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正文
華燈初上，公寓的餐廳裡瀰漫著一股令人食指大動的罪惡香氣。
餐桌正中央，擺著一桶剛從連鎖速食店買回來的炸雞全家餐。曉涵手裡握著一杯外帶的去冰紅茶，正準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筷子夾走桶裡最後一塊金黃酥脆的炸雞塊；而坐在對面的阿傑也不甘示弱，修長的手指已經捏住了炸雞的另一端，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交鋒，互不相讓。
就在這對「偽姐弟」父母又為了一口吃的即將大打出手時，坐在餐桌側邊、原本正安靜翻閱著國二生物課本的小傑，突然抬起了頭。
「爸爸，媽媽。」小傑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在餐廳的吊燈下閃過一抹宛如名偵探般的銳利反光，「我們生物老師今天剛好講到了人類的生殖系統，特別詳細地介紹了受精的過程。」
曉涵和阿傑的動作同時頓住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緩緩爬上心頭。
小傑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繼續說道：「我剛才根據你們當年登記結婚的日期，以及我出生的確切時間，在腦海裡稍微倒推算了一下日子……」
「咳、咳咳——！」
阿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口氣沒喘勻，直接被喉嚨裡的碎雞骨頭給狠狠噎住了。他漲紅著臉，捶著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把骨頭咳出來：「咳！兒子……這種毫無意義的數學題，其實不需要算得這麼精確吧？」
小傑完全無視了老爸的垂死掙扎，直搗黃龍地拋出了今晚的核彈級提問：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當年你們決定要『造人』的時候，究竟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有計畫科學行為，還是單純因為深夜氣氛太好，而導致的『荷爾蒙失控』？」
「噗——！」
曉涵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去冰紅茶，差點直接噴在對面阿傑的臉上。她連忙抽了兩張衛生紙捂住嘴，咳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而阿傑的臉色，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剛才的憋紅一路飆升成了缺氧的紫紅色。
為了不讓自己在崇拜科學的國中生兒子面前威嚴掃地，阿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強行挽尊。
他依依不捨地鬆開了夾著炸雞的筷子，端正了坐姿，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清了清沙啞的嗓子，試圖展現出身為人父的知識與深沉。
「小傑，這你就不懂了。」阿傑語重心長地開口，眼神裡透著一絲看破紅塵的深邃，「那絕對不叫什麼失控，那叫做『靈魂的深度交流』。你要知道，人類的親密行為，是兩個人在建立了深厚愛的基礎下，一種無比神聖且浪漫的……」
「爸爸，課本上不是這麼寫的。」小傑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阿傑的施法，語氣冷靜得像個沒有感情的 AI，「生物學上定義，那純粹是一種涉及了大腦分泌多巴胺、催產素，以及一系列複雜生理構造運作的繁衍過程。我比較好奇的是，你當時有考慮過機率問題嗎？畢竟《健康教育》手冊上特別強調，精子要成功與卵子結合，是需要極高的……精準度與活力的。」
「什麼精準度！」阿傑的老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被兒子質疑「能力」的屈辱感讓他瞬間破防，「你爸我當年在關鍵時刻可是百發百中、精準無比……」
「是喔？」終於緩過氣來的曉涵，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冷冷地插了一刀：「你爸當年差點因為過度緊張，在最重要的時刻大腿肌肉抽筋，那才叫真正的機率問題好嗎？」
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尷尬。
阿傑痛苦地捂住了臉，而小傑則淡定地拉開書包拉鍊，從裡面掏出了一份學校保健室發放的彩色宣導手冊，直接攤開在阿傑的面前。
