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前輩。」江懸的神識微微躬身,即便在夢境中,他的氣息仍顯得有些虛弱。
老者沒抬頭,枯槁的手指拈起一顆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江懸,今日這盤棋,你走得極險極亂。」
江懸低頭看著自己略顯透明的雙手,「可小輩今日以神體強行干預因果,這本應是執法者的大忌。為何……修復進度反而大漲了 15%?」
老者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深意:「孩子啊,這三千年,你硬把自己活成了一堵牆。牆雖然能擋水擋火,但牆是死的,所以會風化,會坍塌。」
老者揮了揮袖,棋盤上的黑白子竟化作無數細沙,在空中飄散:「對你而言,眾生是甚麼?草木?塵埃?還是因果律上的一個個紅點?」
江神低頭思考。
「沙子之所以會散,是因為它與這片大地沒有聯繫。但今日,你因為這姑娘的一碗麻辣燙,開了味覺;因為她的嘶吼,動了凡心。你捨棄了神明的『最優解』,用肉身去挨那凡人的子彈——那一刻,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觀察者,你是這個世界的承擔者。」
老者笑笑指了指江懸的心口,「神不該是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天秤,神應該是眾生裡最鮮活的那顆心。你因為學會疼,所以變重了。有了重量,你才能在人間紮根,不再隨風而逝。這 15%,是獎勵你終於肯『疼』了。」
「但是……」江懸遲疑了,「人是自私的。我見過無數為了生存而背棄神明的信徒,也見過無數為了利益而親手摧毀美好的凡人。天道難道不就是因為看透了人的『私心』,才定下那冷酷的因果律嗎?」
老者聽罷,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虛空中激盪,震得白芒微微顫抖。
「江懸啊江懸,你看了三千年,卻只看了一半。沒錯,人是自私的,這是本能。但這世間最有趣、最不合邏輯的一點就在於——愛,可以戰勝這份本能。」
老者再次揮袖,虛空中浮現出林星兒正死死抱著江懸睡覺的畫面。畫面裡的女孩眉頭微蹙,即便在睡夢中,雙手也緊緊抓著江懸的衣角,彷彿只要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這女孩子,明明怕得要死,卻敢對神明咆哮;明明只是個脆弱的女生,卻敢為你挑戰天道。這就是『愛』,它能讓自私的凡人,生出一股連神明都戰慄的勇氣。」
老者轉身看向虛空的遠方,眼神變得深邃:
「我活了太久,這幾千年來,這人間已經很久沒有好戲看了。那些虛偽的虔誠我看膩了,那些自私的爭奪我也看倦了。江懸,既然你願意為了她走下神壇,我們這幫老骨頭,倒也想看看——這個平凡的女孩子,到底能為你做到哪一步?」
「這是天道的考驗嗎?」江懸問。
「不,這是天道的期待。」老者漸漸隱去,聲音如同天邊的雷鳴,「去吧,江懸。既然你選擇了這路,那就盡情去感受那份自私與偉大共存的溫度吧。希望下一次見面,你不再是這一身冷冰冰的銀袍。」
江懸猛地睜開眼。
月光灑在床頭,星兒還在夢中嘀咕著:「江懸……明天買不辣的給你……」
江懸聽著這夢話,琥珀色的瞳孔裡漫開了連神明都無法計算的溫柔。
「人是自私的嗎?」他輕聲呢喃。
或許吧。但如果星兒的「私心」是想要獨佔他的存在,想要他活著,那這份自私,比他一直守護的任何規律都要來得神聖。
他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整理星兒被汗水浸濕的額髮。
他感覺到了。那種名為「愛」的力量,正像一條隱形的紅線,將他這粒漂浮了三千年的沙,牢牢地系在了這個喧鬧、火辣、卻又無比溫暖的人間。
他又摟緊了懷裡的女孩,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心跳。他決定不再去算什麼大局,也不再去修什麼數據。他只想守護這個會哭會笑、滿是『私心』的女孩。
他在星兒均勻的心跳聲中,第一次真的睡著了。
翌日清晨,晨曦微光透過窗簾縫隙,斑駁地灑在床單上。
「我昨天是怎麼回來的?」,星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江懸那張近在咫尺、近乎完美的臉。他安靜地躺在那裡,平日裡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神性,在睡夢中被柔和的晨光融化了不少。
星兒忍不住屏住呼吸,像是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輕地、顫巍巍地沿著他挺拔的鼻樑勾勒下去。
「所有的神……都長得這麼不講道理嗎?」她心裡咕嵗著。
可隨即,一陣冷意竄上脊梁。不對啊,江神不是從不睡覺的嗎?他以前總是像尊玉雕一樣坐著,守著那些冷冰冰的數據。現在他這樣閉著眼,一動不動,甚至連那種若有似無的壓迫感都消失了。
「江懸?江神?」星兒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名為「後怕」的情緒瞬間將睏意沖散。
難道是因為昨晚擋子彈……他消散了?
