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緒是雙手緊緊抱著那隻陳舊的黑色資料夾離開沈妄房間的。1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KlledGpV
其實,沈妄原本並不想讓他把這些東西帶走。男人太了解林緒那敏感又容易多想的性格了,怕他一個人把這些舊物帶回去後,又會在夜裡反覆翻看、反覆琢磨那些陳年舊事,反而會因此失眠。可林緒這次卻出奇地堅持,雙手死死地抱著資料夾不肯放開,低著頭,聲音很小卻無比執拗地說:「我想拿回去……再看一遍。」
沈妄無奈地看了他很久,最後還是選擇了妥協。
「可以帶回去。」男人在門口低聲叮囑,「但別看到太晚,早點休息。」
林緒乖巧地點了點頭。
可他當然沒有做到。
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間後,林緒連外套都沒脫,就這樣安靜地坐在床沿,將資料夾裡裝著的每一件東西都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在昏黃的床頭燈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張六年前電影學院交流會的舊節目單;平板電腦裡拷貝過來的那段畫質粗糙的觀眾側拍影片;兩年前在那場難堪的頒獎典禮後台,他遺落的專屬工作名牌。
除此之外,林緒還在資料夾的最深處,發現了一張被仔細摺疊起來的舊報紙剪報,和幾張早期的網頁報導截圖。那內容,竟然是他剛出道時接拍的第一部小成本粗製濫造網劇的宣傳通稿。那份報導的版面極其狹小,位置被擠在最不起眼的邊角,甚至連配圖上的照片都因為印刷問題而顯得不夠清晰。
可就是這樣一份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回顧的黑歷史,沈妄竟然也一絲不苟地剪下來,平整地保留到了現在。
林緒就這樣安靜地凝視著那些泛黃的紙頁,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無法抑制的熱意。
在此之前,他總覺得自己對沈妄的喜歡是見不得光的,就像一個默默無聞的後輩對頂級前輩的遙遠仰望,又像狂熱粉絲對著遙不可及的偶像卑微靠近。他一直以為這場感情的開局,是他一個人單方面被沈妄身上那耀眼的光芒所吸引,然後只能在黑暗中,笨拙、無望且孤獨地追著那個遙遠的背影走了很久。
可直到這些被珍藏多年的舊物真真切切地擺在眼前,才徹底推翻了他所有的悲觀認知。
原來,當他躲在螢幕後一遍遍反覆觀摩沈妄的電影時,這個男人也曾坐在高高的講台上,安靜地注視過他坐在禮堂最後一排、因為緊張而發抖提問的青澀模樣。
原來,當他因為後台那場冷淡的碰面而感到無比難過、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時候,沈妄也曾彎下腰,替他撿起了那張被遺落的名牌,並將它珍藏至今。
原來,在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拼了命地努力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才終於有資格讓沈妄看見他的時候,沈妄其實早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他完完整整地看進了眼裡。
凌晨兩點,整個城市已經陷入了最深沉的寂靜。林緒還是沒忍住,再次點開了平板上的那段交流會影片。
他看著畫面上那個六年前的自己站起來,緊張得連聲音都在發抖。也看著六年前的沈妄,隔著茫茫人海與昏暗的光線,靜靜地望向他。
沈妄當時的那個眼神其實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現在重新帶著上帝視角去審視,他根本就不會發現其中隱藏的任何不同尋常。
可現在,他終於看懂了。
沈妄那時候,是真的在看他。
第二天上午,林緒頂著一雙因為熬夜和哭過而明顯微紅的眼睛來到了片場。
周嶼在看見他的第一眼時,原本還算輕鬆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眉頭緊鎖地逼問:「林緒,你昨晚到底是幾點睡的?」
「……也不算太晚。」林緒心虛地移開了視線,假裝若無其事。
周嶼冷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拆穿他:「你少來這套。你現在這副眼睛腫得像核桃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昨晚在房間裡躲著哭了一整夜。」
林緒被噎得說不出話。他剛想開口隨便找個看虐心電影的藉口解釋過去,沈妄已經邁著長腿從旁邊的化妝間走了過來。
男人一走近,深邃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林緒那雙泛紅的眼睛上,眉心緊緊地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把那些東西看了一整晚?」
「沒有看一整晚。」林緒有些心虛地低聲反駁。
沈妄依舊定定地看著他,顯然不信。
「就……看到凌晨兩點多而已。」林緒的聲音變得更小了,透著一絲理虧的底氣不足。
