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正文
窗外下著綿綿細雨，雨滴拍打著玻璃窗，發出令人安心的白噪音。初秋的微涼被阻擋在室外，客廳裡彌漫著剛泡好的伯爵茶香，溫暖而愜意。
一家三口正慵懶地窩在寬敞的沙發上，茶几上攤開著幾本厚重的舊相冊。
小傑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泛黃的相紙，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張照片上。照片裡的男孩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領口都有些鬆垮的洗舊 T 恤，身形瘦瘦弱弱的，頭髮也有些凌亂，看起來活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
小傑抬起頭，視線在眼前這個雖然已經步入中年、卻依然維持著挺拔身材與帥氣臉龐的親生父親身上來回掃視。
「爸、媽，說真的，」小傑滿臉寫著求知慾，「你們當年到底是怎麼認識的？是那種撐著同一把傘、在雨中漫步的校園純愛？還是媽媽在某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大發慈悲地拯救了落魄的你？」
一聽到兒子主動提起這段往事，阿傑立刻來了精神。他放下手裡的遙控器，挺直了腰板，刻意將眼神放得深邃而悠遠，彷彿一位正在回憶崢嶸歲月的霸道總裁。
「兒子，那是一場命中注定的邂逅。」阿傑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當時，妳媽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出了我身上隱藏的非凡氣質。雖然我那時候年紀還小，但我的靈魂深處散發出的那種孤傲與不羈，已經深深地吸引了她……」
「嗤——」
一聲極具破壞力的冷笑，硬生生地打斷了阿傑的施法。
曉涵優雅地端起白瓷茶杯，輕輕吹了吹表面漂浮的熱氣，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阿傑，需要我幫你向兒子翻譯一下，你口中那段所謂的『非凡氣質』，其實是指『因為吃完飯死都不肯洗碗，最後被我用十字鎖喉壓在沙發上求饒』的英姿嗎？」
小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阿傑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原本挺直的背脊瞬間垮了一半。
曉涵放下茶杯，決定不再讓這個男人繼續竄改歷史。她看著小傑，慢條斯理地揭開了這段浪漫起源的殘酷真相。
「那年，你爸因為家裡沒人管，整天穿得破破爛爛的，像個小流浪漢一樣在巷口晃蕩。」曉涵的眼底閃過一抹懷念的笑意，「我媽——也就是你外婆——看他實在可憐，就把他拎回我們家吃飯。你知道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在幹嘛嗎？他正蹲在我們家大門口，拿著一根樹枝，聚精會神地玩螞蟻。」
「玩螞蟻？」小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轉頭看著阿傑，「爸，你苦心經營了十幾年的高冷霸總人設，在這一秒徹底崩塌了。」
「那、那是在觀察生物多樣性！是科學探究！」阿傑急得滿臉通紅，連忙大聲辯解，試圖挽回最後一絲尊嚴，「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妳媽當時有多兇！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喂，臭小鬼，立刻給我進去洗手吃飯，不然我就把你剁碎了餵外面的野貓！』」
聽著這堪比黑社會大姐大的開場白，小傑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阿傑的眼神裡充滿了敬畏與同情。
「那你後來到底是怎麼愛上媽媽的？」小傑發出了靈魂拷問，「難道是因為從小被霸凌到大，大腦產生了某種防衛機制，最後演變成了嚴重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嗎？」
面對兒子的調侃，阿傑這次卻沒有反駁。他安靜了下來，眼底的慌亂與搞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能將人溺斃的極致溫柔。
