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五章父親

在五條悟於店裡這裡碰碰、那裡摸摸之後，他很快便懶洋洋地揮了揮手離開。

理由是：「現在就家訪的話，朝霧同學一定會嚇到吧。」

澪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裡一陣無語，可某程度上，也的確鬆了口氣。

她其實不太想讓父親看見五條悟，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為什麼會有個白髮男人在假日跑來學生家的甜品店，還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

工讀生已經把店裡大部分工作處理好，澪便留在店內，等父親從銀行回來後一起回家。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面的天色也逐漸染上橘紅。商店街的燈牌陸續亮起，玻璃窗倒映著店內暖黃色燈光，櫃檯旁剛擦乾淨的杯子在光裡泛著細碎反光。

銀行一向關得很早。

澪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眉心慢慢皺起。

……為什麼父親到現在還沒回來？

那股原本只是微弱的不安感，像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一樣，在心底悄悄變得沉重。她最後還是決定先把店門鎖好，到附近街道找找父親。

可她剛走到門口，便看見遠處街道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慢往甜品店方向走來。

是父親。

夕陽落在朝霧誠身後，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長長壓在地面上，黑得像浸過水的墨。

澪原本已經鬆了一口氣，可下一秒，身體卻僵在原地。

不對。

那不只是父親的影子。

像是為了證實她心底那點不安般，那片黑影裡，有幾條細長扭曲的黑色線條像鐵絲一樣極快地蠕動了一下，隨即又迅速縮回影子深處。

那動作很快，快得幾乎像錯覺。

可澪知道自己沒有看錯。

那東西像察覺到她的視線，在影子深處微微蜷縮起來。

澪的呼吸停了一瞬。

——咒靈。

它在偽裝。

她手指猛地收緊，胸口也跟著發冷。

這一刻，她第一次後悔，剛剛讓五條悟離開得太早。

父親身上有咒靈，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回家的路上，澪幾乎沒怎麼說話。她只是跟在父親身旁，視線一直落在地上的影子裡，像只要那東西再露出一點痕跡，她就能立刻衝上去把它抓出來。

「澪。」

父親忽然開口。

澪猛地回神，抬起頭時，才發現朝霧誠正站在路燈下，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妳有聽見我說話嗎？」

她怔了一下。

原來父親剛剛已經說了好幾句話，而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朝霧誠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責怪她。他其實知道，女兒最近的狀態很不好，只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妻子去世之後，他一邊處理後事，一邊撐著甜品店，還要努力裝作一切都沒有崩塌。

因為他知道，如果連自己也倒下，澪會更害怕。

可是朝霧誠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的情緒。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女兒，也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句「沒事了」說得更像真的。

妻子的死亡，像變成了父女之間一道很深的傷口。明明都痛得厲害，卻誰也不敢伸手去碰。

像只要不提起，那個空缺就能暫時不存在。

可它其實一直都在。

每晚，朝霧誠都會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開著電視，看那些妻子以前最喜歡的搞笑綜藝。節目其實還是很好笑，主持人依舊誇張地大喊大叫，觀眾的笑聲也一如往常，可身旁那道熟悉的笑聲，卻再也沒有響起。

「香織……」

他曾經在某個深夜裡，低聲喚過妻子的名字。

聲音很輕。

輕到連自己都不敢承認，他其實還在等一個不會再有的回應。

晚風吹過街道，昏黃夕陽落在兩人身上，將父女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後。

朝霧誠看著身旁的女兒。

那張越來越像妻子的臉，讓他原本想問出口的話，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他本來想問，妳最近是不是還在怪自己？是不是還睡不好？是不是還會偷偷哭？

