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林緒整整一下午都沒敢再主動看沈妄。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很可怕的事，自己開始在意那個人的視線了，而且是非常在意。那種在意已經超越了正常演員對戲時的觀察，變成了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敏感。只要沈妄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哪怕只是在片場邊緣和導演低聲交談，林緒的餘光都會不受控制地被牽扯過去。
以前他也會緊張，畢竟那是沈妄，是他學生時期反覆研究過表演細節、連採訪都會偷偷存下來反覆觀看的影帝，可那時候的情緒更像單純的崇拜，是粉絲面對偶像時本能產生的仰望感，隔著螢幕，安全且遙遠。
但現在不一樣，現在只要一對上沈妄的眼睛，他心跳就會亂，呼吸的節奏會被打亂，甚至會下意識開始猜測對方剛剛是不是又在看自己。
那雙深邃的黑眸裡彷彿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引力，只要一觸碰，就會將他整個人連同理智一起拽進去。
這種感覺讓林緒很慌，因為太失控了，這完全脫離了他為自己設定的專業軌道。偏偏沈妄本人還毫無自覺，或者說，他根本不藏了。
晚上收工時，整個片場幾乎已經默認了一件事，沈妄真的很關注林緒。
而且是那種完全超出正常合作範圍的關注。比如林緒走位時稍微有些遲疑，甚至還沒開口詢問，沈妄低沉的聲音就已經從旁邊傳來，精準地指出他的問題；比如林緒一NG，哪怕沈妄正在看自己的劇本，他也會第一個抬頭，用那種安靜卻極具存在感的目光看著他，無聲地安撫他的焦躁。
最明顯的是，林緒剛結束那場崩潰的哭戲，嗓子啞得厲害，正低頭找水喝時，沈妄會順手把桌上那瓶沒開過的礦泉水遞過去。男人的動作太自然了，指骨分明的手握著透明的瓶身，推到他面前時，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彷彿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反而最讓人心驚。甚至連導演都發現，只要林緒情緒不對，沈妄視線就一定會跟過去。偏偏男人還總是一副坦蕩從容的模樣，讓旁人連一句玩笑都不敢隨便開。
於是當天晚上，《長夜將盡》的CP超話徹底爆了。
原本還只是小圈子裡幾個粉絲偷偷嗑，結果直播採訪那句護短的發言，加上今天各種站姐拍到的高糊路透一出，整個微博瞬間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陷入狂歡。
尤其某位以專剪神仙愛情出名的知名剪刀手太太，直接連夜剪了一支視頻，標題極其囂張！
《娛樂圈最難嗑的CP，結果是真的。》
視頻一發，播放量半小時直接破百萬，轉發量以萬為單位瘋狂飆升。
而此時，林緒正窩在酒店套房的沙發裡，他身上穿著寬鬆的淺灰色睡衣，一邊用毛巾裹著冰袋敷在有些紅腫的眼睛上，下午那場圍讀的哭戲實在太耗費精力，眼眶到現在還隱隱作痛——一邊單手拿著手機刷微博。
周嶼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正黑著臉瘋狂回覆公關群裡的消息，時不時還要抬頭罵兩句。
「這群營銷號真會編，看圖說話的本事簡直能去拿普立茲獎了。」周嶼手指在平板上敲得震天響，「什麼叫沈妄只對你特殊？什麼叫高嶺之花跌落神壇？這標題狗真是⋯⋯」
他話還沒說完，旁邊忽然沒聲了，原本還時不時應和兩句的林緒，此刻安靜得宛如一座雕像。
周嶼一愣，停下打字的動作，狐疑地轉頭，然後他就看見林緒整個人像被定住一樣，冰袋都從眼皮上滑落到了鼻樑，而那雙露出來的耳朵，此刻紅得快滴血，在冷白色的肌膚映襯下格外刺眼。
他的雙手死死捏著手機，螢幕還停在某個視頻畫面，甚至能隱約聽到裡面傳出的、帶著曖昧節奏的背景音樂。
周嶼警覺地眯起眼，目光如雷達般掃過去。「你在看什麼？」
林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肩膀猛地一抖，差點把手機直接扔出去。他手忙腳亂地把螢幕往胸口一按，聲音因為心虛而有些發緊。「沒、沒有。」
周嶼冷笑一聲，直接伸出手。「手機拿來。」
「不要！」
他的反應過大，過大到甚至帶著一絲護食般的慌亂，空氣瞬間安靜了兩秒，經紀人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沙發縫裡的模樣，終於露出一個極其複雜、彷彿見了鬼的表情。
「林緒。」
「……幹嘛。」林緒的聲音細若蚊蠅。
「你不會是在偷看CP視頻吧？」
林緒：「……」
死寂，徹底死寂，整個客廳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微弱嗡嗡聲。而這種沉默，某種程度上已經等於默認。
周嶼的眼神當場變得驚恐，彷彿看見自家辛辛苦苦養大的白菜正主動往豬圈裡滾。「你瘋了？！」
林緒耳朵燒得厲害，連帶著脖頸都泛起了一層薄紅，他把手機螢幕鎖定，死死攥在掌心裡，試圖找回一點底氣：「我只是……不小心點進去。」
「不小心點進去，那你臉紅什麼？」周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是看人家剪輯看熱血沸騰了是吧？」
