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正文
時光猶如指尖悄悄溜走的細沙。一轉眼，當年那個在地墊上牙牙學語、指著阿傑叫「大弟弟」的小男孩，已經抽高成了一個肩膀寬闊、眉眼間褪去稚氣的翩翩少年。
高一新生入學的那天早晨，為了不給即將步入新校園的兒子丟臉，阿傑可謂是用盡了畢生功力在打扮。他翻出了衣櫃裡最潮的限量版聯名帽 T，搭配一條剪裁俐落的破洞牛仔褲，甚至還在前一天晚上特地跑去髮廊，抓了一個極具韓系偶像風格的蓬鬆髮型。
當阿傑將車停在校門口，堅持要親自下車送小傑走進校園時，這場精心策劃的「個人服裝秀」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天啊！妳快看那邊！」路過的幾個高一小學妹忍不住捂著嘴，壓低聲音興奮地尖叫，「那個沒穿制服的高三學長是誰？長得也太帥了吧！」 「妳白痴喔，哪是什麼學長，」另一個學妹雙眼放光地盯著他們，「那是新生小傑的哥哥啦！妳看他們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基因也太好了吧！」
聽見這些竊竊私語，阿傑的虛榮心瞬間膨脹到了極點。他挺直了腰板，嘴角勾起一抹自認魅力四射的微笑，正準備轉頭向那些學妹們揮手致意，走在前面的小傑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小傑冷冷地回過頭，用那雙與阿傑如出一轍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親爹一眼，語氣毫無波瀾：「大弟弟，麻煩你收斂一點，別在我們學校門口開孔雀屏了。你沒看到站在川堂的校長一直在瞪你嗎？他八成以為你是哪裡來的校外不良人士，準備混進來佔領籃球場打球的。」
阿傑臉上的完美笑容瞬間垮塌。
他惱羞成怒地衝上前，一把勒住小傑的脖子，咬牙切齒地低吼：「臭小子！給我大聲叫爸爸！我要讓她們知道，妳爸這叫被歲月遺忘的『不老神顏』！」
然而，歲月這把殺豬刀，雖然沒有在阿傑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卻在體能上毫不留情地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自從小傑憑藉著優越的身高與運動神經順利入選高中籃球校隊後，阿傑這個自稱「當年也是叱吒風雲的校隊主力」的前輩，勝負慾便被徹底激發了。某個週末的午後，他硬是把小傑拖到了社區公園的籃球場，揚言要進行一場「男人之間的極限一對一」。
球鞋與柏油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阿傑使出了渾身解數，一個漂亮的假動作切入、流暢地轉身，緊接著一躍而起，準備以一記帥氣的後仰跳投結束這回合。
然而，就在籃球即將脫手而出的瞬間，一道高大的黑影宛如大鵬展翅般籠罩了下來。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在球場上空迴盪。長得比阿傑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小傑，以一個乾淨俐落、毫無懸念的「火鍋」，直接將阿傑手裡的籃球無情地扇飛到了場外。
小傑輕鬆地落地，單手將彈回來的籃球撈進懷裡。他看著滿頭大汗、雙手撐在膝蓋上狂喘氣的阿傑，無奈地搖了搖頭：「爸爸，你的動作實在太慢了。這種老派的進攻節奏，現在連國中校隊的替補球員都騙不了。」
「你……你這是不講武德！」阿傑喘得活像條剛拉完雪橇的哈士奇，直接毫無形象地仰面躺倒在球場上。他轉過頭，朝著坐在場邊遮陽傘下的曉涵淒厲地哀嚎：「姐！妳看妳兒子！他居然對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家使出這種暴力手段！完了……我的腰、我的腰好像斷了！」
曉涵坐在場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杯特地吩咐店家「絕對要去冰」的冰涼紅茶。她吸了一口紅茶，冷眼看著躺在地上瘋狂撒嬌、試圖騙取同情的阿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最後，還是小傑嘆了口氣，走過去伸出有力的手臂，一把將躺在地上的親爹給拉了起來。
「早就叫你不要逞強了，體力跟不上就承認嘛。」小傑一邊替阿傑拍去背後的灰塵，一邊像個老父親般碎碎唸：「今天晚上肯定又要叫媽媽幫你貼一整背的撒隆巴斯了。」
時光荏苒，轉眼間，小傑迎來了高二的校慶舞會。
對於兒子人生中的第一場「模擬約會」，阿傑簡直比當年自己談戀愛還要緊張一百倍。他像獻寶一樣，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了一件充滿了時代眼淚的亮面復古西裝，硬逼著小傑在全身鏡前試穿。
「兒子，你聽爸爸的準沒錯。」阿傑站在小傑身後，一臉嚴肅地傳授著他那套過時的把妹秘笈，「在舞會上，跳舞的步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眼神！你要像爸爸當年看媽媽一樣，眼神裡要帶著三分的侵略性，又要揉合七分的深情與不羈……」
小傑看著鏡子裡那件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光芒的亮面西裝，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爸爸，」小傑慢條斯理地脫下那件堪比迪斯可球的戰袍，語氣裡充滿了真誠的疑惑，「如果你當年真的是穿著這件衣服追到媽媽的……那我只能說，媽媽當年的審美觀，絕對是出了非常嚴重的問題。」