站在旁邊把這段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周嶼,差點當場窒息:「不是,等等!你們倆昨晚到底背著我幹嘛了?什麼東西看到了凌晨兩點?」
林緒的耳朵瞬間紅透了,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沒什麼,只是給他看了一些以前的舊資料。」沈妄倒是依舊表現得極其平靜。
周嶼滿臉狐疑:「什麼驚天動地的舊資料能讓他看到凌晨兩點,還能把人給看哭了?」
這句話一出,林緒忽然徹底安靜了下來,垂下眼簾沒有接話。沈妄也適時地保持了沉默。
周嶼這隻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種不同尋常的微妙氣氛。他臉上的玩笑意味慢慢收斂了幾分,語氣也變得有些嚴肅:「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林緒輕輕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沒事,周哥,真的只是看劇本資料而已。」
他沒有把那些舊東西拿出來向經紀人坦白,因為那是沈妄深藏了多年的心事,也是他們兩人之間,暫時還不需要、也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的珍貴秘密。
上午的拍攝任務只是一場簡單的補拍戲,整體的工作量並不重。
中途休息的時候,林緒獨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劇本。忽然,他聽見兩個服裝組的工作人員正在不遠處整理道具箱,一邊低聲聊著天。
「哎,你覺不覺得,林老師以前手上常戴的那條手鍊是不是很眼熟啊?」
「哪條手鍊?」
「就是他剛出道早期、還在拍網劇的時候經常戴的那條銀色細手鍊啊,我記得後來好像就很少見他戴過了。」
林緒翻動劇本的手指猛地一頓。
手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那裡現在空空如也,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衫袖口。
那條手鍊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的手腕上了。那是他剛出道拿到第一筆片酬時,母親特意去金飾店給他挑的禮物,只是一條非常普通的銀色細鍊,中間墜著一顆很小的星星吊墜,並不值什麼錢。可那條手鍊卻陪著他度過了無數個跑龍套、被冷落、被全網質疑的最艱難的低谷期,對他而言就像是一個能帶來勇氣的護身符。
後來有一次,他去參加一個現場極度混亂的品牌商演活動,在後台兵荒馬亂地換衣服時,那條手鍊不小心弄丟了。他當時把整個休息室翻了個底朝天都沒能找到,為此還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這件事畢竟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了。久到如果不是今天無意中聽見別人提起,連他自己都快要不再想起了。
服裝組的兩個人還在繼續說著:「我好像前幾天在整理那個舊道具箱的時候看到過一條類似的,但因為太舊了,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林老師的。」
林緒猛地抬起頭。
「你們說在哪裡看到的?!」
兩個工作人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大跳,連忙轉過身:「林、林老師?」
「你們剛剛說的那條手鍊,到底在哪裡看到的?」林緒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她們面前,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工作人員愣了愣,立刻指了一個方向說:「就在倉庫那邊,前幾天清理出來一個老活動的道具箱,可能是以前那些品牌方舉辦活動後留下來的雜物,我們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您丟的那條。」
林緒的心跳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沈妄剛好從監視器旁看完回放走過來,一眼就看見了林緒那有些不對勁的蒼白臉色,立刻快步走近,沉聲問道:「怎麼了?」
林緒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透著一絲慌亂與希冀交織的情緒:「沈妄,我以前……丟過一條很重要的手鍊。」
沈妄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那個停頓真的非常短,短到周圍的旁人幾乎根本看不出來任何異樣。可林緒偏偏看見了。
他的心,忽然狠狠地往下沉了一下。
「沈妄。」林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隱隱的顫抖,「你……是不是知道那條手鍊的事?」
