓我離開沙發，不讓我離開半步，髮絲上的水珠落在我身上，冰涼涼的。

他放柔聲音，哄著我：以後我全部都告訴你，甚麼都不欺瞞你，好不好？

我遲疑的點點頭，退了一步。

我已經失去孩子了，我不想再失去一個我愛的男人，一個我愛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人。

他又如往常一般，和我匯報行程，今天吃了甚麼，見了甚麼人，巨細無遺的告訴我。

真實的讓人覺得虛假，好像回到彼此熱戀的時候。

他讓我多和朋友聚會，不要停留在這一步，不要只停留在寶寶離去的這一步。

他說我們還年輕，還會有孩子的。

可是他沒有再碰我，每次他都心疼的捂住我雙眼，和我說他害怕，害怕再失去一個孩子。

我也害怕，除了害怕失去孩子，還害怕著……

那天我和他說約了朋友下午茶聚會，他貼心把我送到門口，叮囑朋友要送我回家，才放心離開。

朋友感慨著說，你們那麼多年感情還是那麼好，真讓人羨慕。你都不知道，他這一段時間經常找我們這些老朋友，讓我們多陪你。

我嚐了一口咖啡，好苦澀。

那麼多年，的確很難得。

朋友又揚揚電話，你看，你家那位發訊息來了，她竊笑著點開。
「阿瑤自從流產後，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特別容易嫉妒和多疑，麻煩你們多包容一下。」
朋友同我的臉色同時白了白，她猜想會是叮囑食物上的注意事項，而不是……
氣氛瞬間凝固，朋友尷尬地笑著：「阿瑤，他可能只是太擔心你了，畢竟你最近瘦了那麼多……」
我看著那行字，手腳冰冷。
同時，我的電話也收到一條訊息。
一張照片，有人在和他擁吻，但不是我。
又是那個陌生的女人，照片下方附了一行文字：下午茶好吃嗎？我的甜品也不錯。
在我的堅持下，聚會提早結束。
朋友把我送回家，上樓前她拉住我：阿瑤，他真的很愛你的，這也許是個誤會。
我相信他很愛我，相信年少的他深愛著我。
可是，人是會變的。
那個願意為我擋下籃球、記得我飲食忌諱的少年，已經死在時間洪流裏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
電話螢幕亮著，那張擁吻的照片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反覆回憶著他那天對我說的話。
他讓我相信他，為甚麼我相信你了，還是會這樣呢？
晚上十一點，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今天玩得開心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怎麼提早回來了？」他關心著我，扮演著完美的丈夫。
我反問他：那你呢？今天的甜品好吃嗎？
他展露笑容，一邊伸手攬我的肩，一邊說：「說甚麼傻話呢？甚麼甜品？是不是今天太累了，開始胡思亂想？」
我避開他的觸碰，把電話扔在茶几上，螢幕裏那張擁吻的照片暴露在空氣中。
他手臂僵直一瞬，隨後自然垂在身旁，臉上僅餘的溫柔也蕩然無存。
他沒有再看那張照片第二眼，氣定神閒抬起手，解開襯衫最上方兩顆鈕扣，像鬆了口氣。
「既然你都看到了，我就不用再演了。」他聲音平靜得令人髮指，「阿瑤，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有多可怕嗎？」
我看著眼前熟悉的臉龐，感到無比陌生。
「我可怕？」我指著電話，哽咽著問，「出軌的人是你！你怎麼有臉說我可怕？」
「因為你每天都活在過去！」他提高了聲量，眼底閃過厭煩。
「孩子沒有了，你在家每天哭，白天哭晚上哭！無時無刻都在哭！我工作已經很辛苦了，回家還要面對你的眼淚，我和你匯報行程，你覺得我虛假，我找朋友陪你，你覺得我在算計你，你看看你自己——」
懸在眼眶的淚終於落下，原來……原來是這樣……
