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分,片場早已經熄了大半燈光。
白天還喧鬧忙亂、人聲鼎沸的攝影棚,此刻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低低運轉的嗡鳴聲,長長的走廊被兩側昏黃的壁燈拉出寂靜而深邃的光影,遠處偶爾有負責收尾的工作人員經過,疲憊的腳步聲落在這空曠的深夜裡,反而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神經。
而其中一間還亮著燈的排戲室裡,林緒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地板上翻著劇本。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寬鬆的淺灰色連帽衛衣搭配黑色長褲,原本柔順的頭髮因為反覆抓撓而被揉得有些凌亂,鼻樑上架著一副平時極少戴的細框近視眼鏡,整個人幾乎快被堆滿地板的劇本、分鏡圖和五顏六色的筆記紙給埋了進去。在他手邊的矮桌上,放著一杯早已經徹底冷掉、泛著苦澀氣息的黑咖啡,旁邊散落著他用紅藍兩色原子筆寫得密密麻麻的角色心理分析。
如果此刻有別人在場,大概很難想像,現在外界口中那個熱度最高、隨便一個眼神都能上熱搜的新生代流量,私底下其實經常像個笨拙的考生一樣,一個人熬夜死磕角色直到凌晨。
林緒其實一直沒什麼安全感,尤其是在一腳踏進這個光怪陸離的娛樂圈之後,他太清楚自己得到的一切來得有多快,爆紅、頂級流量、天價代言、包攬熱搜,外界總是用艷羨的語氣說他運氣好,老天爺賞飯吃,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最清楚,這份運氣背後踩著的冰層有多薄,他有多怕哪一天自己稍有不慎,就會從雲端狠狠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拼命努力,努力演好每一場戲,努力抓住每一個遞到面前的機會,努力不讓任何一個對他抱有期待的人失望。
而現在,長夜將盡是他出道以來接過最重要、也是壓力最大的一部戲。因為對手是沈妄,那個在神壇上屹立不倒的男人,更是因為他私心裡,絕對不想讓那個人對自己露出一絲一毫失望的眼神。
想到這裡,林緒握著螢光筆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在靜謐的空間裡,他的思緒忽然不受控制地飄遠,忍不住又想起了白天在沙發上反覆看了三遍的那支CP視頻,尤其是在視頻的最後一幕。
橘紅色的夕陽餘暉柔軟地落在片場,沈妄穿著那件黑色的長風衣,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就那樣安靜而專注地看著他,然後嘴角微微牽起,很輕、很溫柔地笑了一下。
林緒到現在都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隔著螢幕看到那一幕時的心跳聲,劇烈、失序,亂得簡直不像話,彷彿胸腔裡揣著一隻無處遁形的飛鳥。
他其實已經隱約察覺到了,自己現在對沈妄的情緒,好像正在悄無聲息地慢慢變質,可偏偏越是察覺到危險,就越是無法控制自己陷落的速度,因為那個人真的太犯規了,沈妄會在他被刁鑽問題刁難時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擋在他身前,會在他情緒低落、自我懷疑時,越過所有人第一時間發現他的脆弱,甚至連一句語氣平淡的安慰,都能在他心底烙下印記,讓他反覆回味很久。
而最讓他感到可怕的是,林緒發現自己居然開始習慣,甚至依賴起這個人了,他習慣了在嘈雜的片場裡下意識去尋找那道高挑冷峻的身影,習慣了被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長久地注視,甚至只要知道沈妄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他那根緊繃的神經就會莫名地感到安心。
「……不行。」林緒忍不住有些煩躁地抓了抓凌亂的頭髮,低聲警告自己,不能再想了,再順著這個危險的念頭想下去,真的要出大事。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雙手用力拍了拍臉頰,強迫自己將所有旖旎的心思清空,重新低頭死死盯著手裡的劇本。
今天他一直卡住過不去的,是一場極其吃重的情緒戲,江星的第一次真正崩潰,劇情裡,因為案件受害者的死亡方式極其慘烈且特殊,瞬間喚醒了江星深埋在記憶深處、關於自己童年創傷的殘酷畫面。
這場戲非常難拿捏,情緒絕對不能太滿、不能歇斯底里,卻又必須透過細微的肢體語言和眼神,讓鏡頭外的觀眾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向來冷靜自持的心理側寫師正在徹底失控的邊緣搖搖欲墜。
導演今天白天甚至專門把他叫到監視器前,語重心長地提醒過他:「林緒,這場戲你不能只演難過。江星這個角色真正可怕、也最讓人心疼的地方,是他明明內心已經碎成一片片、快要撐不住了,肉體卻還在拼命地忍耐,試圖維持表面的理智。」
林緒其實在理智上完全明白導演的意思,可演戲就是這樣,越是明白理論,身體越是抓不到那個微妙的爆發點。他已經一個人對著鏡子反覆試了很多遍,眉頭皺了,眼眶紅了,可那種感覺還是不對,太浮於表面,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在模仿悲傷。
就在他挫敗地想要把臉埋進膝蓋時,排戲室緊閉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門軸發出細微的哢噠聲,林緒一愣,下意識地抬起頭。
然後,他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因為此刻站在門口的人,竟然是沈妄,男人顯然是剛從外面辦完事回來,身上那件質地硬挺的黑色大衣肩頭,還沾染著幾分深夜化不開的寒氣與微潮,他額前的碎髮微微垂落,遮住了些許眉眼,冷峻的輪廓被走廊斜射進來的昏黃燈光勾勒得愈發冷淡深邃,宛如一幅筆觸凌厲的油畫。
而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在推開門看見盤腿坐在地上的林緒時,目光很輕微地停頓了一下,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個時間點撞見他。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排戲室裡只剩下空調微弱的風聲。林緒甚至能聽見自己原本平緩的心跳,在看清來人的瞬間驟然加快的聲響。
「……沈老師?」他有些無措地摘下鼻樑上的眼鏡,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
男人邁開長腿走進來,順手帶上門,低低地嗯了一聲,反問道:「這麼晚了,還沒回去?」
林緒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像個被老師查房抓包的學生,有些侷促地指了指地上的劇本:「有場戲一直找不到感覺,心裡不踏實,所以想留在這裡再試試。」
沈妄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順著林緒的動作,落到了他身旁散滿地板的筆記和那一堆被揉得發皺的分鏡稿上,安靜了兩秒後,男人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哪場?」
林緒愣了愣,大腦遲鈍了半秒才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連忙從一堆紙張中抽出那頁被他翻得有些捲邊的劇本,雙手遞了過去。
沈妄接過劇本,垂下眼眸翻了幾頁,排戲室裡的頂燈色溫很暖,柔和的光線自上而下地落在他線條分明的側臉上,竟莫名地削弱了幾分他平日裡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鋒利冷感,給他鍍上了一層難得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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