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五十五章忙碌的老師

回到東京後，日子像被重新放回原本的軌道。

京都的燈籠、煙花、河水與夏夜裡熱鬧的人聲，都像一場被仔細收進記憶裡的夢。高專仍舊是高專，山林環繞，走廊被風吹過時總帶著一點清冷氣息。訓練場也依然每天都有木刀破空、咒具碰撞，以及熊貓被真希罵的聲音。

澪起初還有些不習慣。

京都回來後，她的身體雖然恢復大半，但精神仍像被細砂慢慢磨過一層。偶爾走在走廊上，她會聽見遠處同學說話時殘留的情緒，像很輕的水聲碰到神經邊緣。那不至於讓她失控，卻會讓頭骨深處泛起細密的疼。

硝子要求她定期複診。

五條悟難得沒有在這件事上胡鬧，只是懶洋洋地說了一句「病號要乖」，便把複診時間塞進她手裡。那張紙被他折得亂七八糟，邊角還沾著一點甜品包裝上的糖粉，看起來完全不像正經醫療安排。

可澪還是收好了。

最開始的幾天，五條悟仍然會出現。

雖然遲到。

也雖然一進教室就會說些讓真希額角跳動的話。

「各位青春洋溢的學生們，今天也有想念帥氣老師嗎？」

「沒有。」

真希回答得毫不猶豫，連筆都沒有放下。

熊貓抱著飯糰，十分配合地點頭。

「悟不在的日子，空氣都清新很多。」

棘正拆著飯糰包裝，聽到這句後，淡定地抬了抬手。

「鮭魚。」

五條悟站在講台前，像被全班背叛一樣捂住胸口。

「好冷漠。」

棘又想了想，從飯糰袋裡拿出一個梅子飯糰，往講台方向推了半寸。

「高菜。」

像是非常敷衍地補上一點安慰。

五條悟低頭看著那個飯糰。

「棘，我很感動哦。」

真希翻了翻手裡的講義。

「他是叫你少說兩句。」

澪坐在座位上，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那時候，一切還和平常差不多。

五條悟會在訓練場旁邊靠著欄杆，看真希把憂太打得節節後退，再用十分不負責任的語氣說：「憂太，這樣下去會被真希帥氣地打飛哦。」

憂太一邊努力擋下真希的長棍，一邊苦笑。

「五條老師，請不要在這種時候解說……」

真希沒有回頭，只皺眉調整憂太握刀的角度。

「手腕別僵。」

她說完，長棍一挑，剛好敲在憂太防守的空隙上。

憂太被震得退了半步。

五條悟在旁邊拍手。

「真希好嚴格。」

真希終於轉頭看他。

「你要不要下來示範？」

五條悟立刻笑瞇瞇地別開臉。

「我今天穿的是帥氣觀戰裝。」

熊貓從欄杆另一頭探出頭。

「你根本沒有換衣服。」

棘慢慢咬了一口飯糰。

「木魚花。」

澪站在訓練場邊，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腰間鈴鐺在風裡很輕地晃了一下。那種聲音沒有壓迫感，也沒有混亂情緒，只像日常裡一點小小的回響。

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五條悟出現的次數變少了。

一開始只是早課不見人。

真希已經習慣，連眼皮都懶得抬。

「他又遲到。」

熊貓說：

「也可能是睡過頭。」

棘把課本翻到下一頁，指尖敲了敲桌面。

「鮭魚。」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木魚花。」

憂太試著翻譯。

「棘同學是說，兩種可能都很像五條老師嗎？」

棘點頭。

「鮭魚。」

到了下午訓練，他仍然沒有出現。

憂太問伊地知時，伊地知推著眼鏡，神情疲憊得像一晚上老了三歲。

「五條先生去北海道處理任務了。」

第二天，五條悟傍晚才回來。

他從訓練場邊經過時，手裡還提著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甜品袋，笑著朝大家揮了揮手。