「阿瑤，我需要正常的生活，我也是正常的男人，你不能像個妒婦，你要體諒我啊。」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他說：「我們離婚吧。」
離婚？他要和我離婚？甚麼叫我像個妒婦？
我失笑仰頭，想看清楚這個男人，可是眼淚模糊了視線，我看不清，甚麼都看不清。
「是你說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是你說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我們結婚的時候承諾過彼此。你的愛護、尊重和忠誠都被狗吃了嗎？」
「你出軌了，因為我沒有體諒你出軌，所以我就是妒婦了嗎？」
我的丈夫，我的愛人，我好像不認識你了。
我們沒有再講話，他簡單收拾一些物品就搬出去了。
你看，他不愛我的時候，說走就走了。
一個月後，他主動聯繫我。
他說阿瑤，我們相愛那麼多年，好聚好散吧。
我說好，最後再見一面吧，就在家裏。
他如約而至，也許是逃脫了我製造的牢籠，一個月未見，他面上的好氣色只增不減，眼中的明亮像十幾歲的少年。
我的愛人啊，曾幾何時這光彩只為我照亮。
我煮了些他愛吃的菜，倒上一杯紅酒。
其實我不愛喝酒，很苦，可結婚那天喝了，今天也應該喝上一杯。
晚餐後，他還是遞出了那份文件。
我喊著他的名字，讓他往沙發坐下。
他坐在沙發上，又把離婚共同申請書往我面前放下。
我的丈夫啊，為甚麼你對我沒有絲毫的憐憫？
5……
4……
3……
2……
1……
他昏睡在沙發，我下了安眠藥。
失去孩子，傷心過度的我開始沒日沒夜的失眠，醫生讓我每晚服一粒安眠藥，靠著安眠藥我可以獲得片刻的安穩睡眠。
我把安眠藥研磨成粉，放在離他最近的菜裏，也是他最喜歡吃的菜。
不知道那個女人像不像我一樣瞭解你？
我解鎖他的電話，用他的語氣告訴那個女人晚一點再回去。
今晚不會有人打擾我們了。
我把他手腳捆住，嘴巴用膠帶封住。
看著他的睡顏，讓我心生無限感慨。
我們曾經那麼相愛，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 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藥的效力也在減退。
他睡眼惺忪看著我。
我的愛人，你睡醒了，我等待你很久了。
「放唔唔！」他惶恐得瞪大眼睛，身軀不斷扭動著。
我輕笑出聲，別浪費力氣了，這繩結還是當初為了床第間的情趣，我們用幾天學打活結，自然也學了如何打死結。
以往都是他用在我身上，他喜愛聽我求饒的聲音。
如今用在他身上，倒有種說不出的意味。
他似乎也發現了這件有意思的事，不再用力掙扎。
「你還記得我們對彼此的承諾嗎？」我撫著他的臉，想牢牢記住。
我在他耳邊唸著：無論順境逆境、富有貧窮、健康疾病，我都會永遠愛護你、尊重你，對你忠誠，直至生命終結。
我點點他的肩，到你了，到你唸給我聽了。
我撕開膠帶，讓他講話，講我想聽的話。
他嘴唇有些抖震，把我說的話重複一遍。
我滿意了，抬手又把膠帶貼回去。
我伏身吻上他的眼，真好，今天是很美好的一天。
我從身後拿出利刃，往他胸膛比劃，他又開始亂動了，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一愣，這不是我想聽的話。
「無所謂了，反正你都叫我妒婦了。」我拉扯嘴角，笑了一下。
「我……嗚嗚……忠誠……嗚……結。」他開始掉眼淚。
別哭啊，別哭啊我的愛人。
我那麼愛你，怎麼捨得見到你哭泣？
每一滴淚都在腐蝕我的血肉。
求求你，別哭了。
我緩緩用掌心捂住他雙眼，別害怕，別看我。
我捅了好多下，他才停止掙扎。
我趴在他胸膛，對著他唸：我會永遠愛護你、尊重你，對你忠誠，直至生命終結。
直至生命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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