林緒：「……」
因為真的太羞恥了！尤其那個視頻還剪得特別會，每一幀都精準踩在他的神經上。
畫面一開場，就是第一次劇本圍讀，會議室燈光明亮，男人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坐在最裡側的位置，在林緒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男人抬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替他拉開旁邊的座位，動作慵懶又自然，而底下的字幕慢悠悠浮上來。
「所有人都說他們不熟。」
下一秒，鼓點一震，畫面瞬間切到白天的直播採訪。
主持人帶著試探問：「你們現在熟了嗎？」
鏡頭推進，沈妄微微抬眼，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看著鏡頭，低沉的嗓音沒有一絲猶豫：「現在熟了。」
背景音樂在這一刻瞬間推上高潮，伴隨著低音貝斯的震動，林緒當時看著螢幕，只覺得當場頭皮發麻，一股電流順著脊椎直衝大腦。偏偏下面彈幕還密密麻麻地瘋狂飄過，幾乎擋住了整張臉。
【救命我當時就死了！這語氣，這眼神！】
【誰懂這句現在熟了的含金量？沈妄什麼時候配合過這種無聊的問題！】
【沈妄真的從頭到尾都在看他！他在護著他啊！】
【娛樂圈第一冷淡男神居然主動營業，為了誰我不說。】
【這還不嗑？這不嗑真的要遭天譴了！】
林緒原本在看到第一秒時就想退出，可不知道為什麼，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幾秒，最後還是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沒按下去。然後下一段畫面出來時，他徹底不會動了。
那是拍海報那天。鏡頭被刻意放慢，昏暗的冷色調燈光下，沈妄微微低頭看著他，那副細銀邊眼鏡後的眼神，沉得像藏著什麼即將破閘而出的猛獸，專注得令人窒息，而畫面裡的自己則微微抬頭，眼底的慌亂無處遁形，胸口起伏的弧度暴露了呼吸亂得幾乎肉眼可見。
背景音樂忽然停住，留下一秒鐘的空白，畫面定格，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字幕緩緩浮現。
「他看他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回憶到這裡，林緒耳根瞬間炸開，燙得驚人。
「……靠。」他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猛地按滅手機，整個人直接往沙發的抱枕裡埋，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
周嶼在旁邊看著他這副鴕鳥轉世的模樣，眼角直抽。「你現在知道外面嗑成什麼樣了吧？你以為這只是小打小鬧？」
林緒把臉埋在抱枕裡，悶聲悶氣地說：「他們是不是太誇張了，捕風捉影也能剪成這樣。」
「誇張？」周嶼呵了一聲，語氣裡透著冷酷的現實，「你知道現在妄緒這個CP超話排第幾嗎？」
林緒沒吭聲，只露出一隻微紅的耳朵。
「第三。」
林緒一愣，終於把臉從抱枕裡抬起來，眼底帶著一絲茫然。
周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殘忍地補充，「而且還在漲，照這個速度，明天早上就能登頂。」
林緒沉默了。他其實不太懂這些粉圈的運作機制。
以前他也不是沒跟別人組過CP，為了劇集預熱或者綜藝效果，大家配合著發幾條微博，在鏡頭前互動一下，但那時候大部分都是劇播期正常宣傳，雙方團隊心知肚明，炒一陣熱度，劇播完就體面解綁，熱度自然就散了。
可這次完全不一樣。因為他跟沈妄甚至連戲都還沒正式開拍，僅僅只是一個圍讀和一場採訪，網友卻已經快嗑瘋了。
最離譜的是，連很多原本不嗑CP、平時只專注自家事業的粉絲，甚至是一些路人，都開始下場跟著狂歡。原因只有一個。
沈妄太不對勁了。
娛樂圈裡不是沒有走高冷掛的藝人，很多人為了維持人設刻意裝冷酷，但像沈妄這種，是真的冷，他的冷是刻在骨子裡的疏離，他以前從來不參加亂七八糟的雙人活動，也不配合任何形式的刻意營業，甚至連綜藝都極少上，對他來說，除了演戲，其他一切附加的曝光都是多餘。
所以，當這樣一個常年居於神壇、對誰都冷若冰霜的人，忽然開始對另一個人展現出特殊的耐心與偏愛時，所有微小的細節都會被顯微鏡無限放大。
想到這裡，林緒心口忽然有點亂，像是一團理不清的毛線，因為連他自己都開始察覺，沈妄對他，好像真的跟對別人不太一樣。那種被牢牢注視、被穩穩托住的感覺，太過強烈。
可為什麼？
沈妄為什麼要這樣做？圖什麼？他忍不住盯著茶几上的水杯發呆，眼神逐漸失去焦距。而周嶼看著他那副魂都快飄到九霄雲外的模樣，忽然有種很不妙的預感。
「林緒。」
「嗯？」林緒下意識應了一聲，聲音還有些飄忽。
「你老實告訴我。」周嶼眯起眼，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經紀人特有的壓迫感。「你現在對沈妄，到底什麼感覺？」
空氣一下安靜了。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林緒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輕輕陷入掌心。什麼感覺？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一開始是崇拜，是對業界標竿的敬畏，後來是緊張，是怕自己表現不好拖了對方後腿的惶恐。
