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六章幻覺

其實並沒有等很久。

升降機很快便「叮」的一聲打開，澪第一眼就看見了父親。

朝霧誠從升降機裡慢慢走出來，腳步比平時沉重，像整個人都壓著什麼，甚至沒有注意到坐在等候區的女兒。

澪幾乎是瞬間便察覺到異樣。

父親身上的光，比昨天更加灰暗了。

那種灰濛濛的感覺，像被什麼慢慢污染，而腳下的影子裡，那幾條細長黑線也再次浮了出來。

像蛇一樣，在地面輕輕蠕動。

可當它們察覺到澪的視線時，又迅速縮回影子深處，像在忌憚什麼。

澪手指微微收緊。

她已經明白了。

這次合約談判，並不順利。

澪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上父親。

朝霧誠原本低著頭往前走，直到聽見腳步聲，才微微一怔。

「……澪？」

男人終於注意到她，神情明顯有些驚訝。

「妳怎麼來了？」

「不是說我晚餐前會回去嗎？」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沉穩，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可那雙疲倦的眼睛，卻還是出賣了他。

朝霧誠忽然發現，女兒從昨天開始，似乎比以前更黏著自己。

是因為妻子的離開，讓澪變得更沒有安全感了嗎？

想到這裡，他心裡某處忽然柔軟了一點。

而澪則裝作若無其事地低聲說：

「我看到櫃子上的合約。」

「還以為父親忘了帶。」

「所以就送過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

「結果到了才發現是舊的。」

「所以就乾脆等父親下來一起回家。」

朝霧誠微微一怔，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謝謝妳。」

那笑容很淡，卻比這陣子任何時候都更像以前。

澪沒有再追問合約的事情。

因為她知道，父親現在一定很累。

她不想再提起讓他煩心的事。

於是兩人只是安靜並肩離開大樓。

路上經過超市時，還一起買了點今晚的食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完了一天。

——

晚上，客廳再次響起熟悉的電視節目聲。

只是和昨天不同，今晚的氣氛明顯放鬆了許多。

父女兩人甚至會因為電視上的笑點，同時笑出聲。

久違的笑聲重新回到家裡。

雖然很淡，卻終於不再像前陣子那樣死氣沉沉。

澪安靜聽著。

聽著電視聲。

聽著父親低低的笑聲。

心裡那股一直緊繃的不安，也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

深夜，等父親睡著後，澪又一次悄悄走進父親房間。

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淡淡落在床邊。

她安靜站在床旁，看著父親熟睡的模樣，然後輕輕握住鎖骨前的鈴舌，閉上眼，在心裡低聲許願。

——請保護父親。

——讓他平安渡過今晚。

黑暗裡，鈴舌微微泛起極淡的白光。

像呼吸般，輕輕閃動。

那溫暖柔和的光，甚至讓空氣都變得安靜。

而澪沒有發現的是，那點點白光，正像夜色裡的微弱燈火，溫暖得讓某些東西，本能地被吸引過來。

——

公寓遠處的高樓頂端，一道漆黑得像濃墨般的人影，靜靜站在黑暗裡。

沒有五官。

沒有輪廓。

只有不斷扭曲翻湧的黑。

它緩緩抬起頭，望向朝霧家的方向。

然後，發出像人類般低啞的聲音。

「……找到了。」

黑暗裡，那聲音帶著近乎病態的愉悅。

「是我的了。」

——

距離正式恢復上課，只剩下一天。

澪慶幸今天是公眾假期，她還有時間。

這天早上，澪很早便跟著父親一起到店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一起準備原材料。

一起打開店門。

一起迎接客人。

只是，她幾乎整天都在偷偷觀察父親。

即使主要待在收銀處，可因為店裡最近客人不多，所以澪還是會時不時走進廚房，查看父親的情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許願沒有奏效。

今天的父親，看起來比昨天更加疲憊。

身上的光也更加灰暗，像蒙上一層散不開的霧。

而地上的影子，也比昨天更深了。

那些黑線偶爾甚至會從影子裡浮出一點點，像在蠢蠢欲動。

朝霧誠今天精神也明顯不太集中。

剛剛明明已經加好份量的麵粉，下一秒卻又重複倒了一次。

澪微微睜大眼。

「父——」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朝霧誠已經自己先發現了。

男人低頭看著那團已經失敗的麵團，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低喃喃：

「……又浪費材料了。」

聲音裡滿是疲憊。

「供應商又加價了……」

「我不能再這樣浪費。」

那模樣甚至有點恍惚，像整個人都快被壓垮。

「父親……」

澪忍不住低聲叫他。

可朝霧誠卻像沒聽見，只是低著頭重新整理材料，動作卻明顯亂了。

澪手指慢慢收緊。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兩天，她一直沒有機會拿到父親手機，可她其實早就想起，父親手機裡有五條悟的聯絡方式。

