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十四章入學

凌晨四點。

天色還沒有完全亮起，朝霧家門前已經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

穿著黑西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伊地知從車上下來，站在門前按下門鈴。

不久後，門便被輕輕打開。

站在門後的，是已經換好衣服的澪。

少女長長黑髮垂落肩側，瀏海柔軟地覆在額前，那雙眼睛因為清晨微涼的空氣，顯得比平時更加清亮。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外面披著一件淡粉色外套。

大概是剛起床不久，整個人還帶著一點安靜柔軟的倦意。

如果仔細看的話，便會發現她腰側多了一條細細的銀色鏈子，鏈子末端繫著一顆金色鈴鐺。

鈴鐺表面刻著很細緻的花瓣紋路，明明是舊物，卻被保存得很好。

只是不管她怎麼走動，那顆鈴鐺始終沒有發出聲音，像一件沉默的護身符。

「早上好，朝霧同學。」

伊地知禮貌地朝她點頭。

「早上好，伊地知先生。」

澪也輕輕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朝霧誠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了過來。

「伊地知先生，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再出發？」

空氣裡隱約飄著剛烤好麵包的香氣。

大概是因為太早起床，朝霧誠索性做了早餐。

伊地知其實聞到了，甚至肚子還很不爭氣地響了，但他最後還是十分專業地搖頭。

「不了，謝謝您。」

「因為路程比較遠，我們最好現在就出發，不然可能趕不上預定時間。」

朝霧誠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

然後又立刻轉頭看向女兒。

「澪，冰箱裡的東西記得帶上。」

「還有客廳的小背包，不要忘記。」

「對了，小夜燈妳包好了嗎？有沒有放進行李箱裡？」

他一邊確認，一邊又忍不住重新檢查。

像總覺得還有什麼沒準備好，又像只是想再多拖延一點時間。

澪安靜看著父親。

其實她知道父親只是還沒準備好。

伊地知也沒有催促，只是站在旁邊安靜等待。

直到最後，朝霧誠終於像放棄掙扎般，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了。」

「都收拾好的話，我們就出發吧。」

他們之所以這麼早出門，是有原因的。

咒術高專的位置，比朝霧誠想像中還要偏僻。車子一路離開東京市區，天色也慢慢從深藍轉亮。

高樓逐漸減少，道路愈來愈窄。之後甚至開始進山，整整三個小時車程，翻過兩座山，繞過不知道多少條偏僻小路。手機訊號也愈來愈弱。

直到最後，連導航地圖都開始變得不太穩定。

朝霧誠坐在後座，望著車窗外愈來愈荒涼的景色，內心的不安也跟著慢慢擴大。

這地方偏僻得簡直不像會有學校，更像什麼與世隔絕的小村落。

他甚至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自己該不會正在把女兒送進什麼奇怪地方吧？

車子再次轉過一條狹窄山路後，朝霧誠還是忍不住開口：

「……這裡真的會有學校嗎？」

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很明顯的不安。

經歷了整整三小時車程後，伊地知的狀態已經從凌晨四點那種淡淡疲態，正式進化成了肉眼可見的疲憊。

那副模樣像連續加班好幾天、卻還被上司臨時追加工作的人。

甚至連身上原本穩定的淡綠色光芒，都比平時暗了一點。

如果不是中途休息時，澪默默從保鮮盒裡拿出麵包遞給他，伊地知現在看起來，大概還會更慘。

「……非常感謝。」

伊地知接過麵包時，甚至有一瞬間露出了像快要被拯救的表情。

然後十分珍惜地慢慢吃完。

澪看著他眼底那明顯的黑眼圈，忽然有點無法想像，這個人的工作量到底有多大。

就在這時，朝霧誠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

「伊地知先生。」

「這附近……真的有學校嗎？」

因為現在車窗外的景色，已經荒涼到有點誇張。

除了山路，還是山路。別說學校，連便利店都看不見一間。

伊地知推了推眼鏡，十分耐心地解釋：

「請您放心。」

「因為學校外圍設有結界，所以普通人看起來，會像只是一般山區。」

「事實上，咒術高專的佔地面積很大，校內設施也相當完善。」

朝霧誠：「……」

不知道為什麼，聽完「結界」之後，反而更像什麼神秘組織了。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黑色轎車終於慢慢停在一處幾乎看不到人煙的山區入口，四周安靜得只剩風聲。

