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星破長夜 - 楔子

九九鐘鳴盛世虛，長安雪落瘋人語。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c5pXMSvSq
雙星入局乾坤盪，紫眸睜時換舊軀。

史官的筆尖蘸滿濃墨，在《承平史》的第一頁，落下了一行字：「承平元年，帝登大寶，紫氣東來，萬民同慶。」

那一日的長安，瑞雪紛飛。皇城之中，絲竹管弦之聲鼎沸，金鐘玉磬敲響了九十九下，聲聲震耳。

金鑾殿內，百官匍匐，高呼萬萬歲；金鑾殿外，北風呼嘯，捲起千層雪。

柳嚴出宮門正逢子時。濃濃密雲遮天，雪花連綿不絕地片片落下，昏暗的天地之間，他竟不知該踏出哪一步。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ue7hDCoW

他回首望了一眼高聳的宮牆，內心茫然不安。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H1GGim2m

等在宮外的僕從看見柳嚴，提著燈匆匆上前，恭敬地說：「老爺，府裡剛派人來傳，夫人要生了。」

思及家中愛妻，柳嚴心中一緊，快步登上馬車，朝外喊道：「回府！」

馬車朝前急駛，木輪碾過青石板路，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柳嚴的心尖上。

柳嚴掀起側簾，窗外景物在微弱燈影下急速後退，街邊那些緊閉的門戶、沉睡的石獅，都在風雪中化作了模糊殘影。

就在馬車即將衝出長街轉角時，一道黑影從側邊暗巷橫撞出來。

「籲——！」

車夫大驚失色，猛地勒緊韁繩；駿馬受驚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虛踢幾下後才站定。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攔柳大人的車！」車夫揮動馬鞭朝前喝道。

柳嚴扣住車窗邊緣，驚魂未定時，就聽見車外傳來張狂的笑聲。

那道笑聲忽高忽低，尖銳時如寒鴉泣血，低沉時又似老翁夜哭。聽著這笑聲，柳嚴心頭沒來由地泛起一陣寒意。

「怎麼回事？」他沉著聲音詢問。

「大人，似乎是一個瘋子，趕都趕不走。」車夫為難地回報。

柳嚴正要吩咐繞道，卻聽見那瘋子突然止了笑，彷彿用全身的力氣在嘶吼，喊道：「九十九聲……碎啦！鐘聲碎啦！長安的雪，要染成紅的囉！」

柳嚴的心頭猛然一跳，扶在窗邊的手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九十九聲鐘響」是新皇即位時的規制，而今日正是新君登基之期。瘋子的話，竟與他在朝堂上感受到的山雨欲來之感應和。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GQqumngt

這絕非尋常瘋話，倒像是有人指使。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PVKzHKhQ

他掀開簾幕步下馬車，欲看清楚這瘋子到底是真瘋，還是藏著什麼驚天秘密。

走至駿馬旁，凜冽的寒風夾雜著細雪撲面而來，柳嚴抬眼看去。

那瘋子的長髮糾結成團，又混著幾簇白雪披散在肩，身上的破布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不躲不閃，站在馬車正前方，邊笑邊揮舞著一根焦黑斷枝，胡亂劃著。

看見柳嚴，瘋子停住笑，一雙眼時而清明、時而混濁。

柳嚴正要開口，卻見瘋子仰天狂笑。

「紫瞳……開……」瘋子猛地踏前半步，枯槁的手指指向柳嚴，「黑夜、黑夜要來了……」

瘋子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著雪花在指尖融化，語氣忽地變得哀戚：「寒梅……折。孤琴……嘿……哀……」

「都哀……都要化成灰……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拍著手，在大雪中跳著詭異的步子。

這些話穿透了冷冽的空氣，精準扎進柳嚴耳中；他渾身一冷，手心竟沁出了細汗。

「老爺，莫聽這瘋漢胡言，奴才這就趕他走。」僕從提著燈想上前，卻被那瘋子一把推開。

瘋子的身軀因亢奮而微微抽搐，一雙佈滿血絲的眼死死鎖住柳嚴的身影。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與柳嚴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壓低聲音：「文官榻下……藏……利劍……嘿嘿……利劍！」

說到「利劍」二字，他揮動手中的斷枝，在空中虛虛一劈，彷彿真的斬斷了什麼。

隨即，他原地轉了一圈，對著道路兩旁沉睡的宅邸發出淒厲吶喊：「世家林中——起驚雷囉！轟隆一聲！哈哈哈哈！」

「莫問……人間……誰、誰是主……嘿嘿……且看雙星……映、塵、埃！

「雙星映塵埃——映塵埃啊！」

喊完這句話，瘋子倒退著往旁跌進大雪中，讓出道路來。他仰面躺在雪地上，任憑寒風灌進破爛的衣衫，再次爆發出張狂至極的笑聲。

柳嚴倉促往後退了幾步，滿心驚懼地盯著瘋子，爾後轉身上車，喊道：「回府！」

馬夫如夢初醒，狠狠一甩馬鞭。馬車斜斜衝出，車輪顛簸，猶如柳嚴上下震動的心。

瘋子的話太過荒唐、太過……大逆不道。若是讓第三者聽去了，只怕明日柳府上下九族皆死。

他想起今日在金鑾殿的種種，沉痛地閉上眼睛。

算上自己，方才在那街上只有四人；瘋子的聲音雖不小，但在風雪中，若不湊近是聽不清的。處理好就無事了。

馬車停在柳府大門前，柳嚴揉揉額頭，踩著小凳子下了馬車。

「老爺！恭喜老爺！」守門的下人滿臉喜色，提著燈籠迎上來，「夫人方才生了！是個小千金，母女平安！」

柳嚴懸在嗓子眼的心猛地一鬆，緩緩落地。他扶著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小千金……小千金，只一個孩子。他想到瘋子說的話，不禁自嘲自己竟把瘋話當真。

放下心來後，柳嚴不禁感到一股為人父的喜悅。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步履匆忙地朝府內走去。

剛踏入院落，柳嚴遠遠便看見母親站在房簷下，抱著裹在繈褓裡、正在哭泣的嬰兒。

老人家滿面紅光，笑得合不攏嘴：「嚴兒，你瞧，這孩子生得真好。」

柳嚴正要伸手去接，就在這剎那，產房內竟無預兆地響起一道宏亮哭聲。他的手僵在半空。

「……怎、怎麼還有？」

房門被推開，婢女滿臉驚喜，懷裡橫抱著一個新生嬰兒，跑上前道喜：「恭喜老爺！賀喜老爺！是位小公子啊！夫人生了雙生子呀！」

「好好好！好！是龍鳳胎，吉利呀！賞！都賞！」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柳嚴不知自己是怎麼接過那嬰孩的。他的手顫巍巍地抱住繈褓，低頭看去時，正好對上一雙緩緩睜開的眼。

那是怎樣一雙眼啊。

沒有初生嬰兒的渾濁，那眼含著一汪清澈的淚；而在淚光之下，是如最純淨的寶石般、晶亮的紫眸。

「紫瞳開……黑夜來……」

「且看雙星……映塵埃！」

瘋子那嘶啞、張狂的笑聲彷彿穿越滿城風雪，伴隨著身邊的兩道哭聲，重重地撞入柳嚴耳裡。

這陣陣啼哭聲，好似與皇城那已散去的九十九下鐘聲交疊在一起，伴著風雪，往更遠的遠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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