只是她一直沒有真正去拿。

因為只要主動聯絡五條悟，就像是在承認，那些怪物是真的，咒術世界是真的。

而自己，也早就已經沒辦法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了。

更何況，這兩天父親的狀態，其實有在她陪伴下稍微變好。

澪一直拼命說服自己，或許事情沒有那麼嚴重。

或許自己真的能慢慢安撫父親的情緒。

可現在，她看著精神越來越差的父親，終於明白，自己不能再拖了。

——

趁父親重新低頭處理材料時，澪悄悄走向廚房角落的儲物櫃。

父親做糕點時，一向不會把手機帶在身上。

她輕輕拉開櫃門，很快便找到那支手機。

澪心跳快得厲害，像做壞事一樣。

她迅速翻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

——五條悟。

澪怔了一下，然後立刻用自己的手機記下號碼，再快速把手機放回原位。

她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撥了電話。

「……」

沒有人接聽。

澪微微咬住唇。

……是因為陌生號碼嗎？

想到這裡，她立刻又發了一條短訊，簡單說明自己身份，還有父親的狀況。

最後只留下短短一句：

——請幫幫我。

發送成功後，澪立刻收起手機，心虛得像真的做了什麼壞事。

甚至連腳步都不自覺變快，迅速走回收銀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下一秒，廚房方向卻忽然傳來父親聲音。

「澪。」

她猛地一僵。

朝霧誠不知何時已經從廚房走出來。

「妳剛剛有叫我嗎？」

澪心臟狠狠跳了一下，立刻搖頭。

「沒、沒有。」

朝霧誠看著她，神情有些疲憊，卻還是低聲說：

「最近原材料真的很貴。」

「我不能再浪費了。」

「所以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妳別一直進廚房。」

男人勉強笑了一下。

「廚房衛生很重要。」

「知道嗎？」

澪安靜點頭。

可胸口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她低頭握緊鎖骨前的鈴舌，心裡第一次真正產生一種無力感。

——怎麼辦？

——自己到底能怎麼救父親？

隔了一會兒，澪還是忍不住透過廚房的玻璃窗口，偷偷觀察父親的情況。

朝霧誠仍低著頭，一下又一下，重複搓著麵團。

今天做出來的糕點少得可憐。

而今天偏偏還是假日。

即使店裡客人已經比以前少很多，現在剩下的糕點量，也根本不足以應付接下來的客流。

最後，澪只能默默把「本日售完」的牌子掛到門口。

而她心裡很清楚，現在最大的問題，根本不是店裡生意。

而是父親已經沒辦法正常做糕點了。

澪隔著玻璃，細細觀察廚房裡的父親。

因為距離太遠，她看不清地上的影子，於是只能努力瞇起眼。

視線慢慢往上移。

從腳邊，一路看向父親身後。

下一秒，她整個人猛地僵住。

——那東西。

正在父親背上。

黑色的。

扭曲的。

像一個被線吊起來的木偶。

它趴伏在朝霧誠背後，細長漆黑的「手指」正一根根纏繞著父親雙手。

像操控扯線木偶般，不斷拉動。

父親的雙手也因此不停重複搓著麵團。

一下。

又一下。

嘴裡甚至還低低重複著：

「不能浪費……」

「材料很貴……」

「不能浪費……」

那聲音空洞得不像平時的父親。

澪只覺得全身血液一下子冷掉。

鎖骨上的鈴舌像在呼應她的恐懼，微微顫動著。

她抖著手，推開廚房門。

門只發出輕微聲響。

可朝霧誠與背後那隻咒靈，卻都沒有察覺她的靠近。

澪呼吸越來越亂。

她下意識握住鎖骨前的鈴舌，而鈴舌也像回應她般，輕輕顫動了一下，泛出微弱暖意。

澪一步步靠近。

終於徹底看清那東西的模樣。

那是一隻像木偶般的咒靈。

身體細長而扭曲，關節像被折斷後重新拼接，而背後延伸出的黑線，正死死纏在父親身上，操控著他。

澪臉色蒼白，卻還是努力逼自己站穩。

聲音顫抖著開口：

「……放開我父親。」

「不然的話。」

「我會驅逐你。」

即使這樣說，可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驅逐咒靈。

她只是本能地想嚇退對方。

然而，這句話卻像反而刺激了那隻咒靈。

它猛地扭動了一下，纏在父親手上的黑線瞬間收緊。

朝霧誠搓麵團的速度突然加快，甚至快得有些不正常。

麵團被重重壓在桌面。

父親的雙手開始泛紅，指節甚至微微顫抖，像快承受不住。

澪瞳孔一縮。

「住手！」

她聲音一下子提高。

「我命令你現在放開他！」

可沒有任何效果。

那隻咒靈甚至慢慢轉過頭。

沒有五官的黑色臉孔，正一點點朝她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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