是因為結界嗎？

澪下車時，忍不住在心裡想。

這裡明明荒涼得不像東京。可比起市區那種永遠停不下來的喧鬧，這地方反而讓她感到很安靜。

甚至有種奇妙的放鬆感，像剛離開吵鬧遊樂場後，突然走進還沒開始播放電影的電影院。

安靜。

空曠。

連空氣都像慢了下來。

原來東京這座城市裡，也會有這麼安靜的地方。

之後，父女兩人便跟著伊地知一路往山裡走。

穿過樹林，繞過石階，又經過好幾條幾乎不像有人會走的小路。

直到最後，眼前開始慢慢浮現大片濃霧。

朝霧誠下意識停住腳步。

下一秒，那些霧氣卻像被什麼無形力量緩緩撥開。

一點一點散去，像有人掀開覆蓋在世界上的薄紗，咒術高專真正的模樣，終於完整出現在兩人眼前。

——

那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日式建築。大片木造校舍安靜坐落在山林之中。深色屋瓦，長長迴廊，還有高高圍牆，把整座學校與外界徹底隔開。整體看起來不像普通高中，反而更像某種歷史悠久的寺院。

安靜得近乎神秘。

就在大門前，早已有人站在那裡等著。

白色頭髮，高挑身影。

對方十分開心地朝他們揮手。

「喂——」

五條悟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

「在這裡哦～」

五條悟站在大門前，戴著墨鏡，單手插著口袋，另一隻手懶洋洋地朝他們揮著。

白色頭髮在山間晨霧裡格外顯眼，像整片灰濛濛景色中，唯一亮著的東西。

「早安啊～」

他語氣輕鬆得像只是約人出門吃早餐。

「路上辛苦了。」

朝霧誠站在原地，抬頭望著眼前這座被濃霧包圍的校園，心情依然有些複雜。

即使真正看見咒術高專後，他心裡那種不安也沒有完全消失。

因為這裡實在太不像普通學校了。

太安靜，也太封閉。

高大的圍牆、古老建築、深山位置，甚至連空氣都帶著某種與外界隔絕的感覺，像一旦踏進去，就很難再回到原本世界。

五條悟卻像完全沒察覺氣氛一樣，低頭看向澪。

「朝霧同學今天很準時欸。」

「不錯不錯。」

然後又忽然彎下腰，盯著她腰間那枚鈴鐺。

「哦？」

「帶過來了啊。」

澪低頭看了一眼腰側。那枚重新組裝好的鈴鐺安靜掛在銀鏈上，即使澪有所動作，也依然發不出聲音。

五條悟蒼藍色的眼睛安靜看了幾秒，然後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挺適合妳的。」

伊地知則熟練地走到大門前，低聲唸了幾句什麼。

原本緊閉的大門，像被無形力量推動般，慢慢打開。

沉重木門發出低低聲響，門後的景色，也終於徹底展現在兩人眼前。

長長的石階一路往上延伸，兩旁種滿高大的樹。

晨霧還未完全散開，淡淡白霧停留在樹林之間，遠處能看見幾棟古老校舍安靜坐落在山間。

木造走廊，瓦頂，庭院，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竹葉聲。

整個地方安靜得不像學校，更像某種遠離現世的地方。

澪站在原地，微微睜大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結界的關係。

自從踏進這裡後，她一直緊繃的神經，居然慢慢放鬆了一點。

這裡幾乎感覺不到外面那些混亂又壓抑的情緒，連空氣都很乾淨，像終於可以稍微喘一口氣。

「怎麼樣？」

五條悟站在石階上回頭看她。

「是不是比想像中好很多？」

「……嗯。」

澪很輕地應了一聲。

朝霧誠則安靜站在女兒旁邊。

他有注意到，自從來到這裡後，女兒好像真的比平時放鬆了一點。那種總是若有若無的不安感，也淡了不少。

五條悟忽然拍拍手。

「好啦。」

「參觀時間開始～」

「今天就由超可靠教師五條老師，親自帶你們認識咒術高專。」

伊地知站在旁邊沉默了一秒，最後還是默默推了推眼鏡。

「……五條先生。」

「請不要帶人走進禁止區域。」

「欸——」

五條悟立刻露出不滿表情。

「伊地知好嚴格。」

「上次明明也沒出事。」

「……您是指炸掉第二倉庫那次嗎？」

「那是意外啦。」

「根本不是意外吧……」

澪望著兩人的互動，忍不住很輕地笑了。

——

石階一路往上延伸，周圍樹林安靜得幾乎聽不見城市聲音。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開，淡淡白霧停留在樹木之間，讓整座校園看起來像與外界隔絕。

