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 村 | Penana

「在這個世界，想要一個人消失太簡單了。」

「實在是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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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和我聊天的時候，總是反覆講著這兩句話。

我喜歡她對著我講這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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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完這兩句話，會輕輕撫摸我的頭，

然後用憐愛的目光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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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阿秀姐姐為甚麼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每次問起，她眉頭都會鎖起來，像聽到很困難的問題。

然後她會一言不發，安靜的起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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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這樣，我喜歡阿秀姐姐陪著我。

我覺得我們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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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和我一樣，

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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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爸爸打的。

我問阿秀姐姐被誰打的？

阿秀姐姐說：那個畜生。

我猜那個畜生是王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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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一開始只是站在屋子內看著我，

她沒辦法走出屋外，

她被鐵鏈限制著走動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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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阿秀姐姐和他生了個娃娃，

阿秀姐姐漸漸可以在屋內走動，

可以走到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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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娃娃開始學爬，

約束她的腳銬才被取下，

阿秀姐姐也不走遠，

最遠也不過是來到我們兩家往前一些那片樹林，

和我坐著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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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秀姐姐說我叫陳來娣，

她說她叫張紫涵，

我問阿秀姐姐為甚麼不是叫阿秀，

她只是沉默著，

我還會和阿秀姐姐分享我最喜歡的一棵樹，

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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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娣，你又跑哪野了？你弟哭了，還不快點滾回來！」

哦，我媽喊我了，我要回去了，不然等爸爸回來又要打我了。

阿秀姐姐摸了摸我的腦袋，

讓我快些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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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天天往外跑啊？以後都不用回來了啊？」我媽擰著我耳朵，扯著我走到弟弟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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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秀姐姐一樣，我們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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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弟弟要照顧，

她有個娃娃要照顧，

不過她的娃娃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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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男的女的也不是她的娃娃，

我聽不懂這話，仰著頭問，

阿秀姐姐又不說話了，

只是看著那片樹林，

好像看多幾眼可以看到夏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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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夏天，夏天樹林裏有花，

現在是冬天，洗衣服時手都凍僵了，

紅紅腫腫的，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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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剛來的時候，

那手白嫩得很，

有天王建生來我家喝酒，

他和我爸說，阿秀是個大學生又怎麼樣，還不是躺在他身下。

所以她也和我一樣了。

我想阿秀姐姐也是喜歡夏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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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比阿秀姐姐的女娃娃好，

阿秀姐姐有女娃娃，還要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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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開始學走路了，

一扭一擺的惹得爸媽發笑，

他們笑了，我就少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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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爸媽出門了，

他們說要去採買，沒那麼早回來，

讓我看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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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弟弟在河邊等等我，

我去抓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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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燒開，等油熱了把魚放下去，

那油濺起來時，四周香噴噴的，

爸媽會往鍋裏倒水，煮湯，

那魚湯煮出來白得像豆腐，

鮮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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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都是弟弟的，

那煮得軟爛的魚肉渣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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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好久沒來河邊，

上次來他還不會走路，

我打算把衣服脫了在河邊抓魚，

回頭看見弟弟擺著蘿蔔腿就往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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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弟弟那蘿蔔腿不靈活，摔倒在河邊。

還好還好，弟弟沒淹水。

可又不好了，弟弟大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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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都是碎石和細沙，

弟弟兩個膝蓋都擦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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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弟弟哄了又哄，

可弟弟還是哭，

哭得臉都漲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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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弟弟傷著腿，爸媽得打斷我的腿了。

這下魚湯喝不著，還要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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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河邊隔著樹林，

爸媽還沒回來，

把弟弟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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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急又慌，抱著弟弟顛了顛。

「別哭了我的祖宗！」我學著媽媽喊。

我把弟弟放下地，

弟弟繼續哭喊著，像個蘿蔔在泥裏滾來滾去。

別哭了，再哭我要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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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捂著弟弟的嘴，

弟弟發不出聲音，

那哭鬧聲終於小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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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弟弟再也不哭了。

只是臉上紫紫紅紅的。

「弟弟……弟弟……」我搖著泥裏的小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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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回來了，找不到弟弟。

我還是被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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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著打著他們又沒空打我了，

他們說要去找警察，要去找弟弟。

我不怕，阿秀姐姐說過這裏的警察都不是真警察，

我也不懂還有假警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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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阿秀姐姐，

阿秀姐姐這次沒有沉默，

她說：他們也是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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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慢悠悠得來，快快得走，

我說弟弟被一個男人抱起就跑了，

我腿短，追不上，那男人得有兩個我那麼高大。

那些警察聽完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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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說得對，

他們不是真的警察，

如果弟弟被他們找到，我又要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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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今天來找我了，

這次換阿秀姐姐問我了，

她問：你把弟弟藏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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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過阿秀姐姐甚麼是大學生，

阿秀姐姐說要讀很多書、寫很多字才可以變成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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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我怎麼知道大學生這三個字？

我把王建生同我爸講得話告訴她，

阿秀姐姐又不作聲了，也不看那片樹林了，只是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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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那麼聰明，知道我把弟弟藏起來了。

我趴在阿秀姐姐肩膀上，

對著她耳朵說：在樹洞裏，阿秀姐姐講過，樹洞可以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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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每天都能見到阿秀姐姐，

如果阿秀姐姐天天來找我，

她也會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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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阿秀姐姐的時候，

我就會去和樹洞講話，

樹洞可以藏秘密，樹洞也可以把弟弟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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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冰冰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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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問：來娣，我帶你離開這裏好嗎？

離開這裏？和阿秀姐姐一起生活嗎？

阿秀姐姐繼續說：不會有人打你罵你，有飽飯吃，讓你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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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問阿秀姐姐，還有魚湯喝嗎？

阿秀姐姐眼睛紅紅的，摟住我的肩，

她說會有的，甚麼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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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要我這幾天哪都不要去，

她說樹洞也不能去，弟弟不能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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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姐姐小聲自言自語，

我們靠得近，

我聽見她說，等過兩天那個畜生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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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應著阿秀姐姐，

樹洞已經把弟弟吞下去了，

它接納了弟弟這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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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家哭著，爸爸和王建生出門了，

他們說要去貼一些紙在街上，

那些紙上面有著弟弟的臉，

不是紫紫紅紅的，

是黑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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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好像過得很快，

彷彿過兩天那片樹林就會開滿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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