沈妄看著他,沉默了。而在他們之間,這種沉默,往往就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林緒的呼吸慢慢地亂了節奏。在這一刻,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那條他以為早就在那場混亂的活動中徹底遺失、再也找不回來的手鍊,也許……從來就沒有真的消失過。
劇組臨時租用的倉庫就在片場的後方,裡面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各種劇組廢棄的舊道具、過期的活動背板以及無數個巨大的服裝箱,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息。
工作人員帶著他們兩人在昏暗的倉庫裡翻找了十幾分鐘,終於在最角落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裡,翻出了一個有些泛黃的透明收納袋。
袋子裡,安靜地放著一條銀色手鍊。
那顆小小的星星吊墜因為長時間沒有保養,氧化得已經有些發暗了,失去了原本明亮的光澤,卻依舊能讓人一眼認出它原本的形狀。
林緒僵在原地,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個透明袋子。那真的是他的手鍊。他伸出手接過來的時候,指尖微微發著抖,滿心覺得不可思議,甚至顧不上袋子上沾染的灰塵,直接將它拿了出來。
「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他喃喃自語,像是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確切的回答。工作人員也表示不清楚具體情況,只推測說這箱東西是幾年前幾場大型活動結束後,拆下來的雜物被混在一起直接送到了這個公用倉庫裡,也許就是在那時候不小心遺落並被裝進來的。
林緒緊緊地握著那條失而復得的手鍊,慢慢地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地站在自己身後的沈妄。
沈妄的神情依舊很平靜,可那雙深邃的眼底,卻翻湧著某種極其深沉的情緒。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條手鍊在這裡?」林緒的聲音有些發澀。
沈妄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你遺失了它,但不知道原來被收到了這裡。」
林緒的心口微微發緊,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那你……最後是在什麼時候見過它的?」
「兩年前的頒獎典禮。」沈妄給出了答案。
林緒瞬間恍然大悟。
兩年前,那場讓他備受嘲諷的頒獎典禮後台。原來那天,他在慌亂中掉落的,不僅僅是那張印著名字的工作名牌。還有這條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手鍊。
沈妄在彎腰替他撿起那張名牌的時候,並不知道他還掉了手鍊。手鍊最後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混進了活動方的道具箱裡,直到今天,才以這種戲劇性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
林緒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已經有些發暗的小小星星,眼眶忽然不可遏制地發起酸來。
在此之前,他以為這只是一場簡單的失而復得的戲碼。可現在他才明白,真正讓他感到難受、心臟抽痛的,並不是這條手鍊被找回來了。而是沈妄,這個看似高冷不近人情的男人,竟然連這種微不足道的細節,都替他清清楚楚地記了整整兩年。
沈妄看著他泛紅的眼眶,低聲開口:「那天你走後,我後來又回去找過。」
林緒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他。
沈妄的目光深深地鎖定著他,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但我只找到了你的名牌,沒找到它。當時後台太亂,滿地都是拆卸的佈景和垃圾,我翻了很久,但應該是被工作人員提前掃進了雜物箱裡。」
林緒的喉嚨徹底哽住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在星光熠熠的頒獎典禮結束後,所有人都急著去參加晚宴,而這個向來有著嚴重潔癖、高高在上的頂級影帝,卻獨自折返回到一片狼藉的後台,在滿地的垃圾和雜物中,彎著腰去翻找一條毫不值錢的銀色手鍊。
原來,在那天自己因為受到冷遇而滿心失落地轉身離開後,沈妄並不是像他以為的那樣,只是冷漠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回去找過了。
為了一條也許在別人眼裡極其普通的手鍊。為了那個,當時對他來說,因為顧忌輿論而還不能光明正大去靠近的人。
林緒死死地握緊了手裡的手鍊,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低聲問道:「既然你什麼都知道,那你為什麼……一直不肯告訴我?」
沈妄看著他,聲音低沉得幾乎有些沙啞:「因為那時候,我沒有立場。」