一路上，五條悟難得沒有帶他們去什麼奇怪地方——甚至連平時最愛炫耀的訓練場也刻意繞開了。

畢竟今天有家長在場，多少還是要維持一點「正常學校」的樣子。

「這邊是一年級平時上課的地方。」

五條悟隨意指了指不遠處一棟古老校舍。

木製長廊安靜延伸，窗戶半開著，能看見裡面傳統和室風格的課室，空氣裡甚至還帶著淡淡木香。

朝霧誠一路走來，原本緊繃的情緒也慢慢放鬆了一點。

目前看起來，這裡不像他想像中那麼危險，更像某種隱世學校。

途中，他們還經過宿舍區。

幾棟日式建築安靜座落在樹林之間，門外甚至還放著盆栽與晾曬中的毛巾。

其中一間宿舍門口，還能看見一個高大的黑白色身影正蹲在地上，似乎在研究什麼。

「啊。」

五條悟忽然揮揮手。

「熊貓。」

朝霧誠腳步瞬間停住。

澪也微微愣了一下。

因為那個轉過頭來的身影，真的是一隻熊貓。

巨大，黑白配色。

「哦。」

熊貓十分自然地朝這邊揮了揮手。

「新生？」

朝霧誠：「……」

空氣忽然安靜了兩秒。

五條悟則像完全沒發現問題一樣。

「對啊，今年的新同學。」

「之後要好好相處哦。」

熊貓點點頭。

「放心，我很照顧後輩的。」

朝霧誠：「…………」

他緩慢地轉頭望向伊地知，像試圖確認自己是不是太累而出現幻覺，而伊地知則十分平靜地推了推眼鏡。

「請不用擔心。」

「熊貓同學性格十分穩重。」

朝霧誠沉默了，旁邊的澪則忍不住輕輕睜大眼。

她發現，原來這個世界真的存在很多超出常理的東西，可她卻沒有想像中害怕，眼神透露出她的好奇。

熊貓很快又低頭繼續研究地上的東西，而五條悟則一臉輕鬆地繼續往前走。

「別在意別在意。」

「咒術高專偶爾會出現一些超出常識的東西。」

「習慣就好了。」

「……這種事真的可以用習慣解決嗎？」

朝霧誠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

再往裡走之後，周圍建築開始變得更加安靜。

高大的樹木遮住天空。

空氣裡那種與外界隔絕的感覺，也愈來愈明顯。

眾人停在一棟十分古老的建築前。那建築比起校舍，更像某種寺院。

木門緊閉，門外掛著古老符咒，連空氣都像沉了一點。

五條悟停下腳步。

「好了。」

「接下來要去見校長。」

朝霧誠下意識也想跟著往前，卻在這時，伊地知十分禮貌地伸手攔住了他。

「不好意思，朝霧先生。」

他微微低頭。

「從這裡開始，非相關人士不能進入。」

朝霧誠微微一僵，視線下意識望向那扇木門。

那瞬間，他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沒有辦法再陪著女兒繼續往前了。

伊地知像察覺到他的情緒，放輕聲音補充：

「請您放心。」

「只是入學前的例行確認。」

「校長需要親自確認學生情況，以及之後的安排。」

「不會太久的。」

朝霧誠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慢慢點頭。

「……麻煩你們了。」

五條悟站在旁邊，忽然懶洋洋地補了一句：

「放心啦。」

「夜蛾校長雖然看起來很像黑道老大。」

「但其實人超好哦。」

伊地知：「……五條先生。」

「請不要在校長門口說這種話。」

「欸——但這是事實啊。」

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莫名被沖淡了一點。

澪也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朝霧誠看著女兒那點細微笑意，原本一直緊繃的神情，也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