她顫抖著手探向他的鼻息,另一隻手甚至試圖去摸他的頸動脈。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觸碰到那微涼的皮膚時,原本安靜如畫的男人,眼睫毛忽然顫了顫。
「你在摸什麼?」
一道帶著沙啞與笑意的聲音在他唇齒間溢出。江懸那雙修長、帶著微光的手,閃電般地握住了星兒那隻慌亂的小手。
「哇啊——!」
星兒嚇得整個人差點彈起來,卻被江懸順勢一拉,重新跌回了柔軟的枕頭裡。
「江、江懸!你沒死啊!」星兒臉色慘白,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
江懸微微側過身,琥珀色的瞳孔裡盛滿了清晨的戲謔:「聽到某人在心裡把我形容成『死掉的神像』,我覺得我有必要醒來證明一下。」
星兒羞惱交加,那股「奶兇」的勁兒瞬間上頭。她瞪大眼睛,像隻炸毛的貓一樣揮動另一隻手:「江神!你不要再嚇我了!這很好玩嗎?我差點要去上網查『神明猝死要怎麼辦?』!」
「你做得很好。」江懸看著她,語氣突然軟了下來,那雙手沒有鬆開,反而用力一拽,直接將星兒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星兒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結實的胸膛,鼻尖嗅到的是一種淡淡的、像雨後初晴的氣息。這一次的擁抱,不再是為了修復,而是一種純粹的、屬於人的渴求。
「我好像做錯了……這三千年。」江懸的聲音悶在她的髮頂,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落寞與解脫。
星兒愣住了,埋在他懷裡溫柔的地問:「什麼錯了?」
「我以為我是愛人的。」江懸閉上眼,感受著懷裡這團溫暖的重量,「我看著他們生,看著他們死,我以為給他們秩序、給他們和平,就是愛。我把這當成一份不能出錯的差事,管得太寬,管得太累,最後把自己管到快要消散。」
星兒一頭霧水,從他懷裡仰起頭,眼神清澈而茫然。
江懸低下頭,鼻尖輕輕抵住她的,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有人跟我說那叫職責,不叫愛。愛,應該是自私的、偏心的、有溫度的。」江懸輕笑一聲,那笑聲悶在胸腔裡,震得星兒耳朵發麻。他收攏手臂,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賴皮」感:
「我雖然還沒法辭掉這份三千年的『社畜神職』,但現在我的心已經被你帶壞了。以前我是一心一意為天道加班,現在我只想著如何利用『職務之便』,多在你身邊賴一會兒。」
他低下頭,琥珀色的眼眸凝視著星兒:
「你看,你教壞了一個神,讓他在履行神職的時候學會了『徇私』,學會了『偷懶』,甚至學會了依賴你的體溫才能修復。林星兒,你說這事你是不是得負責到底?」
星兒眨巴著眼睛,半晌才反應過來,這大神是在「碰瓷」啊!
「下?這也能怪我?」星兒一臉荒謬,「明明是你自己意志不堅定,這個鍋我不背!我只是個普通的社畜,帶不動你這尊大神!」
「你帶得動。」江懸把頭埋進她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磁性,「因為你,這份做了三千年的苦差事,我竟然又……不想辭職了。因為我想繼續守著這世界,好讓你能平安地、繼續帶我去吃下一頓好的。」
星兒眨巴著眼睛,還在努力消化這段深刻的哲學對白。
這幾天上班的時候,林星兒都是沒精打采。
辦公室裡,電腦螢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可星兒的腦子裡卻全是那張驚世駭俗的臉。這幾天,江懸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從那個高冷、禁欲、隨時會消散的守護神,搖身一變成了「人形超大號黏人大貓」。
早晨起床時,他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冰涼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肩窩,看著她刷牙;吃飯時,他不再是那個吸食晨露的仙人,而是非要看著她餵他一口,才肯滿意地瞇起那雙琥珀色的眼。
「啊啊啊,不能再想了!」星兒把頭埋進文件堆裡,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她心裡那個名為「理智」的小人正在瘋狂尖叫:林星兒,清醒一點!他是神啊!他是那個活了三千年、隨便揮揮手就能偏移因果的大神!你居然把他當成寵物大貓在養?
可是……這隻大貓真的太犯規了。那雙修長有力、曾擋過子彈的手,現在會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指尖交疊。晚上睡覺時,雖然什麼都沒發生,但他會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從背後環抱住她,將頭埋在她的頸間,那種微涼卻踏實的氣息,讓她每次都心跳快到爆表。
「手也牽了,抱也抱著睡了……這臭神,便宜都佔光了,這到底算什麼?」星兒咬著筆頭,心亂如麻,忍不住小聲嘀咕了出來:「這算確立關係嗎?……跟一個神談戀愛,合理嗎?」
- 她不知道的是,這句帶著幽怨的辦公室碎碎念,正順著兩人指尖殘留的因果波動,一字不漏地飄進了幾十公里外、某尊正在家裡看電視的大神耳中。
- 江神一臉的困惑:什麼叫「確立關係」?
【下集預告:神明今天也在認真地……耍流氓?】
- 江懸以為的「邏輯自洽」:牽手、擁抱、抱著睡=純粹的因果修復療程。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jZ39SlCts
林星兒以為的「臭不要臉」: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這尊神在白嫖我的感情! - 為了搞懂什麼叫「確立關係」,江懸打破三千年常規,私聯黑夜浪子、萬年死對頭幽璃。本以為是跨維度的生死對決,沒想到竟然是一場「純情男大(神)的情感諮詢會」?
- 周六 20:00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