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演藝圈】黑夜有星光 - 第四十二章很久以前，我就看見你了

晚上九點半，走廊裡安靜得沒有一絲雜音。林緒站在沈妄的房間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這其實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走進沈妄的房間了。

可這一次的心境，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以前他每次踏進這裡，要麼是因為拍攝進度需要臨時對戲，要麼是因為遭遇突發狀況、被網路上那些沸沸揚揚的熱搜逼得無處可去來商量對策，在那些充滿戲劇性與突發性的情況裡，他總能為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退縮理由。

可今晚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掩飾。

今晚的他是絕對清醒的，也是在聽懂了那個暗示後，自己主動走過來的。

房門很快就被從裡面打開了，沈妄站在門後，身上已經換下了一身戲服，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深灰色家居服。

他的頭髮沒有像白天那樣用髮膠一絲不苟地梳上去定型，而是自然地散落了幾縷在額前。這種略顯慵懶隨意的居家狀態，極大地削弱了他平日裡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凌厲冷感。

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散發著暖黃光暈的落地燈，光線柔和地灑在茶几上，那裡整齊地放著劇本、一部平板電腦，以及一隻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邊緣微微泛白的舊黑色資料夾。

林緒的視線在觸及那隻資料夾時，不受控制地停頓了一瞬，心跳開始微微加速。

「喝水嗎？」沈妄側開身子，將他讓進了房間，順手帶上房門。

林緒搖了搖頭。

他其實在來的一路上，心裡攢了無數個急切的問題想要立刻問出口，可當他真正走到沙發前坐下的時候，那種急迫感卻忽然消失了，整個人反而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沈妄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沒有立刻開口解釋什麼，只是神色平靜地伸出手，將茶几上那隻陳舊的黑色資料夾，緩緩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林緒低下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它。

資料夾的四個邊角已經因為反覆的翻閱而有些嚴重的磨損，封面上乾乾淨淨的，沒有貼任何標籤，唯獨在最外層的透明夾層裡，平整地壓著一張紙質已經泛黃發脆的舊節目單。

那是一場由國內頂尖電影學院舉辦的、規格極高的公開交流會。

而印在節目單右上角的日期，是在整整六年前。

林緒看著那個日期，整個人猶如被施了定身咒般怔住了。

他當然清清楚楚地記得這場交流會。

那時候的他，還只是電影學院裡一個懵懂的大二學生，沒有正式出道，沒有簽約公司，更沒有任何名氣。

而沈妄當時已經是手握三金影帝提名、主演電影票房大爆的圈內頂流了。

當沈妄受邀到學校大禮堂做經驗交流時，整個禮堂可謂是座無虛席，連兩側的走道和後排的空地上都擠滿了慕名而來的學生。

林緒記得，那天他因為上一堂專業課老師拖堂而去晚了，再加上性格內向不敢往前擠，最後只能無奈地坐在了禮堂最後一排最邊緣的角落裡。

那時候的他，遠遠地望著台上那個西裝革履、氣場強大的男人，沈妄站在聚光燈下，整個人冷淡又耀眼，就像是存在於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裡，離他們這些普通的學生實在太遠太遠了。

可即便如此，林緒那天還是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在提問環節舉手搶到了一個極為難得的提問機會。

他問的，是關於表演體系裡極其深奧的克制。

他至今都還記得自己當時緊張得連聲音都在發抖，雙手緊緊握著麥克風時，掌心裡全都是滑膩的冷汗，甚至在說話的過程中還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磕絆了一下。

提問結束後，他立刻慌亂地坐了下來，滿臉通紅，羞恥得幾乎想把整個人都深深地埋進前排的椅背裡，再也不出來見人。

那是他記憶中，和沈妄的第一次交集。

可他唯獨不記得，沈妄當時在台上，曾經用那種深沉的目光看了他很久，更不記得在那場短暫的問答之後，兩人之間還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

「沈老師，你下午跟導演說的……很多年前，就是在這裡嗎？」林緒的指尖微微發顫，輕輕地停留在透明夾層外的節目單上，聲音有些發飄。

沈妄垂眸看著他，點了頭。

「我那天，在台下見過你。」

「可我那時候……還只是一個連鏡頭都沒面對過的普通學生。」林緒慢慢地抬起頭，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沈妄平靜地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

「我知道。」

林緒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時之間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妄沒有再用言語去解釋，而是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熟練地點開了一個隱藏資料夾裡的一段影片，然後遞到了林緒的手裡。

影片的畫質並不算高，鏡頭甚至還有些明顯的搖晃，一看就知道是當年某個坐在觀眾席側面的學生用手機偷偷錄下來的側拍。

畫面裡，大禮堂的燈光呈現出一種懷舊的昏黃色調。

台上的沈妄姿態筆挺地坐在長桌後方，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那時的他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經歲月打磨的鋒利，看起來比現在更冷厲、更難以親近。

