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七年初春,料峭的春寒還未散盡,柳相府大廳外的迎春花已開了花苞。
柳夫人端坐在主位,一雙纖手緊緊攥著帕子,雙目直勾勾地望著門前,神色間是掩不住的焦灼與渴盼。
這時,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柳星瀾跨入廳內。今日為了迎接弟妹,他特意提早向太傅請假。
今年剛滿十六歲的柳家長子,身姿如抽節的青竹,既有幾分學子的清雋,又不失高門子弟的英氣。他雖未及弱冠,但行事已有其父柳相的影子,眉宇間透著遠超同齡人的持重。
他見柳夫人坐立難安,便緩步上前,從婢女手中接過一盞溫茶,親自遞到她手邊,溫聲勸慰:「母親,方才孩兒入府前,已遣人出城去探。算算時辰,馬車這會兒應已進了正陽門。您莫慌,先喝點茶吧!」
他的聲音清亮卻平和,像是一股定心劑,讓柳夫人稍微放鬆了些。
柳夫人接過茶杯,看著長子,勉強扯出一抹笑,「你這孩子,年紀輕輕的,倒比我這做母親的還沉得住氣。」
柳星瀾淺淺一笑,坐到一旁,「哪裡,是父親與母親教得好。方才孩兒離開國子監,順道去買了糕點,不知是否能合霏兒與阿河的胃口?」
「你有這份心,想必他們會喜歡的。」柳夫人揉了揉手帕,目光悠悠,「時間過得真快,都七年了。」
「是呀,這七年只能相隔兩地,魚雁往返。」像是想到什麼,柳星瀾忍俊不禁,「呵、哈哈,孩兒突然想到,相比霏兒一封一句的信,阿河真是……真是有趣得緊。」
柳夫人也忍不住笑了幾聲,搖搖頭,「阿河活潑,鬼點子多。霏兒倒是沉穩,不怎麼說自己的事,你做大哥的要多關心一下。」
「孩兒知道了。」
兩人正說著話,廳外傳來下人高昂的通報聲。
「夫人,二公子和大小姐回來了!」
柳夫人刷地一聲站了起來,還沒等她開口,一個小小的人兒就如風一般跑了進來。
進來的是個小公子,生得極其精緻,像是從最上等的羊脂玉裡雕出來的玉娃娃。最奪目的是那雙微微上揚的眼睛,淡紫色瞳仁像琉璃一樣剔透,轉動間流光溢彩。
他跑得急,白皙臉頰染上一抹薄紅,小嘴一開就是清脆的呼喊:「娘!大哥!星河好想你們呀!怎麼不見爹爹?」
明明是初次見面,他卻渾然不怕生,張開短小的手臂就要往柳夫人懷裡撲;可就在要抱上去的前一秒,他睜圓了眼睛,低呼:「啊!糟了!」
他一跺腳,轉身邊喊邊朝廳外跑去:「娘、大哥,我去接阿霏!她走得慢,等會兒我們一塊兒過來!」
柳夫人望著小人兒那風風火火的背影,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了實處。
她不由得搖頭失笑:「這性子,真真是個皮猴兒。」
柳星瀾也跟著彎了嘴角,「阿河這是不認生,心裡熱忱呢。府裡往後可要熱鬧了。」
母子倆話音未落,廳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回,柳星河不再橫衝直撞。他走得慢又穩,一隻小手緊緊牽著身側的小姑娘,「阿霏,慢些,跨過這門檻就到家了。」
小姑娘與柳星河生得有六分相似,小臉蒼白剔透,宛若一朵在深夜盛開的梔子花;雖不若柳星河那般奪目,卻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沉靜。
她走動時,呼吸微微急促,細碎的汗珠沁在鬢角。柳星河像個小大人似地,一邊護著她,一邊觀察她的神色;見她腳步略顯虛浮,就直接停了下來。
他有些懊惱地嘟囔:「不該讓離叔走的,他若是背妳進來就好了。累著了沒?」
小姑娘輕輕搖了搖頭。她抬起眼,目光在屋內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柳夫人身上。那雙眸子雖不似柳星河那般光彩奪目,卻安靜溫婉。
她鬆開柳星河的手,行了一個挑不出錯處的禮,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星霏,見過母親,見過大哥。」
柳夫人看著柳星霏懂事的樣子,心頭猛地一顫,瞬間紅了眼眶。
「快、快起來……」
柳夫人聲音哽咽,急急地上前幾步,俯下身,一把將那消瘦單薄的小身子緊緊摟進懷裡。
「我可憐的孩子……」柳夫人將頭埋在柳星霏的肩膀上,泣不成聲,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是母親不好,是母親讓你受苦了。到了家裡,再不必行這些虛禮,往後有母親在,誰也不能再教你受半分委屈。」
