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正文
飯店新郎休息室裡,空氣緊繃得彷彿隨時會擦出火花。
今天的小傑,將那頭平時總是隨意撥弄的黑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筆挺的訂製黑色西裝,寬肩窄腰的優越身形讓他看起來簡直像是即將登上時尚雜誌封面的男模。
然而,站在他面前替他打領帶的阿傑,狀態卻慘不忍睹。這位理應沉穩大氣的「主婚人」,此刻雙手正以一種極高頻率瘋狂顫抖著,活像個正在舞台上飆電吉他的搖滾樂手。
「兒子……」阿傑的聲音抖得連尾音都在飄,他湊近小傑的耳邊,宛如一個正在策劃劫獄的共犯,壓低聲音說道:「要是你現在後悔了,其實一切都還來得及。爸爸的車就停在飯店後門,油箱昨天已經加滿了。只要你點頭,我們現在就可以一起逃到海邊的民宿,窩在裡面打三天三夜的電動……」
小傑無奈地看著鏡子裡那個比自己還要焦慮的親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爸爸,小優現在就在隔壁的新娘休息室裡梳妝。」小傑伸出手,按住阿傑那雙還在發抖、甚至把溫莎結都給拉歪了的大手,「你剛才說的這番『逃婚宣言』,要是被媽媽聽到,我保證你今天絕對得橫著被抬出這間飯店。」
聽到「媽媽」兩個字,阿傑瑟縮了一下,但隨即,他的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可惡……你這臭小子,長這麼大幹嘛啊?」阿傑吸了吸鼻子,語氣裡滿是不甘與失落,「你小時候明明還會黏著我,甜甜地叫我『大弟弟』,現在居然就要牽著別的女人,去組成另一個家庭了……我不管,我現在有一種嚴重失戀的感覺!」
就在這對父子還在休息室裡上演八點檔的生離死別時,婚禮的序幕已經悄悄拉開。
伴隨著莊嚴而浪漫的交響樂,曉涵牽著阿傑的手,作為男女方主婚人,緩緩步入了璀璨的紅毯。
今天的曉涵穿著一襲剪裁極簡卻極具質感的深藍色晚禮服,貼身的布料完美勾勒出她依舊窈窕的身段。歲月不僅沒有帶走她的美麗,反而為她沉澱出了一種無人能敵的高雅與霸氣。當她面帶微笑、踩著高跟鞋走在紅毯上時,那股強大的氣場,讓全場賓客都產生了一種「這位女士下一秒可能就要掏出支票收購這間五星級飯店」的錯覺。
而走在她身邊的阿傑,雖然穿著一身帥氣的燕尾服,手卻死死地、緊緊地抓著曉涵的手,力道大得彷彿稍微一鬆開,他就會因為哭得太用力而體力不支暈倒在紅毯上。
「姐……」阿傑一邊對著兩側的賓客僵硬地微笑,一邊從牙縫裡擠出微弱的氣音,「妳看,小優牽著她爸爸走進來了……她今天穿白紗的樣子好漂亮,簡直跟妳當年嫁給我的時候一樣漂亮。不行了,我真的要崩潰了,我的面紙到底放在哪個口袋?」
曉涵維持著無懈可擊的端莊微笑,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她動作隱蔽且俐落地從禮服的暗袋裡抽出一條真絲手帕,精準地塞進了阿傑的手心裡。
「閉嘴,大弟弟。」曉涵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冷靜地發出指令,「把眼淚給我憋回去。現在全場有三台攝影機正對著你拍,你今天就算是裝,也要給我裝出一個帥氣公公的樣子來。」
這場充滿淚水與笑聲的婚禮,在交手儀式後,迎來了全場最受矚目的主婚人致詞環節。
阿傑拿著麥克風走上舞台。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眶依然泛著微紅。台下的親友們紛紛準備好了面紙,以為這位出了名「愛哭」的感性老爸,即將發表一篇感天動地的催淚演說。
結果,阿傑一開口,畫風瞬間突變。
「小優,這陣子籌備婚禮,辛苦妳了。」阿傑看著站在一旁美麗動人的兒媳婦,語重心長地說:「從今天起,這個『小臭弟弟』,我就正式交給妳了。」
台下傳來一陣輕笑。阿傑頓了頓,突然提高了音量,語氣變得無比認真且充滿殺氣:
「我今天在這裡給妳一個承諾:以後這小子如果敢對妳不好、敢惹妳生氣,或者吃完飯敢賴在沙發上不洗碗,妳隨時打電話給他媽媽!我跟妳說,我們家的男人,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十字鎖喉』這招。等一下婚宴結束,我私底下把這招的精髓傳授給妳,保證好用!」
此話一出,台下瞬間爆發出如雷的哄堂大笑。坐在主桌的曉涵無奈地撫著額頭,站在台上的小傑更是尷尬地單手捂臉,唯獨穿著白紗的小優,笑得無比燦爛,甚至還俏皮地對著阿傑用力點了點頭。
婚禮的晚宴來到了尾聲。
就在司儀準備宣佈宴會圓滿結束時,小傑突然拿過了麥克風。現場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只剩下一束柔和的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小傑的聲音低沉而溫柔,迴盪在偌大的宴會廳裡,「但我更想把今晚的最後一支舞,送給這輩子,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兩個人。」
