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 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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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鬼娃娃。

她不叫鬼娃娃，我喊她阿諾。

但劉佳樹喊她鬼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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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後樓梯撿到她的，

她和一堆雜物放在一起，

只不過那紅裙襬太亮眼，

很容易就能發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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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為甚麼被前主人扔下，

但那天我告訴阿諾，今天開始她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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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有一把烏黑亮麗的頭髮，

一襲紅裙襯著雪白的皮膚，

可惜阿諾只有我手臂這麼長，

如果阿諾是真人，肯定艷麗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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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劉佳樹都在孤兒院生活，

我們幾乎是同一時間被送到孤兒院的，

其他哥哥姐姐都比我們大一些，

往後再來的弟弟妹妹年齡又小一些，

總之，年歲相仿的我們很快打成一片，

他罵我不像女的，我罵他不像男的，

這不，連我撿了個娃娃，他也要罵我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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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一把尖銳的女聲對著我喊。

我被嚇醒了，只好走到隔壁房去叫劉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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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佳樹對著我罵，自己做夢還不讓他睡覺。

我管他怎麼罵我，反正今晚他得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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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著漆黑的夜沉默，

劉佳樹問起我夢到甚麼？

我說有個紅衣女鬼，不停在孤兒院追著我跑，要趕我走。

劉佳樹聽完不懷好意笑了，指著我懷裏的阿諾道，是不是和這個鬼娃娃長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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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氣得瞪他一眼，還不忘捂住阿諾的耳朵。

阿諾乖，那麼難聽的話我們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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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佳樹又問，為甚麼她要把你趕出孤兒院？

我回答他，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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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到甚麼，我對劉佳樹說：你說我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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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院的規矩是我們到了18歲就要離開，

我們都快15歲了，

年紀越大，被領養得機會越來越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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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佳樹卻一反常態收起笑臉，

他說，被領養我們就得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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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對，

如果領養我們的家庭隔得天南地北，

我們吵架都見不著面，那日子也太苦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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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再見過肥波？」

「沒有。」

「你有沒有再見過許露露？」

「也沒有。」

「為甚麼他們不回來看我們？」

劉佳樹沒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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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沒趣也不再發問，

只心裏期盼著如果我們被領養，

相隔的距離不要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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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阿諾，又抬頭看看劉佳樹，

反覆幾次後，劉佳樹問我在幹嘛？

我反問他，覺不覺阿諾長得像露露？

他沒好氣地瞥我一眼，罵我有病。

然後不再搭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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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學他，對他翻了個白眼，

在心裏罵道，他懂甚麼，露露就是長得漂亮才被領養。

阿諾長得漂亮，露露也漂亮。

美女都是有共同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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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劉佳樹在真好，雖然他講話不好聽，

不過我們聊幾句就把惡夢驅散了，

靜夜裏只有我們的呼吸聲，

風吹過臉頰，但願我們永遠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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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好消息，劉佳樹要被領養了。

壞消息是，劉佳樹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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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和院長高玲爭執，我跑到院長室門口時，

只聽見他氣衝衝道：我走了她一個人多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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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沒有回應，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看到門外的我，對著我招招手，讓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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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讓她也陪著你走？」高玲問。

「啊？」氣衝衝的劉佳樹突然懵了。

「乾脆你們都一起走吧。」高玲繼續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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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劉佳樹對視一眼，都不敢再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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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躲在我房間的衣櫃裏討論著這件事。

說起來躲在衣櫃開會，還是露露發明的。

我們剛認識不久，露露就要求我們開會都要在衣櫃裏，說是神秘和保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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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們是四人小隊，肥波很早就被領養了。

直到露露被通知領養，露露那天千叮萬囑我們一定要去找她。

只不過美女不守信用，等我們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好物品離開了，再也沒有來探過我們，這個沒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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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劉佳樹問我。

「奇怪甚麼？我們一起走不好嗎？」我不解。

「現在講得是領養，是領養！怎麼可能一下子把領養的人數又增加一個？」劉佳樹忽然激動起來。

「你覺得我會搶了你的位置嗎？」這個劉佳樹也是沒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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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佳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他問：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不是被領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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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吃飯吃傻了？講得甚麼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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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拍掉我的手，又道：院長找我，通知我被領養，我看到她桌子上有很多文件，她來不及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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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劉佳樹，暗自想，你走路和馬一樣快，衝勁和牛一樣，乒乒乓乓就進了院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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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佳樹沒在意我的眼神，他聲音有些顫抖，他說：我看見那些文件都是我，全部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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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都是你有文件甚麼奇怪的？你被領養，肯定文件裏都是關於你的事情啊？」我耐著性子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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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全部都是我！但又不是我！」劉佳樹有些急躁。