很快，影片裡傳來了當年那位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

「好的，時間關係，我們來抽取今天最後一個問題，請後排那位舉手的同學發言。」

鏡頭隨著主持人的話語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隨後迅速拉近焦距。

接著，畫面裡出現了一個穿著簡單白襯衫、身形單薄的少年。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雙手緊緊地握著麥克風，神情明顯透著極度的緊張與侷促，在開口提問之前，他甚至還下意識地用力抿了一下有些發白的嘴唇。

當林緒看見螢幕上那張還帶著明顯嬰兒肥、青澀無比的臉龐時，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那是他。

是六年前，那個對未來充滿迷茫與憧憬的他。

影片裡，擴音設備將少年略帶顫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禮堂，「沈老師您好，我想請問……在演繹一個內心情緒非常沉重、甚至崩潰的角色時，演員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做到真正的克制？而不是把所有的痛苦和悲傷，都流於表面地演在臉上？」

聲音確實有些發抖，聽得出來提問者有多麼緊張。

可這個問題，卻問得無比認真且深刻。

鏡頭迅速切換回台上，畫面裡的沈妄微微垂著眼簾，安靜地聽完了這個略顯稚嫩卻一針見血的問題，隨後，他緩緩抬起頭，將視線精準地投向了禮堂最後一排的那個角落。

隔著螢幕，隔著整整六年的時光洪流，林緒這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清了當時沈妄看向他的眼神。

那絕對不是那種敷衍了事、急於結束行程的眼神。

也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前輩，在面對普通學生提問時所展露出的、挑不出毛病的客套禮貌。

沈妄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那種目光深邃且專注，彷彿要透過那件單薄的白襯衫，看進他的靈魂深處，這個注視的過程，維持了很久很久，他都沒有移開視線。

影片裡的沈妄終於拿起了麥克風，沉穩的嗓音在大禮堂裡迴盪，「克制，並不是代表你心裡沒有情緒，相反的，正是因為情緒已經滿到了極點，已經超越了常規表達的極限，所以才絕對不能隨便地任由它流露出來，你要記住，一個真正痛到極致、絕望到極致的人，他的外在表現，反而會是安靜的。」

這句話透過平板的揚聲器落下來時，林緒的呼吸猛地一滯，他忽然想起來，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青澀的自己，確實因為這個直擊靈魂的回答，深受震撼，他甚至在當晚回到宿舍後，將這段話在自己的專業筆記本上反反覆覆地抄寫了無數遍。

他那時只是單純地覺得，沈妄這個演員真的很強大，對表演的理解深不可測。

可他從來都不知道，那個被他仰望著的沈妄，其實也同樣在茫茫人海中，清清楚楚地記住了他。

影片還在繼續播放。

提問環節結束後，畫面裡的少年立刻坐了下來，他的臉肉眼可見地紅透了，旁邊的幾個同學似乎在善意地笑他剛才發抖的聲音，他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自己白襯衫的袖口，看起來既無措又認真。

畫面的最後一幕，是交流會宣告散場，觀眾席上的學生們開始陸續起身離開。

當鏡頭不經意地晃到舞台側邊時，沈妄正站在那裡，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在催促他離場，可他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微微抬起眼眸，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再次望向了禮堂最後一排的那個角落。

只是，那個位置上，已經空無一人了。

影片播放到這裡，戛然而止，畫面徹底暗了下來。

房間裡安靜得有些不像話。

林緒雙手死死地握著手裡的平板電腦，喉嚨像是被什麼酸澀的東西給徹底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沈妄坐在對面，看著他泛紅的眼角，聲音壓得很低。

「那天交流會結束之後，我讓助理去找了這段現場的側拍影片。」

林緒猛地抬起頭，目光震驚地望向他。

「為什麼？」

沈妄定定地看著他，沒有任何掩飾。

「因為你站起來問問題的時候，那雙眼睛真的很亮。」

這個理由聽起來實在太輕了，輕得就像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誇獎。

可放在沈妄這樣一個從不輕易對人側目的人身上，它又實在太重了。

林緒的眼眶忽然無法抑制地湧起了一陣熱意。

他低下頭，看著已經變成黑屏的平板電腦，那個坐在大禮堂最後一排、青澀、緊張、卻還是拼命鼓起勇氣站起來提問的少年，在此刻，與現在這個坐在沈妄對面、紅著眼眶的自己，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一直都以為，在這場感情的博弈裡，自己才是那個後來才無可救藥地動了心的人；他以為是沈妄的步步緊逼，才讓他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可原來，沈妄根本不是後來才看見他的。