柳星霏被這溫暖的懷抱包圍著,整個人微微一僵,眸子隱約泛起一層粼粼水光。
柳星瀾緩緩上前,在兩人身側站定。柳星霏察覺到視線,微微仰臉,正對上柳星瀾那雙帶著無盡疼惜的黑眸。
看著妹妹蒼白的小臉,柳星瀾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隨即又緩緩鬆開。
他伸出手,本來想拍拍她的頭,最終卻是輕輕落在她的肩膀上,語氣柔軟:「回來就好。往後這府裡,大哥護著妳。」
這溫情脈脈的場面,讓侍候在旁的婢女都紅了眼眶,有的還小聲啜泣著,柳星河也跟著吸了幾次鼻子;但眼見母親哭得停不下來,姊姊一臉侷促不安,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大步跨了上去。
「哎呀,娘!您再這麼哭下去,阿霏的衣裳都能擰出水了。」柳星河誇張地叫了一聲,擠到她們中間。
他一邊挽住柳夫人的胳膊,一邊對著柳星霏擠眉弄眼,「再說,阿霏趕了一路的車,肚子怕是跟我一樣響了。再不吃點什麼,她可要餓得沒力氣說話啦!」
柳夫人被他逗得破涕為笑,抬手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腦門,笑罵道:「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
「怎麼沒有?我方才都聽見阿霏的肚子咕嚕一聲,跟我一樣呢!」柳星河嘿嘿一笑,順勢拉過柳星霏的手,將她引向側位的軟榻,「來來來,阿霏快坐下。娘,有沒有什麼吃的?咱們邊吃邊聊。」
柳星瀾看著弟弟這副鬧騰模樣,嘴角勾起,說道:「大哥方才買了王記的雲片糕,就等你們呢!」
他示意婢女趕緊端上茶點,屋內原本壓抑的啜泣聲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瓷器輕碰的清脆聲。
柳夫人拉著柳星霏的手,目光溫柔地打量一番,這才放緩語調開始詢問:「霏兒,跟母親說說,這幾年在山莊,過得如何?」
「回母親,過得很好,師祖與師父待星霏極好,師兄與師姐也很親切。星霏學了很多,回頭再讓母親與父親檢閱。」
柳星霏的回答乖巧得體,卻讓柳夫人眼眶又紅了起來。
她知道小女兒的性子,愛把事藏在心裡。連年的信件裡總是報喜不報憂,寥寥幾句全是疏離。
若不是因為夫君的顧慮與謀劃,她哪捨得讓兩個孩子自小就離家?
即便歸雲山莊是她的娘家,安全無虞,甚至能學到在京城內學不到的知識技藝,她也萬萬捨不得呀!
眼瞧氣氛又要不對了,柳星河匆匆吞下糕點,舉著手插話道:「我我我!我也很厲害喔!師祖可是親口稱我『未來可期』呢!」
他這副急著邀功的模樣,惹得柳夫人笑出聲來,抬手作勢要敲他的腦門,「你這皮猴兒,師祖那是在誇你嗎?我看是說你調皮搗蛋的本事『未來可期』吧!」
「娘您偏心,就愛取笑星河。」柳星河縮了縮脖子,以手捧心,故作一副傷心模樣。
明知他這是在裝乖討巧,可那雙亮晶晶的眸子配上稚氣臉龐,實在靈動可愛,竟讓滿屋子的人都捨不得揭穿他這拙劣卻討喜的演技。
柳星瀾看著愛鬧的弟弟,嘴角噙著一抹笑;柳星霏則在一旁安靜地瞧著,眼裡滿是無奈與喜愛。
隨著柳星河的攪和,堂內方才那股子酸澀氣息消散不少。婢女們有眼力地重新換上熱茶。
屋裡響起細碎的談笑聲,話題在不經意間轉向了山莊裡的趣事。時間就這樣在重逢的歡愉中緩緩流逝,那些橫亙在親人間的疏離,似乎也隨之慢慢地消融。
★作者的話:520連載首週加更。
★背後設定:
▪️雙星出生三個月後,柳嚴顧及預言,將兩個孩子送往歸雲山莊。對外名義是孩子體弱難養,故送往某冬暖夏涼之地調養身體,實則是為了在孩子年幼時保他們安全。
▪️七歲回府是早先預計好了。這時孩子能跑能動,在山莊學了基礎的功夫與技藝;是時候回府培養,並與家人相處,以便承擔日後的世家子責任。
▪️歸雲山莊是江湖正道名門,卻低調避世,柳夫人出身此地。柳嚴知道兩孩子能在那得到很好的照顧。
▪️楔子裡出現過的柳老夫人,在雙星被送往山莊的兩年後,自然離世。
▪️知道瘋子預言的:柳嚴、柳夫人、柳老夫人。當日在場的馬夫與僕從,柳嚴後讓他們隱姓埋名並還其自由、安排到遠離京城長安的某州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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