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四章光

隔天早上，朝霧誠原本想讓澪留在家休息。

「醫生不是說妳要多睡一點嗎？」

男人站在玄關旁，眉心從早上開始就沒有鬆開過。桌上的早餐幾乎沒有動過，熱茶的霧氣一點點散開，屋子裡卻還是冷清得厲害。

「店裡現在不忙，我一個人也可以。」

澪低著頭整理書包，指尖把課本一本一本放進去。她的動作很慢，像只是想讓雙手有點事情可做，好不用抬頭看見父親眼底的擔心。

她不想一個人待在家。

不想待在那個空蕩蕩的客廳裡，不想面對沒有母親聲音的餐桌，更不想讓那些昨晚才被壓下去的念頭，再次在腦海裡一遍遍翻湧。

所以她只是輕聲說：

「……我想去店裡。」

朝霧誠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女兒蒼白的側臉，看見她眼下淡淡的烏青，也看見她把書包帶握得很緊。最後，他沒有再堅持，只是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妳不准工作。」

「只能坐著休息，知道嗎？」

澪點了點頭。

重新開店後，甜品店其實沒有從前那麼忙。

之前兼職的工讀生主動回來幫忙，客人也少了很多，整間店比以往清靜。可那種清靜並不舒服，反而像某種過於漫長的空白，悄悄覆在每一張桌椅、每一盞燈、每一處角落上。

以前的店裡總是很暖。

客人聊天時會有柔和的白光，孩子笑起來時，顏色甚至會變得亮亮的。母親站在櫃檯後面時，那種溫度會像剛出爐的蛋糕香氣一樣，慢慢滲進整間店裡。

可是現在，那些光像蒙上了一層薄灰。

淡淡的，疲憊的。

有些人身上，甚至開始浮現細細的灰黑色陰影。

澪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攤開下星期要恢復上學的課本，可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掠過店裡的人，最後又落回自己胸前那枚鈴舌上。

昨晚回家後，她用細繩把鈴舌穿了起來。

小小的金屬貼在鎖骨附近，冰冷、沉默，沒有發出聲音。

澪抬手摸了摸它。

昨天五條悟說過的話，又在腦海裡浮現。

恐懼、憎恨、後悔、痛苦。

那些沒辦法消失的情緒，最後會變成詛咒。

她其實一直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只是以前，她從來沒有真正去追問原因。

如果有人很難過，那些光就會變暗。

如果有人重新開心起來，顏色也會慢慢恢復。

她沒有真正「消除」過誰的負面情緒，可她確實試過讓那些情緒減少。母親過世前，店裡很多客人都喜歡和她聊天。有人失戀，有人工作不順，有人只是單純累了。

那時候的澪總會對他們說：

「希望甜點能讓你開心一點。」

有些人離開店裡時，身上的光真的會變亮一些。

她曾經以為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可現在，所有零散的記憶開始慢慢拼在一起。負面情緒會讓光變暗，而情緒本身，或許真的和她看見的那些顏色有關。

澪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捏住課本邊角。

如果那些黑色真的是人類情緒變成的，那母親去世之後，自己身邊越來越多的黑影，是不是也被她吸引而來？

它們會不會不只攻擊她，還會傷害身邊的人？

父親呢？

店裡的人呢？

那些客人呢？

是不是因為靠近她，才會被那些東西盯上？

母親的意外——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澪的呼吸便亂了。

「……不會吧。」

她低聲喃喃，連自己都沒察覺聲音在發抖。

胸口那股熟悉的焦慮感再次湧上來，像黑色潮水，慢慢漫過喉嚨，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而在她沒有看見的店內暗處，空氣開始變得黏稠。

展示櫃後方，天花板角落，窗邊倒映的玻璃裡，一小團一小團黑色線條緩慢凝聚。那些線條像被人用鉛筆在空氣裡瘋狂塗黑，凌亂、扭曲，帶著令人反胃的惡意。

澪的肩膀僵住。

她感覺到了。

像有很多雙眼睛，正從看不見的地方盯著她。冰冷的視線貼在皮膚上，讓她頭皮一陣發麻。

那些黑線一點點靠近。

就在它們幾乎要從陰影裡爬出來的瞬間——

叮。

鈴聲輕輕響起。

澪猛地抬頭。

那一刻，她清楚看見那些黑色線團像被什麼燙到般顫了一下，接著瞬間潰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店裡重新恢復原狀。