「喲。」

熊貓立刻喊：

「悟！你總算出現了！」

「欸，熊貓這麼想我嗎？」

「不，我想問你甜品是不是要分。」

五條悟笑著把袋子舉高。

「不分。」

「小氣！」

棘看了一眼甜品袋，又看了一眼五條悟。

他只是慢慢把自己手裡的飯糰收進口袋，像已經放棄與五條悟談論食物公平。

真希看著五條悟眼底那點不太明顯的疲憊，眉頭動了一下。

她沒有問，只是把視線移回訓練場。

「你來不來上課？」

五條悟晃了晃手機。

「我很想，但世界太需要我。」

真希冷淡道：

「那世界品味真差。」

五條悟笑了一聲。

他只停了不到五分鐘，便又接到電話離開。

再之後，是仙台。

大阪。

四國。

又不知道哪裡。

五條悟變得像一陣不穩定的風。

偶爾刮回高專，掀起一陣吵鬧，下一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半個月過去，一年級生已經很久沒有正式見他上過一堂完整的課。

真希對此毫不意外。

「如果不是高層真的忙瘋了，就是他找藉口偷懶。」

熊貓坐在欄杆上，抱著飯糰點頭。

「兩者皆有可能。」

棘慢慢舉起手裡的飯糰。

「木魚花。」

憂太苦笑。

「棘同學是說，五條老師大概兩者都不是吧？」

棘把飯糰咬下一口，沒有否認。

澪站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沒有插嘴。

她也覺得很像五條老師。

可是訓練場邊那個位置空下來時，她還是會不自覺看過去。

欄杆上沒有那道懶散的白色身影。

只有熊貓坐在那裡，晃著腿，努力把飯糰塞進嘴裡。

澪看了兩秒。

熊貓察覺到她的目光，立刻抬手。

「澪！加油！」

澪微微一怔，隨後笑了笑。

「嗯。」

真希側頭看她。

她沒有立刻戳破，只是把手裡的長棍抵在肩上，視線在澪和空著的欄杆之間掃了一圈。

「妳剛才在失望什麼？」

澪立刻收回視線。

「沒有。」

熊貓咬著飯糰，含糊不清地說：

「這個停頓很可疑。」

棘坐在樹下，低頭從飯糰袋裡翻出一個鮭魚口味，抬手遞給澪。

「鮭魚。」

像是在說，先吃點東西。

也像是在替她遮過那句被問住的沉默。

澪接過飯糰，低聲道：

「謝謝。」

真希看著她，只是伸手點了點她手裡的木刀。

「今天的訓練到這裡，明天才繼續。」

澪乖乖點頭。

「好。」

可是那個空位，的確變得有些明顯。

——

幾天後，澪去醫療室複診。

硝子替她檢查完咒力流動，靠在桌邊寫紀錄。

「恢復得還算可以。」

澪坐在椅子上，乖乖把袖口放下來。

「那我可以恢復正常訓練了嗎？」

硝子抬眼看她。

「妳是不是都聽不懂休息兩個字？」

澪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想跟上大家。」

「慢慢來。」

硝子把筆放下。

「妳不是力量型，急著把自己練壞也沒用。」

澪點點頭。

醫療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光線明亮，消毒水味混著淡淡藥草味。澪坐在診療椅上，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碰著衣袖，神情乖得讓硝子看得有些無奈。

硝子忽然像閒聊般開口：

「聽說你們老師最近很忙。」

澪眨了眨眼。

「嗯。」

她想了想。

「最近見到伊地知先生時，他每次說的地點都不一樣。北海道、仙台、大阪……好像還有四國。」

硝子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上，某個煩人精的訊息仍然不斷跳出來。

五條悟：硝子，學生狀況怎樣？

五條悟：澪有沒有好好吃飯？

五條悟：她還頭痛嗎？

五條悟：妳不要敷衍我哦。

五條悟：順便問一下，甜食可以促進恢復嗎？

硝子面無表情地關掉螢幕。

這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忙到沒時間的人，更像人在外面到處出任務，還要抽空遠端煩她。

她抬頭看向澪。

少女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靜，像只是單純把五條悟頻繁出任務這件事歸類為「老師很忙」。

