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緒第一次從旁人口中聽見關於自己那份試鏡名單的內幕,是在一個看似再普通不過的深秋午後。1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B4dwAgjw
那天劇組的拍攝進度意外地順暢,連向來以嚴苛著稱的導演都難得展露了笑顏,下午五點不到便拿著大聲公愉快地宣布了提前收工,片場外圍依舊有不死心的代拍蹲守著,安保人員盡責地將演員通道清理得十分乾淨。
林緒剛卸完妝、換上自己的私服從化妝間走出來,正準備去和大家打聲招呼,便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見沈妄正站在尚未關閉的監視器旁,低頭和導演交談著什麼。
兩人的聲音都刻意壓得不高,混雜在周圍工作人員收拾器材的嘈雜聲中,顯得並不真切,林緒原本只是想安靜地路過,並沒有任何刻意偷聽的打算,可就在他放輕腳步、剛好經過那道高大的木製道具牆後方時,導演忽然發出了一聲爽朗的輕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時過境遷的深長感慨。
「說真的,老沈,當初要不是你力排眾議在那邊堅持,我們這群人,可能真不會第一個就把林緒的名字放進最終的試鏡名單裡。」
這句話猶如一道無形的驚雷,讓林緒前行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高大寬闊的道具牆嚴絲合縫地擋住了他單薄的身影,外面交談的人根本看不見牆後還站著第三個人。沈妄並沒有立刻接話,只有導演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也是知道的,那時候幾個大投資方都比較傾向於用圈內那些票房成績更穩的演員,畢竟林緒的人氣雖然高,但讓他來扛這種大製作電影的主演,風險實在太大了,他身上的爭議和黑粉又多,萬一他的演技壓不住場,整部戲的口碑都很容易被帶偏,結果你倒好,看完我們整理出來的候選名單後,直接把資料往桌上一扔,冷著臉反問我們,為什麼名單裡沒有林緒。」
林緒緊緊貼著粗糙的木牆,握著劇本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死死地收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慘白。在這一瞬間,他幾乎忘記了該如何呼吸。
關於這件事的內幕,他從來都不知道。
一直以來,他都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當初能夠幸運地拿到長夜將盡的試鏡機會,是因為經紀公司在背後拼盡全力的斡旋爭取,是因為導演在某個瞬間看中了他身上與角色契合的少年感,又或者是因為平台方看中了他的黑紅體質想要炒作熱度。
可現在聽導演話裡的意思,那個從一開始就強硬地將他推進這張名單裡的幕後推手,竟然會是向來不愛干涉選角的沈妄。
片場遠處傳來工作人員大聲吆喝著收拾器材的嘈雜聲,沉重的推車輪子碾過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發出沉悶而粗糙的摩擦聲響。在這片喧鬧的背景音裡,沈妄終於緩緩開口了。
「他適合江星這個角色。」他的語氣很淡,沒有任何邀功的意味,就像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一件再客觀、再明確不過的既定事實。
導演聽罷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適合歸適合,但你當時在會議室裡護短的那個強硬態度,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你早就認識他、特意在給他開後門呢。」
周遭的空氣因為這句無心的玩笑話,忽然陷入了一瞬詭異的安靜。
林緒獨自站在道具牆後,原本就已經失衡的心跳,在這一刻更是徹底亂了節奏。沈妄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緒幾乎以為對方會用沉默來敷衍過去、不會給出任何回答時,男人低沉微啞的嗓音卻極輕地落了下來。
「算認識。」
導演明顯愣了一下,詫異地反問:「什麼?」
沈妄沒有再繼續詳細解釋,只是語氣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很多年前,見過。」
林緒整個人猶如被雷擊中,徹底僵死在了原地。
很多年前?他在腦海裡瘋狂地翻找著記憶的碎片。
他和沈妄在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公開同框,明明是兩年前的那場星光熠熠的年度頒獎典禮。
那場在後台短暫交會、最終被別有用心的營銷號惡意剪輯成他不知天高地厚、熱臉去貼影帝冷屁股的碰面,至今都還是黑粉們偶爾會翻出來大肆嘲諷的黑歷史。
可沈妄現在卻對導演說,他們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見過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作為當事人的他,腦海裡卻連一絲一毫的印象都沒有?
無數個疑問像是一團亂麻,死死地纏繞在林緒的心頭,讓他的大腦裡亂成了一片嗡嗡作響的空白。就在他沉浸在震驚中無法自拔時,身後忽然毫無預警地傳來了蘇晚清脆的聲音。
「林緒?你一個人傻站在這面牆後面幹嘛呢?」
這句突如其來的問話音量不大不小,卻在空曠的片場裡顯得格外清晰,剛好足夠驚動一牆之隔正在交談的人。林緒猛地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轉頭看向蘇晚時,那張清俊的臉色還透著尚未褪去的蒼白。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蘇晚立刻就察覺到了他不對勁的狀態,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擔憂地問。
外面導演和沈妄的談話聲已經戛然而止,下一秒,沈妄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從道具牆的另一側緩步繞了過來,當他的視線觸及林緒那難掩震驚與蒼白的表情時,深邃的眼神微微一沉,沒有任何掩飾,直接了當地問道。
「都聽見了?」
林緒緩緩抬起頭,迎上了那道目光。
在這一刻,他的喉嚨彷彿被堵住了一般,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先開口問哪一句,是該問那份改變了他命運的試鏡名單?還是問那句匪夷所思的很多年前?