只有蛋糕櫃的冷氣低低運作。

澪屏住呼吸，慢慢低下頭。

鈴舌仍然垂在鎖骨前，冰冰涼涼，沒有任何異樣。

可剛才那些黑影，真的消失了。

她指尖輕輕碰上鈴舌，胸口那股幾乎把人吞沒的焦慮，也跟著一點點淡去。

是你保護了我嗎？

她望向門口那枚已經不會響的鈴鐺，眼神有些失神。

就在這時，店門被人輕輕推開。

因為少了鈴舌，門上的鈴沒有發出聲音，只有木門悶悶地晃了一下。

門口探出一個腦袋。

那是一名戴著大圓眼鏡的短髮女孩，身上穿著便服，懷裡抱著一個裝滿筆記的帆布袋。她站在門邊，緊張地左右張望，像怕自己打擾了什麼。

澪怔怔看著她。

山下春。

她的同班同學，也是少數還會主動來找她的人。

春慢慢走近，腳步有些拘謹。停在桌邊時，她下意識扶了扶眼鏡，聲音小小的。

「很久不見……朝霧同學。」

她把懷裡的筆記袋抱得更緊。

「我是來把這兩星期的上課筆記交給妳的。」

山下春原本只打算把筆記留下就離開。

班主任前幾天私下找過她，只簡單說朝霧同學家裡最近發生了一點事，希望她方便的話，能幫忙照顧一下。

山下春那時只是愣愣點頭。

她平日一向只顧著讀書，課業、考試、筆記，就是她最熟悉的世界。她不是擅長安慰別人的人，也不太知道該怎樣靠近一個正在難過的人。

可是這一次，她不想像平時那樣低頭走開。

她一直想感謝澪。

感謝澪以前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只是她不知道怎麼開口，所以最後只能抱著筆記，有點僵硬地站在桌旁，小聲問：

「……我可以坐下來嗎？」

澪微微一怔。

下一秒，她已經很自然地換回平時對待同學的溫柔表情，像把剛才那些黑色情緒都藏回了身體深處。

她輕輕笑了一下。

「當然。」

山下春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點，臉上甚至露出一點藏不住的高興。

她坐下後，像回到自己最熟悉的領域，開始認真整理筆記。

「這兩星期老師教得有點快，尤其數學進度提早了。」

她翻開其中一頁，仔細指著用不同顏色標記過的地方。

「還有這裡，這部分很可能會考小測。」

澪坐在對面聽著。

山下春一講起課業，整個人便不再那麼緊張。她眼睛微微發亮，語速也慢慢變快，一頁一頁替澪講解這兩星期的課堂內容。

功課。

小測。

老師提醒過的重點。

哪些地方容易出錯，她全都整理好了。

旁邊的工讀生把特飲和蛋糕放到桌上時，山下春明顯愣了一下。

「欸？我、我沒有點——」

工讀生笑了笑。

「店長請的。」

山下春看著面前的草莓奶昔和小蛋糕，整個人變得更加手足無措。澪看著她那副模樣，眼尾不由得微微彎起。

時間一點點過去。

等山下春把所有內容講完，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變暗。她後知後覺看向手機，瞬間慌亂起來。

「啊……已經快一小時了？」

她耳根慢慢紅起來。

「對不起，我是不是講太久了？我只是太習慣整理重點，所以不小心一直講下去……朝霧同學平時成績那麼好，我這樣好像太自作主張了。」

澪看著她。

這整整一小時，她幾乎沒有怎麼說話，只是聽著。可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煩。

她能感受到山下春對學習的熱愛，對知識本身的喜歡，也能感受到藏在那些細碎解說裡，小心翼翼卻真實存在的關心。

澪輕聲開口。

「不會。」

山下春愣住。

澪望著她，很認真地說：

「我真的很感謝妳。」

她頓了頓，眼尾彎起。

那是母親離世後，她第一次露出比較自然的笑。

「而且，我很開心。」

山下春怔了幾秒，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笑了。

那一瞬間，澪看見她身上的光，比剛進店時亮了一點點。

蛋糕被吃得乾乾淨淨，草莓奶昔杯子裡只剩下一點粉色液體和半杯冰塊。山下春認真地向澪道謝，又拘謹地鞠了鞠躬，才抱著空了不少的筆記袋離開。

店門被拉開。

沒有鈴聲。

只有木門輕輕晃動。

澪望著桌上一大疊筆記，直到山下春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那種「快要恢復高中生活」的真實感，才慢慢壓了上來。