可最後，他只是放柔語氣。

「今天身體覺得怎麼樣？」

澪微微一怔，然後輕輕低下頭。

「……好了很多，不用擔心。」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

「今天有同學來店裡，還把這兩星期的筆記借給我了。我也自習了很多內容。」

她像想把一切拉回以前那種普通日常裡，平靜地聊天，普通地回答，像母親離開以前，父女之間那些不起眼卻溫暖的相處。

可澪其實根本心不在焉。

她的視線仍不受控制地落向父親腳下。

那片黑影一路跟著，沉默、沉重，偶爾有細細黑線像呼吸般輕輕蠕動。

澪慢慢握緊手指。

她不能讓父親受傷。

絕對不行。

既然五條悟說，那些東西和人類的負面情緒有關，那是不是只要父親的情緒穩定，那東西就不會繼續惡化？

她不知道答案。

可她現在能想到的，只有拖住它。

撐到明天。

等五條悟再來店裡，她就想辦法拜託他。

於是這天晚上，澪一反常態地沒有回房間，也沒有把自己關起來，反而一直跟在父親身邊。

父親準備晚餐時，她主動問：「有什麼要幫忙嗎？」

朝霧誠明顯愣了一下，像不太習慣女兒突然這樣，過了片刻才低聲說：「那幫我洗一下菜吧。」

澪輕輕點頭。

晚餐期間，兩人其實沒說太多話，可廚房裡水聲、碗碟碰撞聲、電飯煲冒出的白霧，都讓這個家看起來不像前陣子那樣冷清得令人窒息。

吃完飯後，朝霧誠站在水槽前洗碗，澪便站在旁邊替他把碗碟擦乾。

暖黃色燈光落在廚房的牆磚上，水珠沿著瓷碗邊緣滑下，在燈下閃了一下。那畫面太像很久以前，像母親還在時，這個家總會有洗碗聲、笑聲和甜點試味的香氣。

只是母親的位置空了。

而地上的影子，仍舊黑得讓人不安。

晚上，朝霧誠照舊打開電視。熟悉的搞笑節目聲音很快充滿客廳，主持人誇張的笑聲從喇叭裡傳來，將房間襯得熱鬧了些。

可這一次，當他習慣性看向旁邊時，卻發現沙發另一邊坐著的人，變成了澪。

少女抱著抱枕坐在他身旁，姿勢有些僵硬，像不太習慣主動留在這裡，可她還是沒有走。

朝霧誠微微怔住。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時光往回倒了一點。

牆上的時鐘不知不覺指向十一點。

朝霧誠像才察覺時間已晚，輕輕打了一個呵欠。

「原來已經十一點了。」

他放下遙控器，語氣溫和。

「雖然明天店休，不用開店，但澪還是早點休息吧。醫生不是說妳最近要多睡一點嗎？」

他停頓了一下，又像有些不好意思般笑了笑。

「而且父親做糕點做了一整天，也有點累了。」

原本靠在沙發上的澪聽見這句話時，整個人清醒了些。

糟糕。

她差點忘了。

明天是店裡公休日，五條悟根本不會來店裡。

那怎麼辦？

澪下意識望向父親腳邊。

那幾條細細黑線仍伏在影子深處，像潛伏在水底的東西，等待著誰先鬆懈。

她胸口一陣發冷。

不行。

不能讓父親一個人。

她有種很強烈的感覺，如果讓父親獨自待著，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父親。」

澪微微張了張口。

朝霧誠原本正準備起身，聽見女兒叫自己，動作停了一下。

看見澪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後，他卻誤會了什麼。

男人腦海裡，不自覺想起今天白天五條悟提過的話。

——「朝霧同學最近缺課很多呢。」

——「青春期學生問題很多。」

當時他只覺得是老師玩笑，可現在看著女兒這副模樣，朝霧誠卻忍不住開始擔心。

自從青春期開始後，澪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什麼事都會跑來和他們說。尤其在妻子去世之前，母女兩人大吵了一架之後，澪更像把自己封閉起來。