我攬著他，拍拍他的背，試圖安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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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佳樹在我耳邊講了很長一段話，聽得我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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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有很多個我，不同的我，有五歲、七歲、十歲的我，還有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但他們都不是這個我，我活過很多次了，那些文件紀錄著我很多次的死亡……你能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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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推開他又摸了摸他的手，溫暖的，是人類，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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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叫很多次的死亡？你不是好好活著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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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我們不停死亡，又重新活著長大，再死亡呢？」劉佳樹低頭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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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如果不是劉佳樹和我講這些話，我會覺得對方一定是瘋了。

但對方是劉佳樹，我們在孤兒院生活就認識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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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可能這裏不是孤兒院？」劉佳樹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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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不是孤兒院是甚麼呢？這裏有很多像我們一樣無家可歸的人，也有人被成功……」我還沒講完，劉佳樹猛然抬起頭，把我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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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這裏不是孤兒院是甚麼呢？」劉佳樹推開衣櫃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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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我一個人呆坐在衣櫃思考他今晚說的話。

他說有很多個他？他死亡過很多次？

我覺得腦袋有些發昏，想到床上睡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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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料一不留神把手中的阿諾跌在地上，阿諾在地上滾了幾圈，進了床底。

我把半個身子都爬進床底，才在最角落的地方拾回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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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經意瞥一瞥，我看到床腳的木板上有字。

「領養，會死又活著，跑！」

見鬼了，我立刻爬出床底，跑去找劉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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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佳樹！」我在他門外喊著。

他神不守捨的開了門。

「快點，跟我來！」我拉著他往我房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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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佳樹看完床底的字，他說這些字是露露寫的。

他講完，我們相看無言。

我們都知道露露和肥波被領養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已經死了？但為甚麼被領養會死？死了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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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太多的謎團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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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阿諾坐在床上，向劉佳樹道：我們沒有過去的記憶，所以是新的人。

「那被領養為甚麼會死？又為甚麼要重新活著？」劉佳樹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說得對，死了就死了，為甚麼還要重新活著。

既然被領養會死，我們決定死也要死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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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院長室之後，我忍不住問劉佳樹：你怎麼知道院長門的密碼鎖是什麼？

劉佳樹頓了頓，苦笑了一下：上面的數字都被磨掉了，可能沒有人會去在意。

也是，如果領養會死，誰可以開口講出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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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敢開燈，只能借助從窗簾縫隙透過的月光。

桌上堆著厚厚的文件，還是下午我們來的那樣。

劉佳樹深吸了一口氣，手有些發抖，去翻那些寫著他名字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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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來……」劉佳樹的聲音壓得極低。

那一頁文件上，貼著一張劉佳樹的照片，的確是他十歲的樣子。

我轉頭看了看眼前的劉佳樹。

他的右邊眉毛上，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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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LKS04（劉佳樹），第四代。】

【死亡時間：2030年3月14日。】

【器官摘除：心臟、肝臟移植。】

【排斥反應低，已啟動第五代培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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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代。

現在站在我面前、臉色蒼白的就是第五個劉佳樹。

荒誕，太荒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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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們果然又來了。」走廊傳來女聲。

又來了？甚麼意思？

高玲見怪不怪地打開了燈，走進來坐在沙發。

明明被我們俯視著，我們才像被俯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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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甚麼要這樣做？我們都是人——」

高玲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打斷我的話：你覺得自己是人類？

她發出笑，又道：你們怎麼能算是人類呢？

見我們不說話，她說：每次都是你們幾個醒悟了，劉佳樹和你就算了，許露露也來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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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提及露露，我追問：「甚麼意思？甚麼叫我們兩個就算了？那露露呢？」

「你們可是貴人花重金製作的保養品，怎麼可以相提並論？」

「她啊，不過長了副漂亮的皮囊，又那麼幸運被我們挑中了，等那些貴人玩膩了，然後重新來過，你沒嘗試過，你不懂，第一次的滋味總是不同的。」

她說完看向我手中的娃娃，忽地一笑，她道：你看，露露不是還在你們身邊嗎？這玩意就是用她的皮和頭髮做出來的，反正有那麼多材料，總需要一些新鮮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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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揚起手擊掌，一群穿著防護衣的人走進來。

劉佳樹和我一前一後被架著出去，我拼命回頭看向高玲。

「高玲！！高玲！！！那我呢？？我是誰？！」

高玲沉默半响，對我說：阿諾，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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