亦或是問沈妄,到底從什麼時候就已經開始默默地注視著他了?
可周圍人來人往,不時有工作人員投來好奇的視線,這裡顯然根本不是一個適合剖析舊事的地方。林緒喉嚨發緊,用力嚥了一下口水,最後只是乾澀地低聲解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站在這裡偷聽你們說話的。」
「我知道。」沈妄安靜地注視著他,語氣沒有絲毫責備。
男人的臉上沒有半點因為被撞破深藏秘密而產生的慌亂與無措,那種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絕對平靜,反而讓林緒的心底生出了一股更加強烈的不安。
「沈老師,你當初……到底為什麼要頂著那麼大的壓力推薦我?」林緒的手指死死地握緊了手裡那捲被揉皺的劇本,強迫自己迎著那道視線,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
沈妄沉默了片刻,給出了一個聽起來無懈可擊的官方答案,「因為你本來就很適合這個角色。」
「真的只是因為適合嗎?」
這句帶著尖銳反問的話一脫口而出,連林緒自己都不可遏制地怔了一下,這實在是太不像他平時的作風了,至少換作以前那個總是患得患失的他,是絕對沒有勇氣用這種咄咄逼人的姿態去追問沈妄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層窗戶紙已經被徹底捅破。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像個自私的膽小鬼一樣,只是一味被動地接受沈妄毫無保留給出的所有溫柔與偏愛,然後繼續自欺欺人地假裝自己什麼都看不見那些藏在背後的沉重代價。
沈妄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底,原本平靜的情緒猶如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深了下去。
「啊!我忽然想起來導演剛剛好像找我有急事,我先走一步,你們慢慢聊!」站在一旁的蘇晚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憑藉著敏銳的直覺,她立刻意識到此地的氣氛已經不適合第三個人存在。她非常識趣地迅速往後退了一大步,乾笑著打圓場。
說完,她便腳底抹油溜得飛快,背影幾乎是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通道盡頭。
狹窄的道具牆後,瞬間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沈妄微微低著頭,目光深深地鎖定著林緒的眼睛,過了很久很久,才終於沉聲給出了真實的答案,「不是。」
林緒的呼吸猛地一停。
沈妄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沉甸甸的重量,「當初堅持讓你來演,並不只是因為你適合。」
林緒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地攥緊,指甲幾乎要陷入掌心裡,可沈妄卻並沒有立刻順著這句話繼續往下說,他的眉心微蹙,像是在謹慎地斟酌著詞句,又像是終於被逼到了某個臨界點,不得不去提前掀開某些原本並不打算這麼早被翻出來的隱秘過往。
「林緒。」沈妄低低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與嘆息,「有些事,我原本是打算晚一點再告訴你的。」
林緒固執地仰起頭看著他,沒有退縮。
沈妄停頓了一下,深邃的目光裡寫滿了讓人心悸的溫柔與包容,「我原本想等我們之間的關係更確定一些,等你徹底適應了我的存在、不會再因為外界的風吹草動而覺得有壓力的時候,等你能心平氣和地,把它當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陳年舊事來聽完的時候,再慢慢說給你看。」
林緒的心口莫名地狠狠酸澀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柔軟地塌陷。
他怎麼會不懂沈妄在顧慮什麼?沈妄是怕他自己那份埋藏多年的感情實在太過沉重,重到會讓剛剛才鼓起勇氣跨出第一步的林緒覺得無法回應、無法承受,甚至會因為這份過於沉甸甸的深情而感到恐懼,最終再次選擇退縮。
可是這一次,林緒真的不想再往後退了。
他迎著男人的目光,聲音微顫卻無比堅定地低聲反問,「那現在呢?」
沈妄安靜地看著他。
「沈妄,現在,我可以聽了嗎?」林緒抬起那雙清澈的眼眸,語氣雖然很輕,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認真與執拗。
沈妄沒有立刻給出回答,片場裡那些刺眼的高強度照明燈開始被工作人員一盞接著一盞地關閉,光線逐漸變得昏暗,遠處不斷傳來場務大聲呼喊著大家辛苦了、收工啦的聲音,有人推著沉重的器材車陸續離開。
外面的整個世界都在熱熱鬧鬧地散場,唯獨他們兩個人,依舊安靜地站在這面半明半暗的道具牆後方,彷彿被時光遺忘,獨自被留在了一段尚未被徹底揭開的漫長往事裡。
「可以。」在經歷了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對視後,沈妄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低沉的嗓音在昏暗中響起。
林緒一直懸在半空中的心臟,伴隨著這兩個字,重重地落回了實處。
沈妄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用只有他們彼此能聽見的氣音低聲說道,「今晚回去後,到我房間來找我。」
這句邀約本身其實再普通不過,平時劇組裡演員互相串門對劇本也是常有的事,可在此時此刻這樣一種極度拉扯的語境下,這句話卻像是一把沉甸甸的鑰匙,悄然打開了一道緊閉多年的門。
林緒心裡無比清楚,那扇門後面放著的,絕對不會只是幾句輕描淡寫的簡單舊事。而是沈妄獨自一個人,默默深藏了無數個日夜的、關於他們之間的所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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