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這個人,向來說到做到。
自從昨晚在通訊軟體上,林緒帶著幾分忐忑與孤注一擲,敲下了那句代表著退讓與默許的可以之後,第二天清晨再踏入片場,他便無比清晰且具體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沈妄口中的靠近一點。
不是某種為了宣示主權而刻意營造,令人感到突兀與不適的親密,而是一種猶如春雨潤物般、非常自然且無法抗拒的入侵,這種入侵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了林緒在劇組的每一個日常縫隙裡。
早上剛坐進化妝間,沈妄便會順手將一份溫度剛好的清淡早餐擱在他的桌邊,男人不再像以前那樣,為了顧全所謂的避嫌與分寸感而放下東西就轉身離開,而是會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目光沉靜地看著他,低聲詢問他昨晚的睡眠狀況,以及今天早上到底吃了多少東西。
到了拍戲的空檔間隙,沈妄也會極其自然地拿著劇本走到他身邊坐下,與他一起探討接下來的台詞處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再刻意隔著那道名為普通同事的安全防線,肩膀與肩膀之間的空隙被無限拉近,近到林緒甚至能隱約聞到對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冷冽木香。
而在短暫的休息時間裡,只要林緒手裡捧著的保溫杯稍微冷卻了一些,下一杯冒著氤氳熱氣的溫水,很快就會被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重新遞到他面前。
其實平心而論,這些細碎繁瑣的照顧,沈妄在以前的拍攝過程中也曾經做過。
但以前的林緒在面對這些偏愛時,心底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發慌。
他會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本能地想要躲避,會因為害怕被旁人看穿而急著連聲道謝。
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客氣、禮貌足夠周全,就能夠自欺欺人地把這些無微不至的照顧,重新推回普通前輩關照後輩的安全範圍內。
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當沈妄再次帶著那份沉甸甸的偏愛靠近時,林緒不再躲了。
甚至有一次,在外景等戲的過程中,一陣突如其來的秋風將林緒攤在膝蓋上的劇本頁吹得翻飛凌亂。沈妄見狀,微微俯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替他將那些被風吹亂的紙頁穩穩壓住,就在那一瞬間,兩人的手指在白紙黑字間不期而然地輕輕碰觸在了一起。
指尖相觸的剎那,林緒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也跟著微微一顫,但他這一次卻反常地沒有像觸電般立刻將手縮回去,而是任由那點溫熱的觸感在兩人的肌膚間短暫停留。
沈妄立刻就察覺到了他的這點微小變化。
男人緩緩抬起眼眸,那道深邃的目光安靜且專注地落在他的臉上,沒有開口催促,也沒有出聲打破這份難得的寧靜。
林緒被他看得耳根慢慢泛起了一層薄紅,但他還是迎著那道視線,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地說了一句,「我沒有躲。」
沈妄深深地看了他兩秒,喉結微滾,隨後從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回應。
「我看出來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與笑意。
而剛好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蘇晚,看著兩人之間那種黏膩得幾乎拉出絲來的曖昧氣場,差點在原地伸手掐住自己的人中自救,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心底無比絕望地吶喊,這個劇組的空氣裡現在全都是戀愛的酸臭味,真的已經不再適合任何一個單身人士生存下去了。
到了下午的拍攝中途,為了配合影視平台後續的宣傳預熱,導演臨時在通告裡穿插安排了一組雙人花絮的錄製。
花絮的內容設計得非常簡單,就是讓兩位主演並肩坐在特別搭建的室內佈景裡,互相抽取卡片,回答一些關於角色理解以及拍攝趣事的問題。
