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正文
時間宛如一陣魔法般的催化劑。當年那個還會抱著大腿喊「媽媽」的軟糯小男孩,在升上國二那年,彷彿一夜之間抽高了枝條。最殘酷的里程碑,莫過於小傑的身高,終於在某個平凡的早晨,正式超越了阿傑。
清晨的浴室裡,電動牙刷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阿傑正滿嘴泡沫地刷著牙,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向鏡子。他突然發現,站在身旁同樣在刷牙的兒子,頭頂居然已經高出了自己足足兩公分。
彷彿察覺到了阿傑那深受打擊的視線,小傑吐掉嘴裡的泡沫,慢條斯理地拿毛巾擦了擦嘴角。他微微低下頭,看著鏡子裡備受打擊的親爹,冷不防地冒出了一句:「大弟弟,你最近是不是縮水了?還是說,上面這一層的空氣真的比較新鮮?」
「咳、咳咳——!」
阿傑嚇得倒抽了一口氣,直接被嘴裡那股辛辣的薄荷牙膏沫給嗆得猛烈咳嗽起來。他漲紅著臉,手忙腳亂地漱完口,指著小傑的鼻子大罵:「那是因為你這臭小子今天穿的拖鞋底比較厚吧!還有,誰准你用這種俯視的角度看我的?把頭給我低下來!」
面對老爸的無能狂怒,小傑的表情毫無波瀾。他伸出修長的手,像安撫寵物一樣,淡定地在阿傑那顆梳得完美的腦袋上輕輕拍了兩下。
「爸爸,冷靜一點,早晨生氣會影響生長激素的分泌。」小傑語氣平穩,字字誅心,「雖然你的骨垢線早就閉合,身高已經徹底沒救了,但為了家庭幸福,你還是要注意一下心血管健康,別氣中風了。」
倚在浴室門口目睹了這一切的曉涵,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看著這對「身高差」瞬間逆轉的父子,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宣告了阿傑在這個家裡僅存的尊嚴正式瓦解。
為了挽回搖搖欲墜的「父親威嚴」,阿傑決定改變策略。他試圖放下身段,用「哥兒們」的方式強行介入青春期兒子的社交圈。
週末下午,小傑正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敲擊著鍵盤。阿傑端著兩杯飲料湊了過去,拉了張椅子坐下,熱情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兒子,最近有沒有什麼推薦的熱門遊戲啊?爸爸帶你飛,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神級操作!」
小傑摘下一邊的耳機,目光淡淡地掃過阿傑手機螢幕上那款老掉牙的闖關遊戲。
「爸爸,你還在玩這個?」小傑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這是我國小三年級就不玩的東西了。還有,你剛才那個走位……操作實在是有點太『下飯』了。」
「下飯?什麼意思?」阿傑愣了一下。
「意思就是,打得太爛了,讓人看了就想扒兩口白飯來配這道菜。」小傑好心地充當了人體翻譯機。
阿傑的自尊心瞬間碎了一地,他氣急敗壞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這叫復古!這叫情懷!你懂什麼!」
他轉過頭,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媳婦般朝著剛走出房間的曉涵大聲告狀:「姐!妳自己聽聽,妳這寶貝兒子居然說我的操作下飯!想當年我可是電競社的副社長耶!」
曉涵端著洗好的水果走過來,同情地拍了拍阿傑寬闊的肩膀,語氣敷衍得讓人心寒:「沒關係的,大弟弟。你確實是老了,承認吧,現在已經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然而,對阿傑來說,更大的打擊還在後頭。
國中第一次的家長會,這次輪到曉涵去參加。為此,她特地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米色風衣,化了個精緻的淡妝,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優雅又迷人的熟女氣質。
當天晚上,曉涵前腳剛進門,阿傑後腳就把剛洗完澡的小傑堵在了客廳。
「臭小子,給我從實招來!」阿傑雙手抱胸,一臉嚴肅地盤問,「我聽妳媽說,今天家長會上,你們班那些毛都沒長齊的男同學,都在瘋狂打聽她到底是誰?甚至還有人以為她是你姐姐?」
「對啊。」小傑從冰箱拿出一罐氣泡水,一臉無奈,「我都跟他們說了那是我親媽了,結果他們根本不信。」
「哼,算你有良心。」阿傑冷哼一聲,正準備暗自得意,小傑卻不緊不慢地補上了致命的一擊。
「結果他們緊接著又問我,那每天傍晚開著一台引擎轟隆隆的改裝車,戴著墨鏡在校門口大喊『兒子加油』的怪叔叔到底是誰?」小傑拉開易開罐的拉環,發出「嘶」的一聲,「為了不被同學嘲笑,我只好跟他們說,那是我們家新請的專屬司機。」
空氣瞬間凝固。
「司機?!」阿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捅了一刀,「我為了接你放學,特地去洗了車、打了蠟,甚至還噴了我最貴的那罐古龍水!我那是充滿父愛的帥氣出場好嗎!」