再後來，那種情緒慢慢變質了，變成了依賴。因為沈妄總會在他最不安的時候出現，會用一句不輕不重的話替他解圍，會在別人質疑他時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擋在前面，會在他接不住角色情緒快要崩潰時，握住他的手，一點一點帶著他往前走。
甚至，不需要任何語言，只要被對方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注視著，他都會感到莫名安心。
可這種情緒……真的只是崇拜嗎？誰會對一個偶像產生這種想靠近、卻又害怕被看穿的心悸？
林緒忽然有點不敢想下去了，他怕順著這條線挖下去，會挖出連他自己都無法承受的真相。
偏偏就在這時，安靜的客廳裡，他手裡的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一條微博推送自動跳出，明晃晃地掛在鎖定畫面上。
【您關注的超話妄緒，更新了新視頻。】
林緒：「……」
周嶼：「……」
兩人同時盯著那個螢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最後，周嶼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複雜到極點，彷彿在看一個正在走上絕路的孩子：「你居然還用大號關注了超話？」
林緒瞬間炸毛，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耳根紅得快要滴血：「我是不小心點到的，那都是系統自動推薦的。」
「你猜我信嗎。」周嶼冷笑一聲，雙臂環胸，一副「我看你還能編出什麼花樣」的表情。
林緒耳朵紅得快熟了，他咬著下唇，想把手機扔回桌上。偏偏下一秒，他的手指居然鬼使神差地、完全不受大腦控制地，又點開了那條推送。
視頻還是剛剛那位剪刀手太太發的，而這次，標題更短，卻更離譜。
《他看向他的每一眼。》
林緒原本在心裡發誓，真的只是想看一眼確認一下內容，結果五分鐘後，他徹底沉默了。
因為這個視頻裡沒有任何炫技的剪輯，沒有花俏的轉場，只有最簡單的畫面拼接，全是沈妄看他的畫面。
片場裡，當大家都在看導演時，沈妄微微偏頭看著正在喝水的他，直播時，當主持人提問時，沈妄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側臉，圍讀時，那種極具壓迫感卻又專注的凝視；甚至連路透裡那些模糊到幾乎看不清五官的偷拍畫面裡，只要順著沈妄臉頰偏轉的角度看過去，終點一定是他。
很多時候，連林緒自己身在其中都沒察覺到那種視線的存在，可客觀的鏡頭卻忠實地將這一切全部記錄了下來。那種無孔不入的、沉默卻深沉的注視，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在中央。
畫面的最後，是今天結束後的側拍。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落進片場，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金色。鏡頭裡，林緒正低著頭認真地看劇本，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而在不遠處，沈妄穿著黑色的長風衣，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後，安靜地看著他，那種眼神，不是前輩看後輩，不是演員看搭檔。
然後，視頻裡的沈妄，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完全卸下防備的、甚至帶著一絲縱容的笑。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
林緒卻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一動也沒動。客廳裡安靜得厲害，連呼吸聲都被無限放大。
周嶼看著他，忽然皺了皺眉。因為他發現林緒已經盯著黑掉的手機螢幕很久了，久到整個人像是在發呆，又像是陷入了某種無法自拔的夢境。半晌後，周嶼終於忍不住開口，試圖喚醒他：「你……」
話還沒說完，林緒卻忽然動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周嶼，而是手指微微發顫地，重新點開了那個視頻的重播鍵。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直到最後，林緒忽然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心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烈頻率跳動著，而他，居然已經把這個充滿沈妄眼神的視頻，反覆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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