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准躲（上）
走廊裡的光線有些昏暗，遠處片場還隱約傳來工作人員搬動器材與大聲對講的嘈雜聲，可此刻休息區的這一小段空間，卻像被某種無形的、黏稠的情緒徹底隔開，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帶。
林緒僵立在原地，脊背抵著冰涼的牆壁，彷彿想把自己嵌進去，沈妄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形將頂部的光源完全遮擋，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林緒甚至不敢抬頭，只能盯著男人黑色長風衣的衣角。
尤其那句低沉的你在躲我，像根淬了冰的細針一樣直接扎進他心口，讓他原本就混亂不堪的情緒瞬間更加失控，連呼吸的節奏都徹底亂了。
他其實不是故意想躲，可現在網上的風向已經開始全面失控了，熱搜掛了一整個早上，CP粉的狂歡、唯粉的謾罵、營銷號的看圖說話、狗仔的惡意揣測，全都在拿著放大鏡盯著他們，只要他現在再靠近沈妄一點，外面那些人就能立刻編出一百種不堪入目的故事，甚至會把沈妄這幾年乾乾淨淨的口碑拖下水。
最讓林緒感到難受和無措的是，他發現自己開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沈妄了，因為對方越靠近，他心裡那種陌生的、悸動的、越界的情緒就越壓不住，他怕自己一張口，或者一個眼神，就會洩露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
想到這裡，林緒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緊，指甲掐進掌心，藉著那點刺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終於低聲開口，聲音卻乾澀得厲害：「……沒有。」
沈妄安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那雙漆黑的眼睛太沉了，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沉得讓人根本無處可逃，彷彿能輕易看穿他這層拙劣的偽裝。
半晌後，男人低聲問，語氣平靜卻不容退避：「那你今天為什麼不看我。」
林緒呼吸瞬間亂掉，睫毛猛地顫了一下，他驚恐地發現沈妄居然連這種微小的細節都注意到了，從早上進片場開始，他確實連餘光都不敢往沈妄那邊瞥，他以為自己裝得很自然，沒想到對方洞若觀火。
空氣安靜得可怕，無形的張力在兩人之間拉扯，林緒只能將頭埋得更低，避開那道灼人的視線，艱難地擠出一個理由：「只是怕影響劇組……」
聲音很輕，透著明顯的底氣不足，卻讓沈妄的眉心微微皺了一下。
「誰跟你說會影響。」
林緒喉嚨發緊，那些在網上看到的惡毒評論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現在網上都在罵……」
「那是他們的事。」男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語氣很淡，卻莫名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壓迫感與篤定，「你拍你的戲，別管外面。」
林緒怔住了，他其實一直都知道沈妄很強大，是那種天賦與實力並存的演員，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人強大的不只是演技，還有那種幾乎不會被任何外界因素干擾的穩定感，像是一座巍峨的冰山，無論外面怎麼翻天覆地、狂風驟雨，他都永遠站得很穩，冷眼旁觀著那些無聊的喧囂。
而這種穩定，對現在的林緒來說太具吸引力了，他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他會緊張，會在意別人的眼光，會害怕自己做錯事牽連別人，可偏偏沈妄總能用最簡單的方式，輕而易舉地把他從那些內耗與混亂的情緒泥沼裡拉出來。
想到這裡，林緒心口忽然有些發燙，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夾雜著暖意湧上來，可下一秒，他又狠狠咬了下唇內側，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能一味地躲在別人的羽翼下，更不能理所當然地享受這份不該屬於他的偏袒。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男人的下頜線，低聲說：「可是沈老師，你本來不需要被捲進這些無聊的是非裡。」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走廊裡的空氣忽然死寂了，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裡，眼神第一次明顯地沉了下去，帶著一絲極具危險性的暗流。
幾秒後，沈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可那笑意很淡，不僅沒有到達眼底，甚至淡得幾乎沒有任何溫度，讓人聽了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林緒。」他低聲叫他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咬在舌尖上。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閒。」
林緒一愣，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這句話裡的深意，他已經收斂了笑意，淡淡地開口，語氣裡透著傲慢與強勢。
「如果我不願意，沒人能把我捲進去。」
林緒的心跳卻猛地漏了一拍，隨即開始瘋狂加速，這句話的意思太危險、太直白了。危險到他甚至不敢往深處想。
如果沒人能強迫他，那昨晚的單獨排戲、今天的一再靠近，就全都是沈妄……自願的？
偏偏沈妄說完這句話後，便重新恢復了那副冷淡平靜的模樣，像剛剛那瞬間外露的強烈情緒只是一場不真實的錯覺。
「準備開拍了。」男人低聲道，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吧。」
說完，他便乾脆地轉身離開，黑色風衣的下襬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只留下林緒一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似的，靠在牆上站在原地發愣，胸膛劇烈起伏。
而他沒看見的是走廊另一頭，幾個原本路過的工作人員正偷偷縮在轉角後，滿臉震驚地互相對視，用氣音瘋狂交流。
「我是不是幻聽了……」
「沈老師剛剛是不是不高興了？那氣場嚇死我了。」
「救命，他那句如果我不願意也太像霸總護短了吧……我的天。」
「完了，我本來是堅定的唯粉，我感覺我現在真的要開始嗑了，這張力誰頂得住啊。」
而此時，對林緒來說，真正的災難才剛開始，因為他絕望地發現自己好像真的開始被沈妄全方位地影響了。
下午的第一場戲，是雙男主在審訊室裡的對峙，這原本應該是他最擅長的情緒爆發戲，也是江星這個角色展現高智商與冷靜的關鍵時刻。
可今天，他的狀態爛得離譜。
「卡。」監視器後傳來導演不悅的皺眉聲，「林緒，你情緒不對，眼神太飄了。」
林緒立刻低頭，滿臉愧疚地鞠躬道歉：「對不起導演，再來一次。」
第二次，依舊不對，他明明在看著沈妄的眼睛，腦子裡卻全是走廊裡對方那句低沉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閒。
第三次，他因為過度緊繃，甚至連最熟練的台詞節奏都徹底亂了，一句原本應該極具穿透力的反問，被他說得毫無底氣。
整個片場的氣氛開始肉眼可見地變得壓抑，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林緒今天完全不在狀態，簡直像個不會演戲的新人，偏偏這場戲的情緒強度要求極高，需要兩個人像拉鋸戰一樣互相博弈，而沈妄又太穩了，無論林緒給出多爛的反應，他都能穩如泰山地接住並給出壓迫感。可他越穩，就越襯托得林緒方寸大亂、狼狽不堪。
終於，在慘不忍睹的第四次NG後，導演的耐心耗盡，直接把手裡的劇本重重地摔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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