小傑的目光穿越人群,精準地落在了主桌旁的那對男女身上。
「媽媽,還有那個為這個家遮風擋雨、卻當了一輩子『弟弟』的老爸。」小傑眼底閃爍著淚光,嘴角卻掛著幸福的笑意,「謝謝你們,是你們讓我親眼看到了,愛情在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樣子——那從來都不是相敬如賓、客客氣氣,而是哪怕每天吵吵鬧鬧、互相鎖喉,卻依然牽著手,一輩子都不會放開彼此。」
悠揚的華爾滋舞曲在宴會廳內緩緩流淌開來。小傑牽起小優的手,滑入了舞池。
而站在主桌旁的阿傑,在聽完兒子的這番話後,彷彿終於卸下了這二十多年來的所有重擔。他轉過身,像個終於得到了糖果的大男孩一樣,張開雙臂,緊緊地將曉涵擁入懷中。
兩人跟隨著音樂的節奏,在舞池的邊緣笨拙卻無比契合地旋轉著。
「姐,」阿傑將下巴輕輕抵在曉涵的額頭上,聲音因為極度的感動而沙啞,「這臭小子,今天終於算是正式畢業了。現在,這個家,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他低著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髮絲:「妳還記得……二十幾年前,我成年那天的晚上,我把妳堵在玄關時,對妳說過什麼嗎?」
曉涵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依舊沉穩有力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極盡溫柔的弧度:「怎麼會忘。你那時候說,你現在不是弟弟了,你要當我老公。我要是不同意,你就直接坐在地上哭給我看。」
阿傑低聲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傳遞到曉涵身上。他微微低下頭,在曉涵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深情而神聖的吻。
「我現在,還是那句老話。」阿傑凝視著她的雙眼,那雙桃花眼裡的星光,一如二十年前般璀璨明亮,「不管以後我們變得多老,頭髮變得多白……我永遠,都是妳那個最麻煩、最愛惹妳生氣,但也最深愛著妳的臭弟弟。」
深夜,喧囂落幕。
當曉涵和阿傑終於推開自家公寓的大門時,兩人都已經累得快要散架了。曉涵毫不顧忌形象地踢掉了腳上那雙折磨了她一整天的高跟鞋,整個人如釋重負地癱倒在柔軟的客廳沙發上。
阿傑脫下西裝外套,從廚房的冰箱裡倒了一大杯曉涵最愛喝的去冰紅茶,體貼地遞到她手邊。
「姐,老實說,」阿傑挨著她坐下,一臉期待地像隻討賞的黃金獵犬,「我今天在台上的表現帥不帥?」
曉涵喝了一大口清涼的紅茶,潤了潤乾澀的喉嚨,笑著挑了挑眉:「除了剛開始在紅毯上哭得妝都差點花了之外,整體來說,還勉強算得上帥吧。」
她放下玻璃杯,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看了一眼,突然輕笑了一聲:「對了,小傑剛才傳了則簡訊過來。他說,等他們去歐洲度完蜜月回來之後,打算把我們隔壁那間剛好空出來的公寓租下來,搬到我們隔壁住。」
原本還癱在沙發上的阿傑,聽到這句話,彷彿被雷劈中般猛地坐直了身子。
「什麼?!搬到隔壁?!」阿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隨即反應了過來,崩潰地抱住頭:「那不就代表,這小子以後每天晚上還是會帶著老婆過來我們家蹭飯?而且等他們生了小孩,還要順理成章地帶回來讓我這個老頭子幫忙帶孫子?!」
曉涵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笑著伸出雙臂,親暱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這樣不好嗎?」曉涵的眼神裡閃爍著狡黠與無盡的溫柔,「到時候,我們這個家裡,就會同時擁有『老臭弟弟』、『大臭弟弟』,還有一個即將報到的『小小臭弟弟』了。多熱鬧啊。」
阿傑愣了一秒鐘。
腦海中浮現出未來那種雞飛狗跳卻又兒孫繞膝的畫面,他嘴角原本崩潰的弧度漸漸軟化,隨即綻放出了一個曉涵愛了整整一輩子、依然帶著那麼點孩子氣的燦爛笑容。
阿傑伸出結實的雙臂,用力將眼前這個霸道了一輩子、也讓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緊緊摟進懷裡。
「好吧。」阿傑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可救藥的寵溺與甘之如飴:
「只要妳還願意繼續鎖我的喉,這輩子……不管是多久,我都奉陪到底!」
(全劇終)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vtJP6gW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