硝子看了她幾秒，忽然覺得有點有趣。

「他是很忙。」

她淡淡道。

「忙著煩人。」

澪沒聽懂。

「欸？」

「沒事。」

硝子把紀錄夾合上。

「妳可以走了。最近少用術式，多吃飯，頭痛就來找我。」

澪站起來，向她道謝。

離開醫療室時，走廊窗外陽光正好落在地面上。她經過那段長廊時，下意識望向盡頭。

以前五條悟有時會坐在窗邊課桌上，手肘抵著窗沿，雙手撐著臉，用那種早就知道她會經過的語氣開口。

「啊，被我發現了哦，澪。」

如今窗邊空空的，只有風吹動窗簾。

澪停了很短的一瞬，又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特別失落。

她是這樣想的。

只是那個人存在感太強。

忽然不見時，整個高專像少了一點吵鬧聲。

——

下午訓練結束後，澪坐在訓練場邊休息。

腰間鈴鐺被她解下來放在旁邊，避免練習時撞到。手機掛著夜蛾校長送的小咒骸吊飾，圓滾滾的黑白小東西晃來晃去，表情莫名嚴肅得有些可愛。

她正低頭看著那個小吊飾，旁邊忽然落下一片毛茸茸的影子。

熊貓靠了過來。

「那是校長送的？」

澪抬頭。

「嗯。」

熊貓盯著小咒骸吊飾看了半天，表情逐漸嚴肅。

「長得很像我。」

澪低頭看了看吊飾，又看了看熊貓。

「好像有一點。」

棘坐在不遠處，把飯糰袋放到膝上，也跟著看過來。

他看了小咒骸一眼，又看熊貓一眼，然後十分肯定地點頭。

「鮭魚。」

熊貓立刻挺起胸口。

「看，棘也認同。」

棘又補了一句：

「高菜。」

熊貓怔住。

「等等，高菜是什麼意思？」

憂太從訓練場另一邊走過來，遲疑地翻譯：

「可能是……表情比較像校長？」

熊貓看了看小咒骸嚴肅的臉。

「那確實不能怪我。」

澪忍不住笑了。

熊貓坐到她旁邊，遞給她一罐蜜桃汽水。

自從她某次試過這款汽水後，她常買這個味道，大家似乎都記住了。

「請妳。」

澪接過。

「謝謝。」

罐身冰涼，水珠沾上她指尖。訓練場上的風帶著草木味，遠處真希正在糾正憂太的站姿，棘坐在樹下慢慢拆飯糰。

熊貓坐在五條悟平時最常待的欄杆旁，晃了晃腿。

「悟最近很忙呢。」

澪握著汽水罐的手頓了一下。

「嗯。」

熊貓看著她。

「妳是不是有點寂寞？」

澪幾乎沒有思考便回答：

「沒有。」

熊貓眨了眨眼。

「答得好快。」

棘拆飯糰的動作也停了一下，淡紫色眼睛抬起來，看了澪一眼。

沒有追問。

只是把飯糰袋往她這邊推了推。

澪抿了抿唇。

「只是老師本來就經常出任務。」

「是嗎？」

熊貓把下巴擱在欄杆上。

「可是妳最近常看這邊。」

澪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汽水罐上的水珠慢慢滑下來。

其實這段時間並不是沒有人陪她。

真希會盯著她訓練有沒有過量。

棘會把飯糰遞給她，也會在她講不出話時，默默把話題推到別處。

憂太會在練習結束後問她要不要一起整理資料。

熊貓更是幾乎佔據了五條悟原本留下的大半空位。

他會突然坐到她旁邊，會在她練習太久時遞飲料。

會在她情緒不穩時，用那種厚重又溫和的存在感把周圍空氣撐得很穩。

所以她以為自己沒有不習慣。

直到熊貓問出口。

她才慢慢發現，好像不是不寂寞。

只是因為大家都在，所以那點空缺沒有那麼明顯。

澪垂下眼，很輕地說：

「可能……有一點吧。」

熊貓沒有笑她。

只把汽水罐輕輕碰了碰她手裡那一罐。

「那就等悟回來再叫他請客。」

澪微微一怔。

然後笑了。

「嗯。」

「要很貴的那種。」

「熊貓同學是自己想吃吧？」

「被發現了。」

棘在旁邊低低補了一句。

「明太子。」

憂太有些困惑。

「棘同學是說……贊成貴的那種嗎？」

棘點頭。

熊貓立刻伸手和棘擊掌。

澪看著他們，心裡慢慢鬆了一點。

熊貓不是五條老師。

誰都不是。

可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清楚地分辨出，那些被不同人接住的情緒，各有各的位置。

——

某日傍晚，五條悟回來了。

他出現得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

訓練場上，真希正在和憂太對練，木刀與長棍相撞，發出清脆聲響。憂太這段時間進步不少，雖然仍然被真希壓著打，但已經不會像最初那樣慌亂後退。

棘坐在樹下拆飯糰。

熊貓正坐在欄杆上，澪則在旁邊整理感知練習的紀錄。

熊貓坐得十分自在，手裡還拿著一串糰子，腿晃得像那裡本來就是他的地盤。