課業。

小測。

學校。

同學。

那些原本離她很遠的日常，又重新回到眼前。

她低頭翻開筆記，趁著自己還記得山下春剛才講過的內容，開始慢慢試著做題目。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店裡客人不多，偶爾有人進來，也有人離開。

時間就在蛋糕香氣與低低交談聲裡流逝。

就在澪低頭計算數學題時，一道戲謔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啊啦，總算有點高中生的樣子了。」

澪筆尖停住。

她甚至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五條悟。

修長漂亮的手自然地伸過來，把山下春留下的杯子和蛋糕碟移到旁邊，然後將自己的托盤放到澪對面。

他完全沒有問她可不可以坐下。

可奇怪的是，澪並不覺得不悅。

甚至，她其實有點想見到他。

更準確來說，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他。

五條悟懶洋洋地坐下。今天依舊點了草莓大福，還有草莓奶昔，像對草莓有種奇怪執念。

他剛拿起叉子，動作便停住。

接著，他放下叉子，單手托著臉頰，直直望向對面的澪。

那雙蒼藍色眼睛在燈光下漂亮得過分，也看得人莫名不自在。

澪沉默兩秒。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

於是在五條開口前，她已經像放棄抵抗般低聲說：

「……希望你用得開心。」

空氣停了一秒。

下一刻，五條悟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欸——今天有好好附上幸福魔法欸。」

他的語氣甚至有點開心，像得到了某種限定獎勵。

澪：「……」

她開始懷疑，這個人每天來店裡，會不會真的只是為了聽這句話。

五條心滿意足地吃了一口草莓大福，整個人明顯更愉快了。

「嗯，果然還是很好吃。」

澪低頭繼續寫題目。

過了幾秒，她才像忍不住般低聲問：

「……你今天來做什麼？」

五條托著臉看她。

「探望問題學生？」

「……」

「確認她有沒有又差點被咒靈吃掉？」

澪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五條看著她細小的反應，唇角微微揚起。

「放心啦，現在的店裡還算安全。」

他咬著叉子，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畢竟某個很努力壓抑自己負面情緒的小朋友，今天狀態比昨天好多了。」

澪怔了一下，下意識抬頭。

五條正看著她鎖骨前那枚鈴舌。

「看來它很喜歡妳嘛。」

澪摸了摸鈴舌，冰涼金屬貼上指尖。她沉默了一會，像在整理那些亂成一團的思緒。

「……你知道它為什麼會響嗎？」

她低頭看著鈴舌。

「它為什麼會喜歡我？」

「剛剛它也響了一下……這是什麼探測器嗎？」

她停了停，聲音更低。

「為什麼是我？」

店裡冷氣輕輕吹過，玻璃櫃裡的燈映在她蒼白的側臉上。她沉默幾秒，還是把最在意的問題問出口。

「那些怪物，那些詛咒，是被我吸引過來的嗎？」

她指尖微微收緊。

「還是……那些其實是我衍生出來的負面情緒？」

她其實還有很多問題，多到心裡像打結一樣亂，可她不知道該怎樣問，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五條悟看著她，像被她一口氣丟出來的問題逗笑了。

