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正文
初秋的微風已經帶著一絲涼意，但阿傑的額頭上卻佈滿了焦急的汗水。
公寓樓下，那台原本空間寬敞的休旅車，此刻已經被塞得宛如一個即將爆炸的逃難物資包。後車廂裡不僅塞滿了衣服與日用品，甚至連家裡備用的落地型飲水機、最高階的空氣清淨機，以及曉涵上個月親手縫製的乳膠枕頭，全都被阿傑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物理學角度，硬生生地卡進了車廂裡。甚至連後照鏡的視線都被擋得嚴嚴實實。
小傑背著一個輕便的雙肩包，站在車旁，看著還試圖將一個巨大紙箱往後座塞的老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爸爸，」小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我們學校的男生宿舍只有四坪大，而且是四個人一間。你現在硬要把這台『全自動全身指壓按摩椅』塞進去，我是要睡在哪裡？每天晚上懸空睡在按摩椅上嗎？」
「你懂什麼！」阿傑轉過身，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水，一臉嚴肅地看著兒子，「大學的課業壓力多大啊！還要忙社團、忙迎新，你要是哪天腰痠背痛了怎麼辦？這台按摩椅可是老爸的法寶！」
說完，阿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喝著去冰紅茶看戲的曉涵，委屈地大聲控訴：「姐！妳看妳兒子！他長大了翅膀硬了，居然開始嫌棄他親生父親的愛心了！」
曉涵慢條斯理地嚥下紅茶，冷酷無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阿傑，你是想讓兒子開學第一天，就因為佔用太多公共空間，而在宿舍裡被室友集體排擠嗎？給你一分鐘，快點把那台廢鐵給我搬下來！」
在曉涵的絕對武力威脅下，那台無辜的按摩椅最終還是被留在了家裡的客廳。
經過了兩個小時的車程，他們終於抵達了充滿青春氣息的大學校園。
把行李搬進宿舍後，小傑帥氣地將背包單肩甩上後背，跟著父母走到宿舍大樓門口。初秋的陽光穿透高大的鳳凰木，在少年的肩膀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好啦，行李都放好了，你們快點回去吧。」小傑看了看手錶，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小優已經在校門口等我了，我們等一下要一起去逛校園熟悉環境。晚上你們自己吃，不用留我的飯了。」
這句輕描淡寫的道別，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阿傑那顆脆弱的老父親之心。
阿傑戲精上身，虛弱地扶著宿舍大門的鋁合金門框，眼神裡滿是被拋棄的哀怨：「晚上不用留飯……臭小子，這句話不是應該由我對妳媽說的專屬台詞嗎？你居然拿去對別的女人說！」
他直起身，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兒子，你真的不需要爸爸留下來幫你鋪床單嗎？我甚至可以順便幫你跟室友們『溝通』一下，教教他們怎麼尊重長輩和室友……」
「爸爸，拜託你適可而止。」小傑毫不留情地伸出雙手，推著阿傑寬闊的背脊，強行將他往校園外推去，「你快點帶媽媽去約會、去吃頓好的，去過你們久違的二人世界吧！別在這裡繼續騷擾我們這些無辜的大學生了！」
夕陽西下，當曉涵和阿傑重新推開自家公寓的大門時，迎接他們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靜謐。
沒有小傑在客廳裡打電動的音效聲，沒有他跟阿傑為了搶奪電視遙控器而爆發的爭吵聲，甚至連玄關處，都少了一雙總是亂踢亂放的大號球鞋。
阿傑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將鑰匙隨手扔在茶几上，整個人重重地摔進了沙發裡。他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空氣中安靜得彷彿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姐……」阿傑的聲音悶悶的，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失落，「這家裡太安靜了，我真的好不習慣。以前這個時候，小傑應該已經在跟我搶電視了，或是又在毒舌吐槽我今天的穿搭……」
曉涵走到他身邊坐下，偏過頭看著這個平時總是精力旺盛、此刻卻像隻鬥敗公雞般的男人，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怎麼？現在沒人每天跟你鬥嘴、沒人每天叫你大弟弟了，你反而覺得寂寞了？」
阿傑沒有回嘴。他突然轉過身，伸出長臂，一把將曉涵緊緊擁入懷中。他將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深深埋進了曉涵的頸窩處，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姐……我突然發現，我是真的老了。」阿傑的聲音低啞而微顫，帶著一絲褪去所有偽裝後的脆弱，「那個總是跟在我屁股後面、總是惹我生氣的臭小子，真的長大了。他已經不需要我這個『大弟弟』的保護了。」