五條悟走進訓練場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熊貓一眼。

熊貓低頭望回去。

「嗯？」

空氣有一瞬間變得很微妙。

真希握著長棍，眼角一跳。

她以為他們兩個又要為了那個無聊位置吵起來，連憂太都慢慢停下動作，像已經準備好勸架。

棘抬頭看了看五條悟，又看了看熊貓。

他默默把飯糰袋口摺好，往旁邊挪了一點。

像是在替可能發生的衝突騰出空間。

可是五條悟只是笑了一下。

「熊貓。」

「嗯？」

「坐得很舒服嘛。」

熊貓立刻把糰子舉高，語氣理直氣壯。

「老師不在，位置自然會被接管。」

五條悟懶洋洋地把手插回口袋。

「叛亂啊。」

「這叫輪替制度。」

「最近學會很多奇怪詞嘛。」

「因為悟不在，我成長了。」

真希低低笑了一聲。

她放下長棍，走到一旁拿水，嘴角很快又壓回去，像不想讓人發現自己被逗笑。

棘舉起飯糰。

「鮭魚。」

憂太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五條悟沒有把熊貓趕下來。

他像只是隨口鬥了幾句嘴，便很自然地走到訓練場另一側，靠在樹旁的木柱上。那裡離平時的位置不算遠，卻也沒有近到能和以前一樣，懶洋洋地坐在所有人最熟悉的視線中心。

澪抬頭看了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件事。

明明只是換了一個站的位置。

明明五條老師仍然回來了，仍然像平時那樣和熊貓鬥嘴，仍然用那種讓人無語的語氣把訓練場弄得吵吵鬧鬧。

可那個人沒有坐回欄杆上。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一邊吃甜品，一邊隔著遠遠距離喊她的名字。

澪低頭看著手裡的紀錄紙，指尖在紙角停了一下。

她說不出哪裡奇怪。

只是覺得有什麼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樣。

夕陽從樹影間斜斜落下，將訓練場染成暖金色。

五條悟靠在另一邊，白色頭髮被光照得很亮。他看起來仍然散漫，仍然像什麼都沒放在心上。

可每當澪低頭整理紀錄時，總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短暫落在自己身上。

像只是無意掃過。

等她抬起頭時，那道視線又已經移開。

五條悟正側著臉和熊貓鬥嘴。

「老師你是不是不敢搶回來？」

熊貓坐在欄杆上，語氣十分欠揍。

五條悟笑瞇瞇地看他。

「熊貓。」

「嗯？」

「明天加訓。」

熊貓整隻熊僵住。

「你這是公報私仇！」

「我這是在促進學生進步。」

真希喝了一口水，淡淡道：

「你剛回來就開始折磨人。」

「怎麼會，我超溫柔。」

棘慢慢舉起飯糰，像在提出異議。

「木魚花。」

五條悟低頭看他。

「棘也想加訓？」

棘默默把飯糰放下，又拉高衣領。

「木魚花。」

憂太忍著笑，把木刀抱到胸前。

訓練場再次吵成一團。

澪坐在稍遠的位置，看著他們鬥嘴，唇角也慢慢彎了一點。

五條悟回來後，高專似乎又恢復了原本的吵鬧。

可是那個空出來的位置依然被熊貓佔著。

五條悟站在另一邊，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風吹過訓練場，帶起草木與夏末陽光的氣味。

澪低頭看著紀錄紙，卻久久沒有再寫下一個字。

她聽見熊貓不服氣的抗議，聽見真希沒好氣的提醒，聽見棘拉高衣領時布料摩擦的細小聲響，也聽見遠處夕陽落進山林時，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些聲音都很熟悉。

可在熟悉之中，有一點很輕的變化，像河面被小石子碰過後留下的漣漪。

不明顯，卻一直在。

她抬起頭時，五條悟剛好也看了過來。

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彎起唇角，懶洋洋地對熊貓說：

「那就後天也加訓吧。」

熊貓發出悲鳴。

訓練場的夕陽被笑鬧聲揉得很暖。

澪看著那片光，手指慢慢鬆開紙角。

那個人回來了，卻好像仍然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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