「其實……是因為有一次。」阿傑轉過頭，目光深深地凝視著曉涵，「妳媽在外面跟人吵了架，受了很大的委屈。她以為沒人發現，自己一個人偷偷躲在房間裡掉眼淚。」
阿傑的聲音變得很輕，彷彿怕驚擾了時光：「我那時候站在門外，聽著她壓抑的哭聲，心裡突然覺得好難受。我才發現，原來平時那個強勢得像隻霸王龍、動不動就對我鎖喉的姐姐，其實也是有脆弱、需要人保護的時候。」
突如其來的深情告白讓曉涵的臉頰泛起了一抹微紅。她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假裝整理著桌上的相冊。
「然後這傢伙就偷偷溜進我房間，」曉涵接著說道，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把他當時最心愛、平時連碰都不讓我碰一下的電玩主機塞到我手裡，說要分我玩。他還拍著胸脯說：『姐，妳別哭了，以後等我長大，換我來保護妳。』」
「喔喔！」小傑忍不住鼓起掌來，「這段有帥到！難得看見老爸這麼有男子氣概！然後呢？」
「然後，」曉涵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打破了這美好的氛圍，「這傢伙就趁著我感動到眼淚還沒擦乾的時候，趁火打劫，要求我幫他寫一個禮拜的數學作業，作為安慰我的代價。」
「……」小傑默默地收回了手，覺得這對父母的相遇，簡直就是一場充滿了詐騙與反轉的家庭倫理喜劇。
小傑嘆了口氣，決定直接切入重點：「所以，最後到底是誰先向誰告白的？」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阿傑得意洋洋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彷彿那是他這輩子最輝煌的戰績，「就在我成年的那一天，我把妳媽死死堵在玄關。我對她說：『姐，我現在已經滿十八歲了，我不再是妳弟弟了，我要當妳老公。妳今天要是不同意……我就、我就直接坐在這裡哭給妳看，讓全鄰居都以為妳始亂終棄！』」
小傑痛苦地扶住了額頭：「爸……所以搞了半天，你是靠『情緒勒索』才追到媽媽的？」
「差不多吧。」曉涵無奈地聳了聳肩，「當時他真的坐在玄關地板上開始乾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實在是太醜了。我怕他出去這副德性會嚇到路人，敗壞我們家的名聲，只好勉為其難地收留他了。」
聽完這段跌宕起伏的「黑歷史」，小傑看著手裡那張男孩有些怯生生的舊照片，再看看現在正沒骨頭似的窩在曉涵身邊、一邊撒嬌一邊要曉涵幫他揉肩膀的阿傑，做出了最終的總結。
「我徹底明白了。」小傑點了點頭，語氣深沉，「我們家的愛情故事，總結起來就是：一個強勢的女人，出於同情收留了一隻愛哭的小流浪狗。結果沒想到，這隻小狗長大之後，竟然變成了一隻披著狼皮的……大型黏人精奶狗。」
「臭小子，會不會說話！這叫做『養成系』的浪漫！懂不懂？」阿傑笑罵著彈了一下小傑的額頭，「現在你也有女朋友了，記得跟老爸學著點。對付女孩子，就是要軟硬兼施、能屈能伸！還有，千萬別像我當年那樣，被告白成功的時候激動到連鼻涕都流出來了，那真的很破壞氣氛。」
聽著這對父子的拌嘴，曉涵笑著搖了搖頭。
她轉過頭，看著已經比阿傑還要高大的小傑，眼神裡充滿了作為母親與過來人的溫柔。
「其實，不管一開始是怎麼認識的、過程有多荒謬，」曉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篤定，「只要你在那個人面前，敢毫無保留地露出自己最脆弱、最不完美，甚至是最真實的那一面，而對方依然願意擁抱你……那她，就是對的人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小了些。
阿傑聽完這番話，眼底的笑意漸漸化為了化不開的深情。他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在茶几底下，精準地尋找到了曉涵的手，將她的五指牢牢地包裹進自己寬大溫熱的掌心裡。
「姐，」阿傑微微靠近她，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在她的耳畔低聲呢喃，「雖然我現在都已經當爸、是個成熟的老男人了……但在妳面前，我永遠都是那個，只想黏著妳、跟妳撒嬌的臭弟弟。」
（全文完）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4v8Q9DR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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