沈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人聲鼎沸的禮堂裡，就已經將他牢牢地看進了眼裡。

林緒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輕顫：「所以……你竟然一直記到了現在？」

沈妄沉默了片刻，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嗯。」

林緒咬了咬下唇，思緒飛速倒轉：「那兩年前……在那場頒獎典禮的後台……」

聽到這個時間點，沈妄深邃的眼神微微一沉，彷彿觸及了某個不太愉快的回憶。

林緒看著他，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困擾了自己整整兩年、甚至一度讓他感到自卑與難堪的問題。

「既然你記得我，那你那時候……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冷淡？」

房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沈妄垂下眼簾，避開了林緒的視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沉聲說道，「因為那時候，你剛憑藉一部劇爆紅，正是風頭最盛的時候，只要你出現的地方，周圍全都是各路媒體的長槍短炮和無孔不入的鏡頭。」

林緒怔住了。

沈妄抬起眼，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與克制，「我那時候的口碑和風評並不好，如果我在那種公開場合對你表現得太過特殊，或是主動靠近你，只會被那些營銷號拿來大做文章，只會給你原本就還不穩固的事業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林緒的呼吸微微一顫。

「可是後來……因為那個視頻，網上那些人還是罵我是在倒貼你。」

「我知道。」沈妄的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戾氣與自責。

「那次的事情，是我沒處理好。」沈妄看著他，語氣裡有著難掩的心疼，「我低估了那些營銷號看圖說話的惡意。」

林緒忽然無比清晰地回想起了那場混亂的後台。

想起了自己當時滿懷期待、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走上前去打招呼的忐忑，想起了沈妄只是神情冷漠地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一句話的疏離；想起了自己轉身離開後，那種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的滿心失落，也想起了隨後網上鋪天蓋地、對他嘲笑謾罵的熱搜。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原來沈妄當時根本就不是討厭他。

也不是因為高傲而懶得理他。

只是那時候的沈妄，為了保護他，選擇了站在一個最安全、卻也最遙遠的距離，他太過克制，克制到只能用冰冷的外殼，把所有洶湧的在意都深藏成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沈妄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從那個舊資料夾的夾層深處，輕輕取出了一張被塑封得極其完好的小卡片。

那是當年那場頒獎典禮上，藝人專屬的工作名牌。

林緒徹底愣住了。

那張名牌的邊角處有一點不明顯的折痕，但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他的名字。

林緒。

他死死地盯著那兩個字，大腦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他想起在很多年前的那場頒獎典禮後台，當他失落地轉身離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時，似乎曾看見沈妄微微彎下腰，像是在地上撿起了什麼東西。

原來，那根本不是他的錯覺。

沈妄將那張名牌輕輕推到他面前，低聲說道，「你當時走得太急，名牌掉了。」

林緒伸出手接過那張名牌，指尖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所以……你就一直留著它？」

沈妄看著他，毫不避諱地承認。

「嗯。」

林緒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被保存得極好的名牌，眼眶裡的溫熱終於慢慢化作了水汽，紅了眼眶。

這些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和沈妄之間，只有那一場被全網嘲笑的尷尬碰面，只有無盡的誤會、無法跨越的階級距離，以及自己單方面的崇拜與怯懦。

可原來，在他根本看不見的角落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沈妄曾經彎腰替他撿起過遺落的名牌，曾經在背後動用關係替他壓過那些惡意的黑詞條；曾經小心翼翼地留著一段他青澀時期的舊影片。

沈妄，早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他這個人，完完整整地放進了心裡。

這份感情實在太過沉重、太過深邃，林緒一時之間，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姿態，去承受這些遲來的真相。

沈妄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聲音立刻放柔了幾分。

「林緒。」

林緒抬起頭看他，眼底閃爍著水光，眼尾紅得惹人憐惜。

沈妄注視著他，語氣低沉而溫和，「我把這些陳年舊事告訴你，不是為了要給你施加任何壓力。」

林緒的喉嚨發緊，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那……為什麼偏偏要選擇現在告訴我？」

沈妄沉默了一瞬，眼底的情緒柔軟得不可思議。

「因為我不想再讓你一個人胡思亂想，不想讓你以為，在這段感情裡，一直都只有你一個人在患得患失地往前走。」

林緒的心口被這句話狠狠地撞擊了一下，引發了一陣劇烈的戰慄。

沈妄凝視著他的眼睛，低聲補上了最後一句告白。

「我也不想讓你以為，我只是因為最近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才對你動了心。」

房間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句話落得極輕，卻像是在林緒的心海裡掀起了一場無聲且震撼的雪崩。

原來，一切都不是因為這段時間的合作。

不是因為拍戲時日復一日的朝夕相處，不是因為網路上那些鋪天蓋地的CP熱度所帶來的錯覺，更不是因為江星和沈夜這兩個角色所賦予的悲劇濾鏡。

沈妄，根本就不是最近才喜歡上他的。

沈妄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在沒有任何人知曉的歲月裡，就已經這樣安靜且深情地，一直注視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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