而他作為父親，卻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靠近她。

他想起妻子以前說過的話。

——「女兒最近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你不要只顧工作啦，也要關心一下女兒。」

——「要讓她知道，不管長多大，父母都還是她的依靠。」

想到這裡，朝霧誠重新坐回沙發。

他的聲音低低的，卻很認真。

「父親在這裡，所以不用害怕。」

「不管有什麼不開心，還是遇到什麼麻煩，都可以告訴父親。」

「父親一定會幫妳解決。」

他的語氣其實沒有太大起伏，甚至還有些笨拙，可那雙眼睛卻很堅定。那是澪從小到大都熟悉的眼神，像無論外面風雨多大，只要父親站在那裡，她就還有地方可以回去。

澪怔怔望著眼前的父親。

這個總是會替她處理一切事情的人。

這個在母親離開後，還努力撐著店與家庭的人。

這樣的人，也會因為痛苦產生負面情緒，也會被那些東西盯上，甚至被吞噬嗎？

澪根本不敢想。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向父親解釋那些怪物、那些黑影，還有自己其實有多害怕。

眼淚就這樣掉了下來。

一滴。

兩滴。

最後像壞掉的水龍頭般，怎麼都停不住。

母親已經因為自己死掉了。

如果父親也因為自己吸引來的咒靈而出事，那她該怎麼辦？

她還能怎麼面對這個世界？

「……嗚……對不起……」

「都是我不好……」

「對不起……對不起……」

澪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朝霧誠被女兒突如其來的崩潰嚇得有些慌亂，一向穩重的表情也慢慢亂了。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笨拙地伸出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女兒的肩膀。

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責怪，只是陪在她身邊。

客廳裡的電視還在播放搞笑節目，罐頭笑聲一陣接一陣響起，與沙發上壓抑的哭聲混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卻又莫名讓那份悲傷沒有完全沉下去。

父女之間那道因失去而逐漸拉遠的距離，也像在這場無聲的擁抱裡，慢慢重新靠近。

澪抬起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看向父親。

她看見父親身上原本那層灰濛濛的光，似乎淡了一些。雖然仍帶著疲憊，卻不像剛才那樣沉重。

而地上的影子裡，那些黑色線條也沒有再浮出來。

她怔怔看著那片影子。

自己的靠近，真的能讓父親感到安心嗎？

那潛伏在影子裡的咒靈，是不是也因此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答案。

可此刻，父親看起來沒有剛剛那麼危險了。

於是這一晚，澪一直待在客廳。直到父親準備回房間時，她仍盯著他身上的光，像生怕自己漏看任何異樣。

確認那片光芒維持穩定，影子裡也沒有黑線浮出後，她才低聲說：「……晚安。」

朝霧誠微微一怔，像很久沒有聽見女兒主動向自己道晚安。

男人眼神柔和了一點。

「晚安，澪。」

那晚，澪睡得並不踏實。

她根本不敢真正睡沉，半夜甚至還會假裝去洗手間，偷偷經過父親房門前，確認裡面有沒有異常聲音。

父親今晚沒有關房門，門是半開著的，像怕女兒半夜有事找不到自己。

澪站在門外，可以清楚看見父親熟睡的模樣。

男人最近明顯瘦了，臉上的皺紋也比以前深了些。即使睡著，眉頭依舊緊緊皺著，像夢見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澪望著他，胸口微微發酸。

她下意識握住鎖骨前那枚鈴舌。

冰涼金屬貼著掌心，像唯一能讓她勉強安心的東西。

她閉上眼，在心裡很輕地說：

「……請你保護父親。」

「讓他今晚做個好夢。」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夜風從窗縫裡掠過，窗簾輕輕晃了一下。

可過了一會，朝霧誠原本緊皺的眉頭，真的慢慢鬆開了。像從惡夢裡脫離，呼吸也變得平穩許多。

澪怔了怔，指尖慢慢收緊鈴舌。

片刻後，她才稍微放下心，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澪醒來時，家裡異常安靜。

她迷迷糊糊看向時鐘，才發現已經早上十一點。

澪一下子清醒過來，連忙起身走出房間。

「……父親？」

客廳空無一人。

餐桌上卻放著已經準備好的早餐，旁邊還壓著一張字條。

——澪，記得熱一熱再吃。

——父親去和供應商談店裡原材料的續約。

——晚餐前會回來。

熟悉的字跡讓澪微微一怔。

她慢慢拿起字條，才想起母親去世前，父母吃飯時好像曾提過，店裡原材料供應合約快到期了，而供應商那邊似乎有意提高今年價格。

當時父母還一邊吃飯，一邊認真商量該怎麼辦。

如果原材料價格真的上升，甜品店成本也會跟著增加。可他們又不想輕易加價，因為這附近很多客人都是看著這家店長大的老街坊。

母親當時還笑著說：「最好當然是供應商願意別加價啦，不然你父親又要開始苦惱到睡不著了。」

想到這裡，澪胸口一緊。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早餐，心裡那股不安感，又慢慢浮了上來。