「我也這麼覺得！」主臥室裡立刻傳來曉涵中氣十足的附和聲，「阿傑，那件破衣服我早就想把它丟進焚化爐燒掉了！」
最後，小傑完全無視了老爸的崩潰，自己從衣櫃裡挑了一件質地挺括的簡約黑襯衫。他隨意地將領口的兩顆扣子解開，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那種不加修飾、自帶清冷禁慾氣息的帥氣感，就連靠在門邊看著的曉涵，都忍不住在心裡暗自感嘆：阿傑啊阿傑，你這輩子最成功的作品，大概就是生出了一個全面升級、加強版的你自己。
高中的時光，總是在不經意間走到了尾聲。
畢業典禮那天，禮堂外蟬鳴聲聲。小傑穿著筆挺的畢業服，作為畢業生代表，穩步走上講台。他在台上侃侃而談，從青春的迷惘說到未來的期許，最後，他將目光投向了台下的家長席。
「在這裡，我要特別感謝我的家人，謝謝你們這十八年來的包容與陪伴……」
坐在台下第一排的阿傑，早在小傑開口講第一句話時，眼眶就已經紅了。當聽到這句感謝時，他那根名為「感性」的神經徹底崩斷。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死死捂著臉，眼淚像決堤的水壩一樣瘋狂湧出，甚至忍不住發出了清晰的抽泣聲。
「嗚嗚嗚……妳聽見了嗎……」阿傑哭得肩膀直抽搐，一邊用手帕擤鼻涕一邊對著旁邊的曉涵說，「他長這麼大……居然還記得在台上感謝家屬……嗚嗚……他心裡一定是在說，最感謝他的大弟弟……」
曉涵尷尬地從包包裡抽出一疊面紙塞進他手裡，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阿傑！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全校的家長現在都在看你，連台上的校長剛才講話都為你停頓了三秒！你能不能別在兒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這麼丟臉！」
典禮結束後，校園裡到處都是合影留念的人群。
小傑捧著一束向日葵走過來，看著阿傑那雙哭得又紅又腫、活像隻巨型兔子的眼睛。這一次，腹黑的校草兒子難得地沒有開口吐槽。
他走上前，張開雙臂，給了阿傑一個無比結實、充滿了男人力量的擁抱。
「老爸，辛苦了。」小傑將下巴靠在阿傑的肩膀上，聲音低沉而溫柔，「雖然你平時真的很幼稚，老是惹媽媽生氣，有時候還很不靠譜……但是，謝謝你這十八年來，一直當我最堅強的『陪練』。」
那天深夜，家裡的客廳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溫暖的立燈。
阿傑破天荒地從冰箱裡拿出了兩罐冰涼的啤酒。他走到陽台，將其中一罐遞給了幾天前才剛滿十八歲的兒子。
「喀噠」兩聲脆響，金黃色的酒液伴隨著白色的泡沫湧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麥香。
「兒子，從今天起，你在法律上就是個真正的成年人了。」阿傑靠在陽台的欄杆上，晚風吹拂著他依舊帥氣的臉龐。他看著小傑，語氣褪去了平時的玩世不恭，透著一個父親最深沉的期許：「以後出去外面闖蕩，不管遇到什麼事，別丟了老子的臉。」
他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無比銳利而鄭重：「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絕對、絕對不能讓妳媽傷心。不然，就算你以後長到兩公尺高，老子照樣會用最標準的十字鎖喉，把你給處理掉，聽懂沒？」
小傑輕笑了一聲。他舉起手裡的啤酒罐，與阿傑的罐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玻璃碰撞聲。
「放心吧，大弟弟。」小傑仰起頭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眼神裡閃爍著與阿傑如出一轍的堅定，「守護媽媽這種事，早就在我的基因裡了，不用你教。倒是你，年紀越來越大了，以後少惹她生氣。我馬上就要去外地上大學了，可不想半夜還得接電話，趕回來幫你擦紅花油。」
兩個人相視一笑。晚風中，這對曾經為了爭奪家庭地位而吵鬧不休的「偽姐弟」父子，此刻看起來，更像是一對可以將背後互相託付給對方的兄弟。
這時，陽台的落地窗被輕輕推開。曉涵穿著絲質睡衣，手裡拿著兩件薄外套走了出來。
聽見腳步聲，阿傑回過頭。他看著緩緩走近的妻子，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寬容，她依舊是當年那個讓他一見傾心、無可救藥地愛上的霸道御姐。阿傑的眼神瞬間柔軟了下來，彷彿又變回了當年那個賴在她家陽台不肯走的倔強少年。
「姐，」阿傑伸出長臂，自然而然地攬住曉涵的腰，將下巴輕輕靠在她的肩膀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與期待，「我們家的小臭弟弟，這次是真的長大了，要展翅高飛了。接下來……我們是不是終於可以重新開始，專屬於我們兩人的浪漫二人世界了？」
曉涵挑起一邊的眉毛，毫不留情地伸手捏住他的臉頰，將他那張俊臉拉得變形。
「想得美。」曉涵冷笑一聲，指了指客廳裡因為剛才舉辦畢業派對而堆積如山的垃圾袋，女王般的氣場全開：
「在開始你的二人世界之前，現在、立刻、馬上，去把客廳的垃圾給我拿下去倒了！」
（全文完）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AhaeWC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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