「想不到朝霧同學是這麼好學的學生呢？」

澪：「……」

她有點後悔開口。

五條看見她快要皺眉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

「好啦，不鬧妳了。」

他重新拿起叉子，卻沒有吃東西，只是輕輕轉著手上的草莓叉。

「先回答最後那個問題吧。」

那雙蒼藍色眼睛望向她。

「不是妳創造了那些詛咒。」

澪微微一怔。

胸口像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一點。

五條慢慢說：

「詛咒本來就存在。人類每天都會產生負面情緒，害怕、嫉妒、後悔、痛苦，那些東西累積之後，自然就會變成咒靈。」

他看著澪。

「只是妳比較容易吸引它們。」

澪指尖僵住。

五條沒有移開視線。

「因為妳很敏感。對咒靈來說，妳像一盞燈，尤其是情緒不穩定的時候。」

他視線落到那枚鈴舌上。

「它不只是在提醒妳外面有怪物。」

「也是在提醒妳——」

他抬眼看她。

「妳現在很危險。」

危險。

這兩個字落下時，澪的指尖微微縮了一下。

五條像看穿她在想什麼，伸手用叉柄輕輕敲了一下她額頭。

「先說好。」

「別又開始亂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

澪愣住。

五條懶洋洋靠回椅背。

「人在海裡被鯊魚盯上，也不代表錯的是他吧？」

澪怔怔看著他。

五條指了指她鎖骨前的小小鈴舌。

「至於這個，它不是探測器。」

他想了想，唇角輕輕彎起。

「比較像保護裝置？」

「保護？」

「嗯。」五條說，「它會對情緒產生反應，尤其是妳的情緒。當妳開始被負面情緒吞下去時，就會吸引咒靈，它就會發出警告。」

澪想起剛才店裡那些黑線，也想起自己懷疑母親是不是被自己害死的那一刻。

胸口泛起一陣悶痛。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我不想做什麼明燈。」

「也不想吸引那些咒靈。」

她抬眼看他。

「你可以把這些東西取消嗎？」

店裡冷氣低低吹著。

五條悟看了她兩秒，像被什麼有趣的事取悅般笑了出來。

「朝霧同學。」

他托著臉頰。

「妳以為這是購買商品之後七天不滿意，可以自由退換嗎？」

澪：「……」

五條語氣很理所當然。

「這能力可不是商品哦。」

澪忍不住瞪他。

五條完全不怕，反而笑得更明顯。

「而且妳現在比較像完全沒學過游泳，卻突然被丟進海裡的人吧。」

澪微微一怔。

五條望著她。

「妳的能力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沒有真正失控過，也沒有強烈到會吸引高等級咒靈。」

其實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

從九歲那年開始，她就時不時會遇見那些黑色的東西。有時在街角，有時在夜晚回家路上，有時只是某個人的影子裡，多出一團不屬於人的黑。

遊樂場那件事後，她學會了避開。

低著頭走路，不進太暗的小巷，假裝沒有看見。只要不靠近，那些東西有時也不會主動追上來。

現在她明白了。

母親過世後，那些黑影之所以越來越多，是因為她快要撐不住了。

澪低頭摸著鈴舌，沉默了很久。

五條悟停頓了一下。

那雙蒼藍色眼睛難得認真。

「但現在不一樣了。」

「因為妳開始真正看見它們了。」

澪的呼吸停了一拍。

五條放下叉子。

「以前妳只是感覺得到。」

「現在，妳已經正式踏進這個世界了。」

澪低頭看著筆記本。

上面明明寫著數學公式，可她卻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自己原本熟悉的人生，正在慢慢偏離軌道。

學校、甜品店、同學，這些普通日常還在。

可是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五條像知道她在不安什麼，伸手點了點她額頭。

「別露出世界末日一樣的表情啦。」

他笑了一下。

「目前來說，妳還活著，這已經算很不錯了哦。」

澪皺眉，抬手抹了抹被碰過的額頭，像沾上了什麼奇怪東西。

五條看著她這反應，反而像被取悅了。

「哇，朝霧同學開始有脾氣了欸。」

「是好現象哦。」

澪決定不理他。

之後，五條悟很快把甜點吃完。

工讀生也到了下班時間，和澪交代父親去了附近銀行，很快就會回來後，便先離開了。

店裡一下子空了下來。

只剩蛋糕櫃冷氣低低運作，還有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

五條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開始在店裡慢悠悠晃來晃去，這裡摸一下，那裡看一下，甚至彎腰研究櫃檯旁的小擺設。像來了這麼多次後，現在才真正認真看這間店。

澪坐在原位看著他。

五條指尖掠過櫃檯旁的小兔子擺設，隨口說：

「妳家的蛋糕店，裝修得真的很溫暖呢。」

澪微微一怔。

她的視線跟著掃過店內。

木色桌椅，暖黃色燈光，櫃檯旁的小兔子，牆上的乾花，角落裡那些母親親手挑回來的小裝飾。

這裡每一個地方，幾乎都有母親的影子。

有些裝飾擺了很多年，一直捨不得換。

澪指尖縮了縮。

如果這個地方以前一直在保護自己，那為什麼現在，那些黑色的東西卻開始能進來了？

五條回頭看她，像讀懂了她的表情。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

他靠在櫃檯旁，語氣有點調皮。

「但妳為什麼不反過來想呢？」

澪抬起眼。

五條慢悠悠地說：

「不是這個地方保護了妳。」

「而是妳賦予了這個地方保護的能力。」

澪愣住。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胸前鈴舌。

剛剛不是還說，是這東西在保護她嗎？

五條看見她困惑的表情，低低笑了一聲。

「咒術很多時候和意義有關。」

他伸手碰了碰店門那枚不會響的鈴鐺。

「當一件物品被賦予強烈情感、記憶和願望時，它就可能開始擁有力量。」

他聳了聳肩。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

「但有才能的人不一樣。」

五條轉頭看向她。

「尤其是像妳這種，術式和情緒高度連結的人。」

澪聽著。

對於「術式」這個詞，她還沒有太多實感。可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早已經超出普通的範圍。