他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彷彿怕懷裡的人也會突然消失一樣。
「現在，我在這個家裡只剩下妳了。」阿傑溫熱的呼吸拂過曉涵的耳畔，帶著無可救藥的依戀與撒嬌，「妳可千萬不准嫌棄我喔。」
曉涵的心頭一軟。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阿傑的後腦勺，像安撫一隻沒有安全感的大型犬般，無聲地給予他最堅定的回應。
然而，這份感傷的「空巢期」悲春傷秋，僅僅維持了一個禮拜，就被阿傑骨子裡那股不安分的控制慾給徹底打破了。
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阿傑坐在沙發上，手指在手機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試圖透過遠端文字來展現父親的威嚴與關懷。
阿傑：『兒子，大學生活誘惑很多，你給我把持住，別太早被那些奇怪的社團給拐走了！還有，生活費夠不夠用？如果不夠的話……千萬別跟妳媽說，爸爸銀行戶頭裡還偷藏了一筆私房錢，隨時可以金援你。』
訊息發送出去不到十秒鐘，手機螢幕立刻亮了起來。小傑不僅秒回，還附上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小傑正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灑在他帥氣的臉龐上，而身旁坐著的正是笑得一臉甜美的小優。
小傑：『爸，我在圖書館讀書，小優也在我旁邊，我很安全。還有，你傳這則訊息給我的時候，媽媽是不是就坐在你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阿傑愣了一下，打字回覆：『對啊，妳媽在看書，怎麼了？』
小傑：『因為……媽媽在三分鐘前，剛剛把你的銀行帳戶餘額截圖發給我了。她叫我轉告你，你的私房錢已經被全數沒收，充公當作我的下學期註冊費了。大弟弟，請節哀。』
「姐——！！！」
客廳裡瞬間爆發出阿傑淒厲的慘叫聲。他崩潰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看著正悠哉地翻著雜誌、嘴角掛著一抹腹黑冷笑的曉涵：「妳、妳怎麼能偷看我的手機！還有，妳跟那個臭小子的感情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你們居然聯手算計我！」
日子在吵吵鬧鬧中飛快流逝。大一的第一個連續假期，小傑終於帶著一身成熟的大學生氣息，提著行李回到了家裡。
離開了父母的庇護，小傑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他不僅主動接過了阿傑手裡的重物，甚至在吃完飯後，還熟練地幫阿傑把那台卡頓已久的桌上型電腦給重灌修好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久違地齊聚在餐桌前。
阿傑依然改不掉嘴賤的毛病，為了爭奪盤子裡最後一塊排骨，正不知死活地挑釁著曉涵。曉涵忍無可忍，熟練地伸出手臂，一把勒住了阿傑的脖子，上演了一場經典的「十字鎖喉」。
坐在對面的小傑端著碗，看著眼前這副從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畫面，眼底閃過一抹溫暖的笑意。
「上了大學、搬出去住以後才發現，」小傑感嘆地搖了搖頭，語氣裡透著一絲超齡的成熟，「外面的世界雖然很精彩、很自由，但真正能讓人徹底放鬆、不用戴任何面具的地方，果然還是家裡。」
他喝了一口熱湯，笑著調侃：「看著大弟弟每天還是這麼準時地被媽媽鎖喉，我就覺得這個世界依然在正常運轉，我徹底放心了。」
被勒得滿臉通紅的阿傑，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拍了拍曉涵的手臂示意她鬆開。他理了理被弄亂的衣領，老臉微紅，卻一臉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那當然！」阿傑大言不慚地宣告，「這可是我們家優良的『家庭傳統』！兒子，你給我記好了，等你以後結婚了，也一定要找一個能隨時隨地鎖你喉、管得住你的女人。那才叫做毫無保留的真愛，懂嗎？」
說完，阿傑在桌子底下，精準地找到了曉涵的手，十指緊扣地將她牢牢牽住。他轉過頭，對著坐在對面的兒子，露出了一個充滿挑釁與炫耀的得意挑眉。
曉涵無奈地笑了，卻沒有掙脫他的手。
窗外的夜空中，繁星點點。雖然孩子已經長出了豐滿的羽翼，飛向了更廣闊、更遙遠的天空；但他們心裡都無比清楚，這個由強勢霸道的「姐姐」與愛哭傲嬌的「弟弟」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家，永遠都會是他們父子倆，最溫暖、也最眷戀的終點。
（全文完）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14K0EQA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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