這簡短的四個字,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碎了林緒心底最後的防線,讓他的眼眶徹底紅透了。
沒有立場。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把沈妄這些年來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深情,全都說盡了。
他曾在台下看見過他,他在心裡記住了他,他曾彎腰替他撿過東西,他在背後動用資源為他推薦試鏡,他也在暗處替他擋下過許多本不該落到他頭上的惡意與算計。可他始終沒有開口。
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立場,他也怕,自己貿然的靠近,會打破林緒原本的生活軌跡,會讓這個還在娛樂圈裡艱難掙扎的人,受到更多的非議與傷害。
林緒忽然往前邁出了一大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沈妄微微低下頭,安靜地看著他。
林緒抬起手,將那條已經有些氧化發暗的手鍊,輕輕地放進了沈妄寬大的掌心裡。
沈妄微微一怔,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林緒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幫我戴上。」
昏暗的倉庫裡安靜極了,旁邊帶路的工作人員早就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種不容旁人插足的氣氛,非常識趣地悄悄退了出去,並貼心地帶上了門。偌大的空間裡,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妄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條承載著無數舊時光的手鍊,過了好半晌,才緩緩伸出手,動作極其輕柔地托起了林緒纖細的左手手腕,他的動作很慢,也很輕,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當那條銀色的細鍊繞過林緒的手腕時,金屬冰涼的觸感貼上溫熱的皮膚,林緒卻覺得那裡燙得厲害,那股熱度幾乎要順著血液直接燒進他的心裡。
沈妄小心翼翼地替他扣好那枚有些生澀的暗扣,最後,指尖輕輕地停留在那顆小小的星星吊墜上,沒有立刻移開。
林緒低著頭,看著沈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現在有了。」
沈妄的動作猛地一頓,緩緩抬起眼眸看他。
林緒的眼眶還泛著紅,可他的眼神卻毫不躲閃,直直地望進沈妄的眼底。
「現在,你有立場了。」
在那一瞬間,沈妄眼底那些被死死壓抑了許多年、不見天日的情緒,就像是終於被這句話強行劈開了一道裂縫,所有的深情與克制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他深深地看著林緒,眸色暗得驚人,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
男人微微低下頭,溫熱的薄唇先是極其輕柔地、珍重地碰了一下林緒手腕上的那條舊手鍊,以及那顆暗淡的小星星。那動作虔誠得像是一個遲到了很多年的吻。
可就在林緒以為這就是全部的時候,沈妄卻忽然抬起頭。大掌猛地扣住了他的後頸,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勢與急切,將他整個人用力拉進了懷裡。
唇瓣相貼的瞬間,林緒的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這是一個毫無保留、深刻到幾乎失控的吻。沈妄的吻帶著積壓多年的渴望,凶狠地掠奪著他口中的每一寸空氣,唇舌交纏間透著一種彷彿要將他徹底揉進骨血裡的絕望與瘋狂。林緒被親得雙腿發軟,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伸出雙手,死死揪住男人胸前的襯衫。
倉庫裡昏暗的光線與細微的塵埃在他們周圍浮動,寂靜的空間裡只剩下兩人急促交錯的呼吸聲。沈妄的手臂鐵箍般緊緊勒著他的腰,每一次吮吸和輾轉都帶著讓人心悸的熱度,彷彿要把這六年來只能遠遠看著、不能觸碰的隱忍,全都在這個吻裡討回來。
直到林緒快要喘不過氣,發出細碎的嗚咽,沈妄才勉強找回一絲理智。他稍稍退開半寸,抵著林緒的額頭,深邃的黑眸裡燃著尚未平息的暗火,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近乎失控的偏執。
「林緒,」他的聲音啞得厲害,「這是你親口給我的立場。」
他用微粗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林緒發紅的眼尾,語氣裡透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貪戀。
「有了這個立場……以後,我不會再只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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