五條的聲音慢慢放輕。

「以前的妳相信這間店是安全的，相信這裡能讓人幸福，相信這枚鈴鐺會歡迎客人回家。」

「所以它們真的開始有了守護的意義。」

澪呼吸微微停住。

五條輕輕敲了一下那枚不會響的鈴鐺。

鈴鐺晃了晃，卻沒有聲音。

「但最近的妳開始懷疑了。」

「懷疑自己，懷疑這個地方，懷疑那些幸福是不是假的。」

他看著那枚鈴。

「所以它也開始動搖了。」

澪怔怔望著門口那枚鈴。

腦海裡浮現母親站在門邊，笑著掛上鈴鐺的模樣。

「有客人來了，要好好說歡迎光臨喔。」

胸口泛起酸意。

五條重新看向她胸前那枚鈴舌。

「它來自這枚鈴鐺，對妳來說，是應該有深層的意義吧？」

澪指尖碰上鈴舌，沒有說話。

她知道。

這不只是普通鈴鐺。

這裡面有母親存在過的痕跡。

五條看著她，笑容淡了一點，少了平時故意逗人的感覺。

「所以啊，朝霧同學。」

他輕聲說：

「真正一直在保護妳的人，其實是妳自己哦。」

澪怔怔望著他。

展示櫃的燈映亮玻璃，甜點在暖光下看起來柔軟又漂亮。可她卻覺得某些一直深信不疑的東西，正被人慢慢翻開。

她一直以為，是這間店保護了自己。

是母親留下來的鈴鐺保護了自己。

是某種她不知道的力量，在偷偷替她阻擋那些黑影。

可五條悟卻告訴她，真正產生力量的人，一直都是她。

澪低頭看著胸前的鈴舌，指尖輕輕碰了碰。

「……如果有一天。」

她的聲音很輕。

「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呢？」

五條微微一頓。

澪低著頭，像沒察覺自己說了什麼。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得討厭自己。」

「討厭到連這間店都沒辦法再保護。」

她慢慢收緊指尖。

「那是不是代表……我身邊的人，最後都會因為我受傷？」

店裡靜了下來。

五條沒有馬上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

第一次，他在這個女孩身上感受到一種很深的空洞。

不是單純的悲傷。

而是一種快要失去支撐的人，才會慢慢產生的疲憊感。

她表面還很正常。

會笑，會招待客人，也會努力維持日常生活。

可內裡其實早就開始崩塌。

更麻煩的是，她自己還沒有完全察覺。

五條悟走近她。

腳步很輕。

澪抬起頭。

下一秒，他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額頭。

「痛……」

澪皺眉。

五條像滿意了，笑了一下。

「這才像個高中生嘛。」

「……」

「而且。」

他低頭看著她。

那雙蒼藍色眼睛在暖光下，像落進了一片很淺的海。

「誰說妳一定要一個人保護這間店了？」

澪怔住。

五條重新站直身。

「妳是不是太習慣自己一個人硬撐了啊？」

他的語氣懶洋洋，卻意外地輕。

「明明都還只是個小鬼，不要隨便把全世界的責任背到自己身上啦。」

澪皺眉。

「我不是小鬼。」

五條立刻接話。

「會炸毛的小貓。」

「……」

澪第一次真的有種想拿東西丟他的衝動。

五條看著她那副開始有情緒反應的模樣，不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更開心了。

「比昨天那副快死掉的表情好多了嘛。」

「……你講話真的很失禮。」

「謝謝誇獎。」

「我沒有在誇你。」

「欸——朝霧同學好兇。」

澪看著他拖長聲音的樣子，嘴唇抿了抿，最後還是別開臉，不想再理他。

可是剛才一直壓在胸口的沉重感，確實淡了一點。

店門口那枚不會響的鈴鐺，仍然在晚風裡輕輕晃著。

沒有聲音。

可澪握住胸前的鈴舌時，指尖不再像剛才那樣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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