負責這次錄製的宣傳組工作人員在一開始其實還有些忐忑。
因為圈內人都知道沈妄的性格向來冷淡寡言,在面對這類缺乏深度的宣傳物料時,極容易出現冷場或只用單音節敷衍的情況,結果,攝影機開拍還不到五分鐘,現場的所有工作人員就集體陷入了不可思議的情緒。
因為他們震驚地發現,現在的沈妄和林緒,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刻意引導的營業手段,他們倆只要坐在那裡,哪怕什麼都不做,那種自然流露出來的化學反應就已經足夠讓螢幕前的粉絲瘋狂了。
第一張問題卡片,是由林緒抽取的。他低頭看著卡片上的字,輕聲念道,「請問,如果沈夜和江星兩個人一起出任務,你們覺得誰更會照顧人?」
林緒看完這個題目,腦海裡浮現出劇本裡的設定,下意識地就想回答當然是作為保護者的沈夜,可還沒等他開口,坐在旁邊的沈妄已經神色自若地淡淡出聲。
「江星。」
林緒微微一愣,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向他。
「江星這個人,只是在照顧別人的時候,習慣性地不愛說出來而已。」沈妄也正側過頭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平靜。
這句話一出,林緒的心口彷彿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擊了一下,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因為沈妄說的沒錯,這確實是江星隱藏在冷漠外表下最真實的底色。
站在攝影機後方的宣傳小姐姐聽見這個回答,眼睛瞬間亮得嚇人,彷彿抓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爆點,立刻大著膽子順勢追問,「哦?那沈老師覺得……林老師本人呢?是不是也和江星一樣?」
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明顯帶有引導性,甚至有些越過了討論角色的安全界線。
一直眉頭緊鎖、如臨大敵般站在監視器後方盯著的經紀人周嶼,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剛想出聲打斷這個危險的話題。
可沈妄卻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他目光坦蕩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緒,語氣極其平穩地吐出了兩個字。
「一樣。」
這簡短的兩個字,卻勝過千言萬語的誇讚,林緒握著卡片的手指微微收緊,白皙的耳朵在燈光的照耀下,一點一點地染上了無法掩飾的紅暈。
緊接著,下一張卡片輪到了林緒來回答。
「如果必須用一種天氣來形容沈夜這個角色,你會選擇什麼?」
這個問題相對安全許多,林緒認真地在腦海中思索了片刻,隨後輕聲給出了答案,「冬夜。」
「哇,這個形容好貼切啊。」宣傳組裡立刻有人小聲地感嘆了一句。
沈妄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林緒低著頭,目光落在手裡的卡片上,聲音在安靜的攝影棚裡慢慢地放輕,透著一股彷彿能穿透歲月的溫柔:「冬夜看起來雖然很冷、很難靠近,但其實……他並不是完全沒有光的。」
現場的空氣因為這句話,陷入了一瞬間極致的安靜。
這句話剛一說出口,連林緒自己都不可遏制地怔住了,因為在那一秒鐘裡,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剛才嘴裡說的究竟是劇本裡那個總是將情緒深藏的沈夜,還是現實中這個一直默默用行動將他護在羽翼之下的沈妄。
沈妄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他眼底深邃得就像是他口中那個雖然寒冷、卻藏著無盡星光的冬夜,裡面翻湧著的情緒幾乎要將人徹底溺斃。
這段簡短的花絮終於錄製完畢後,宣傳組的工作人員幾乎興奮得要原地起飛了,幾個人圍在一起交頭接耳,直呼這段物料只要稍微剪輯一下放出去,絕對能在熱搜上爆上三天三夜。
然而,有人歡喜有人愁,周嶼整個人都不好了,他立刻黑著臉一把拉過導演和宣傳統籌,將人拽到無人的角落裡開啟了緊急小會。
他反覆且嚴厲地強調,後期在剪輯這段花絮時,絕對要注意分寸與尺度,千萬不能為了追求一時的流量而讓話題徹底失控,引發不可挽回的公關災難。
林緒則安靜地坐在原來的休息椅上,低著頭,試圖用喝水來掩飾自己剛才那瞬間的心神蕩漾。
沈妄邁開長腿,緩步走到了他的身旁停下。
「剛剛在鏡頭前說的那句冬夜,」他的嗓音帶著一絲低沉的微啞,意味深長地問道,「真的是在說沈夜嗎?」