「爸爸,那不叫帥氣出場,那在我們這個年紀,叫做『社會性死亡』。」小傑喝了一口氣泡水,冷酷無情地留下一句忠告:「為了我未來的國中生活著想,請你以後放學時保持至少五十公尺的安全距離,以策安全。」
被親生兒子嫌棄到體無完膚的阿傑,只能將滿腔的父愛轉移到了「保護兒子不被壞女人騙」這項神聖使命上。
某天週末,曉涵在幫小傑洗書包時,從前側的口袋裡掉出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粉紅色小紙條。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週六下午三點,一起去圖書館吧!」
阿傑一看到這張紙條,整個人彷彿被踩到尾巴的貓,比當年自己談初戀時還要緊張一百倍。他拿著紙條,像尊門神一樣堵在小傑的房門口。
「兒子,爸爸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阿傑神情凝重,彷彿在交代什麼生死遺言,「談戀愛可以,那是青春的必經之路。但是你要記住:女人這種生物是非常可怕的!特別是像你媽那種,一言不合就會把人過肩摔加十字鎖喉的女人。你要有心理準備,一旦牽了手,那就是簽下了一輩子不能反悔的血汗勞動合同啊!」
正在書桌前翻閱原文書的小傑,無語地放下了手裡的螢光筆。
「爸爸,你冷靜一點。那不是初戀,那只是我們班班長,找我週末去圖書館討論下週數學比賽的題庫而已。」小傑轉過轉椅,雙手交疊,用一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他,「還有,媽媽一點都不可怕。真要說可怕的話……你明明每次被媽媽鎖喉,卻還一臉享受、笑得無比燦爛的樣子,那才是真的可怕好嗎?」
被親兒子當面揭穿「受虐癖」屬性的阿傑,瞬間被反擊得啞口無言。
他漲紅著臉退出了房間,默默地飄到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曉涵身邊,委屈巴巴地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告狀:「姐……妳兒子真的太不可愛了。他居然把老子這十幾年來對妳深沉的愛與包容,形容成心理變態的受虐癖!」
夜深人靜,整座公寓陷入了安寧。
小傑房間門底下的縫隙還透著微弱的燈光。廚房裡,阿傑正拿著水果刀,將蘋果切成均勻的兔子形狀,擺滿了一個精緻的玻璃盤。
他端著水果盤,走到小傑的房門口,猶豫了許久,才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阿傑推開門,將果盤放在兒子的書桌旁。他看著小傑認真做題的側臉,清了清嗓子,語氣有些不自然地開口:「喂,臭小子。這盤拿去吃,別看書看太晚了。」
小傑點了點頭:「謝謝大弟弟。」
阿傑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他雙手插在居家褲的口袋裡,盯著地板看了一會兒,才用極低的聲音、裝作漫不經心地補充了一句:
「還有,那個……雖然你現在長得比我高,腦筋也轉得比我快……但如果在學校遇到什麼麻煩,或是被哪個不長眼的高年級欺負了,記得第一時間跟爸爸說。」阿傑抬起頭,眼神裡閃爍著專屬於父親的堅定與狠戾,「爸爸雖然老了,但打起架來,絕對還是比你狠一點的。」
聽見這番笨拙卻真摯的告白,小傑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總是沒個正經、卻在關鍵時刻永遠擋在他面前的男人。小傑那總是帶著一絲高冷與狡黠的眼神,在此刻悄悄柔和了下來。
「知道啦,大弟弟,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小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後指了指門外,「你快點去陪媽媽吧。她剛才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說肩膀有點痠,你再不去幫她按摩,明天早上肯定又要被鎖喉了。」
「遵命!」阿傑嘿嘿一笑,如釋重負地轉身走出了房間。
回到客廳,阿傑立刻像隻邀功的大型犬般湊到曉涵身邊,一邊替她捏著肩膀,一邊得意洋洋地壓低聲音說:「姐,我跟妳說,雖然這小子平時嘴巴毒得要命,但他心裡其實還是滿關心我們的。這種總是把溫柔藏在毒舌底下的彆扭基因,絕對是完美遺傳了我!」
曉涵舒服地靠在沙發背上,微微偏過頭,看著這個正在賣力討好自己的男人。
時光在他的眼角留下了細微的痕跡,但即使這個男人現在已經是一個國中生的爸爸了,他的骨子裡,卻依然保有著當年那個在陽台上對她霸道告白的「偽弟弟」的純真與熱血。
「是是是,我們家小傑的溫柔都是遺傳你的。」曉涵笑得眉眼彎彎,反手輕輕拍了拍他正在按摩的手背,語氣裡滿是無可救藥的寵溺:「大弟弟,左邊肩膀再用點力!」
阿傑笑著應了一聲,將她摟得更緊了。在這個家裡,所謂的「家庭保衛戰」永遠沒有真正的勝負,因為他們早已在歲月的流轉中,成為了彼此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羈絆。
(全文完)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iN3xkEP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