她本來打算回房間繼續自習，桌上還攤著山下春替她整理好的筆記。可不論怎麼逼自己看進去，那些文字都像浮在紙面上，根本進不了腦。

澪放下筆，又看向餐桌上的字條。

——晚餐前會回來。

明明只是和平常一樣的留言。

可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慢慢偏離原本的軌道。

澪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站起身，走向客廳書櫃旁的文件夾。

甜品店很多重要文件，父母都習慣收在這裡。

她蹲下身，開始翻找供應商的資料。紙張摩擦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陽光落在地板上，將她的影子映得又細又長。

過了一會，澪找到了那份快到期的供應合約。

而右上角，也清楚寫著供應商公司的地址。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緊。

不能再這樣等下去。

如果父親身上的咒靈真的開始影響他，她就應該待在父親身邊。

澪迅速站起身，匆忙整理了一下睡亂的頭髮，又隨手套上外套。

臨出門前，她下意識摸了摸鎖骨前的鈴舌。

冰涼觸感讓她的呼吸稍微穩了一些。

「……拜託了。」

她低聲喃喃。

不知道是在對鈴舌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然後，少女推開家門，快步朝供應商公司的方向跑去。

一個小時後，澪站在一棟高樓大廈門前。

玻璃外牆倒映著灰藍色天空，大堂內明亮得近乎冰冷。金色公司標誌掛在高處，地板乾淨得能映出人影，連空氣裡都帶著淡淡的香氛味，整棟大樓都透著一種昂貴而疏離的氣息。

門口站著兩名面容嚴肅的警衛。

澪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沒有穿制服，只穿著簡單的淺色毛衣與外套，再配上一條深色長裙。可那種還沒脫離學生氣的感覺依舊很明顯，站在這棟大樓前，像一片誤落進玻璃盒裡的樹葉。

她腳步微微停下，甚至有點不敢進去。

澪伸手摸了摸鎖骨前的鈴舌。

冰冰涼涼的觸感，像稍微借給她一點勇氣。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朝大門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門口兩名警衛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並沒有攔下她。

真正攔住她的，是接待處的小姐。

對方看見她那張明顯還很年輕的臉，神情帶上幾分疑惑。

「請問有預約嗎？」

澪微微一僵。

「我……我是來找人的。」

「請問找哪位？」

澪報上父親名字。

接待小姐低頭查了一下資料。

「朝霧先生目前正在樓上會議室談合約。」

她重新抬頭看向澪，態度雖然不算失禮，卻明顯沒有讓她上樓的打算。

「如果需要的話，妳可以打電話請他下來。」

澪指尖微微收緊。

她其實不是來送東西，也不能說自己是因為擔心父親被咒靈纏上才跑過來。

最後，她只好低聲說：「……我是來送合約文件的。」

接待小姐露出職業式微笑。

「那麻煩妳聯絡朝霧先生下來拿呢。」

沒有通融空間。

澪沉默兩秒，只能點頭。

「……好。」

她裝作低頭拿手機，實際上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只好默默走到大堂旁邊的等候區坐下。

沙發很柔軟，皮革表面冰涼得讓人坐不安穩。

澪低頭握著手機，假裝正在傳訊息。

大堂裡人來人往，高跟鞋聲、電梯開關聲、低低交談聲混在一起，一切都正常得像另一個世界。

可只有澪知道，她現在根本不是在等父親下樓。

她是在等那藏在父親影子裡的東西，會不會再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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