林緒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溫水差點沒直接嗆進氣管裡。
他有些狼狽地咳了兩聲,隨後抬起頭瞪向沈妄。在對上那雙明顯含著一絲促狹笑意的漆黑眼眸時,他忽然有些惱羞成怒,耳根的熱度瞬間蔓延到了臉頰。
「你這人……明知故問。」他小聲地埋怨了一句,語氣裡卻沒有絲毫真正的怒意,反而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
聽到這句帶著點鼻音的抱怨,沈妄再也沒忍住,從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極低、極愉悅的輕笑。
那笑聲不大,卻精準無誤地落進了林緒的耳朵裡。
林緒的心跳,再一次毫無懸念地亂了節奏。
他有些恍惚地發現,沈妄最近在他面前笑的次數,好像變得越來越多了。雖然那些笑容依舊很淡,只是微微牽動了唇角,可每一次綻放,都像是一片羽毛直接落在了他的心尖上,撩撥得他完全無法保持冷靜。
而更讓他感到心驚與可怕的是,他居然已經開始慢慢習慣,甚至隱隱期待沈妄這樣只對著他一個人笑了。
晚上結束了一天的拍攝,劇組準備收工時,天空中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深秋的小雨。
雨勢雖然不大,但夾雜著陣陣秋風,吹在人身上還是透著一股刺骨的涼意,林緒剛卸完妝從溫暖的攝影棚裡走出來,冷風一吹,忍不住微微縮了縮肩膀。他還沒來得及加快腳步走向不遠處的保姆車,肩頭上便忽然一沉,多了一件帶著熟悉的厚實外套。
那股氣息太過鮮明,他甚至都不用回頭去確認,就知道站在身後的人是誰。
沈妄高大的身影就站在他身後,替他擋去了一大半的寒風,男人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平靜且不容拒絕。
「披著,別吹風。」
林緒的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肩膀上那件屬於別人的外套邊緣。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推辭,而是忽然停下了腳步。
察覺到他的停頓,沈妄微微低頭看他,「怎麼了?」
林緒轉過身,沒有把外套脫下來還給他,他只是微微抬起手,將滑落的外套領口往上拉了一點,將自己裹得更嚴實些,然後抬起頭,看著只穿了一件單薄毛衣的沈妄,低聲說道,「你把外套給了我,你也會冷的。」
聽到這句帶著明顯關切的話語,沈妄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動,眼底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柔軟。
林緒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過於灼熱的視線,耳尖在冷風中依然發著燙。但他這一次並沒有因為害羞而將話咽回去,而是頂著那份羞澀,將心裡的話完整地說了出來。
「下次……你可以提前拿兩件外套。」
這句話不僅僅是一句簡單的關心,更像是一種毫無保留的默許。
他在默許沈妄以後還能繼續這樣毫無顧忌地給他披外套,也在默許他們之間,還可以有無數個下一次、甚至再下一次的牽絆。
這代表著他已經徹底接納了沈妄的靠近,並且開始期待有對方的未來。
沈妄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那種目光彷彿要將眼前的這個人深深地刻進靈魂裡。過了很久很久,在淅瀝的雨聲中,他才低沉地給出了一個重若千鈞的承諾。
「好。」
冰冷的雨幕裡,周圍那些正忙著收拾器材、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偶爾有目光掃過這個角落。
但沒有任何人停下腳步發出誇張的起鬨,也沒有任何人上前去打擾這份難得的寧靜。
因為,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整個劇組上下竟然都已經無比自然地默認了這種畫面的存在。
大家已經默認了,無論何時何地,沈妄都會像一座山一樣,堅定地站在林緒的身邊。
默認了面對沈妄的偏愛,林緒不再像以前那樣猶豫著退開。
也徹底默認了,他們兩人之間那條原本用來維持表面和平、模糊不清的界線,正在一次又一次的靠近中,被他們親手,一點一滴地徹底擦掉了。1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8fkhVGqj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