「老師說了，現在有很多青少年因為缺乏正確的防護觀念，而導致了不可挽回的意外。」小傑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手冊上的保險套圖片，抬起頭，眼神清澈卻極具殺傷力：「所以，基於學術探討，我想確認一下。你們當年有確實執行『防禦措施』嗎？還是說……我其實就是那個傳說中，避孕失敗的『意外的 1%』？」
「砰！」
阿傑羞憤交加地一巴掌拍在餐桌上，震得裝紅茶的馬克杯都晃了一下。「你這臭小子！你可是我們期待已久、上天賜給我們最棒的禮物！什麼意外的 1%！還有，你一個國二的學生，現在就在餐桌上跟父母研究保險套的避孕率，是不是太早了一點！」
「爸爸，這叫知識儲備，有備無患。」小傑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語氣依舊波瀾不驚，「而且，根據心理學的防衛機制理論，看你現在情緒反應這麼大，通常代表你正在掩飾當年的心虛與不嚴謹。」
氣氛陷入了一種極度詭異的沉默。阿傑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曉涵。
然而，小傑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他們。他轉過頭，精準地將炮火轉向了看戲的曉涵。
「對了，老師今天還說，適度且坦誠的性教育，可以增進家庭的和諧與信任感。」小傑一本正經地問，「媽媽，以妳客觀的角度來看，妳覺得『大弟弟』在生理常識與實戰理論方面，有達到及格標準嗎？如果不及格，我這本宣導手冊可以先借他複習一下。」
曉涵看著阿傑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抱著肚子狂笑出聲。
「他啊……」曉涵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毫不客氣地掀開了老公的底牌，「他這個人通常是典型的『實踐派』，理論基礎幾乎是零。這本手冊你要是借給他，他八成會因為看不懂那些學術名詞，而把它當成配飯的漫畫看。」
「姐！妳怎麼能在兒子面前這樣無情地拆我的台！」阿傑崩潰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欲哭無淚，「小傑，我告訴你，你爸我當年製造的浪漫和激情，絕對是你這種只會死讀書、看課本的小鬼頭永遠不懂的！」
看著吵吵鬧鬧、就差沒在餐桌上再次上演鎖喉戲碼的父母，小傑默默地闔上了那本生物課本。
他看著眼前這對明明已經結婚十幾年，卻依然像兩個幼稚鬼一樣鬥嘴的男女，原本緊繃的嘴角，悄悄揚起了一抹極其溫柔的弧度。
「其實，我都知道啦。」小傑的聲音突然放輕了，帶著一絲屬於這個年紀少有的成熟，「看你們現在還能為了一塊炸雞吵得面紅耳赤，又為了誰該去洗碗而互相威脅鎖喉……我想，當年那個所謂的『生理過程』，應該是真的充滿了愛吧。」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雖然……大弟弟的理論知識確實有待加強。」
聽見兒子這番突如其來的感性告白，阿傑眼底的尷尬瞬間褪去。他眼眶微熱，伸出寬厚的大手，用力地揉了揉小傑那頭柔軟的黑髮。
「臭小子，腦袋裡懂得還真不少嘛。」阿傑的語氣變得無比溫柔與鄭重，「你給我聽好了。學校教你這些知識，是為了讓你學會什麼叫做『負責任』。就像爸爸一樣，一個男人一旦決定了要牽起一個女人的手，決定了要孕育一個生命，就要用盡全力，去守護妳媽媽、守護你一輩子。懂嗎？」
這番難得正經的慈父發言，讓曉涵的心頭微微一暖。
小傑看著阿傑認真的雙眼，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拿起桌上的生物課本和手冊，轉身準備回房間寫作業。
然而，就在他走到房門口時，小傑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拋下了今晚最後一顆、也是最具毀滅性的震撼彈。
「我知道啦。」小傑揚起一抹與阿傑如出一轍的腹黑壞笑，「不過，大弟弟，我還是得善意地提醒你一下。下次你們兩個人在主臥室裡進行『深度靈魂交流』的時候，聲音可以稍微克制、小一點嗎？」
在兩人驚恐的目光中，小傑無辜地指了指手裡的課本：「生物課本上說了，充足且不被打擾的睡眠，對青春期發育非常重要喔。晚安。」
「喀噠」一聲，房門關上了。
餐廳裡死寂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足足過了半分鐘，徹底石化的阿傑才僵硬地轉過脖子，看著同樣面紅耳赤、快要原地自燃的曉涵，發出了一聲絕望到極點的哀嚎：
「……姐，我們明天就找房仲搬家吧！這房子的隔音實在是太差了啊啊啊！！！」
（全文完）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U8U5Sr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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