木門被慢慢拉開，裡面的空氣，比外面還要安靜。

淡淡木香混著某種舊紙與線香味道，在房間裡慢慢散開。

澪跟在五條悟身後走進去時，第一眼看見的，並不是想像中的嚴肅校長，而是一個體格高大的男人，正低著頭，坐在房間中央縫毛公仔。

「……」

澪微微愣住。

男人戴著墨鏡，留著鬍子，手上的動作卻異十分仔細。粗大的手指正慢慢替一隻奇怪布偶縫上最後一隻眼睛。

房間角落還放著不少已經完成的毛公仔，有些像兔子，有些像熊，也有一些長得莫名奇怪。

「夜蛾校長。」

五條悟十分隨意地抬手打了聲招呼。

「我把新生帶來了哦。」

夜蛾正道沒有立刻抬頭，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嗯。」

然後把最後一針縫完。

空氣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音，明明對方什麼都還沒做，澪卻本能感受到某種壓迫感。不像五條悟那種壓倒性的強，而是更沉穩、更厚重的感覺。

過了幾秒，夜蛾正道終於慢慢抬起頭，視線落到澪身上。

「妳就是朝霧澪？」

「是。」

澪輕輕低頭。

夜蛾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看著她。那視線沉得讓人幾乎無法逃避，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才低聲開口。

「妳知道咒術師是什麼嗎？」

澪微微一怔。

「……大概知道。」

夜蛾看著她。

「那妳應該也明白。」

「這不是什麼普通工作。」

「咒術師會受傷。」

「會看見很多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看見的東西。」

「也可能會死。」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刻意恐嚇，只是單純陳述事實。

「很多人踏進這個世界後。」

「最後連自己為什麼活著都會忘記。」

夜蛾的視線沒有移開。

「即使這樣。」

「妳也要成為咒術師嗎？」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而就在這時，原本放在角落的幾隻毛公仔，忽然動了一下。

其中一隻兔子慢慢轉過頭，另一隻熊則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它們像活著一樣，安靜看著澪。

其實那不是普通玩偶，而是夜蛾正道製作的咒骸。

平時除了能活動之外，在某些情況下，也能用來測試一個人的內心。

尤其當人被逼到緊張、動搖、恐懼時，咒骸會自然刺激對方情緒，逼出真正的想法。

可奇怪的是，那些咒骸在靠近澪之後，卻忽然全部安靜了下來，甚至沒有像平時一樣進行試探。

那隻兔子甚至主動跳到澪旁邊，安安靜靜坐下，像某種親近。

夜蛾微微頓了一下。

五條悟則站在旁邊，像早就料到般笑了笑。

「啊。」

「果然呢。」

因為澪身上的「共鳴」。

本質上，就是理解與安撫。

對咒靈如此。

對帶有咒力的咒骸，也同樣如此。

那些咒骸本能感受到的，不是敵意，而是某種令人安心的氣息。

所以夜蛾原本打算用來測試她內心的方法，根本沒辦法成立。

夜蛾沉默地看著這一幕。過了幾秒，才再次低聲開口。

「那麼。」

「妳為什麼想來這裡？」

澪低下頭，指尖輕輕碰了碰腰間的鈴鐺，那枚不會響的鈴鐺，安安靜靜貼在她掌心。

她想起父親，想起母親留下來的甜品店，想起那些被咒靈纏上的人，也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逃跑的模樣。

澪輕輕開口。

「因為我不想再只能看著。」

她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以前我一直覺得，只要假裝看不見，努力過普通生活，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可是我做不到。」

「那些東西還是會出現。」

「還是會傷害人。」

她慢慢抬起頭，那雙眼睛明明還帶著不安，卻第一次沒有移開視線。

「我想學會保護自己。」

「也想保護我珍惜的人。」

房間裡很安靜，夜蛾則一直看著她，沒有打斷。

「我知道這很危險。」

澪輕輕握緊鈴鐺。

「也知道可能會死。」

「可是。」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卻沒有動搖。

「即使害怕，我也不想再逃了。」

那瞬間，房間裡原本安靜燃燒著的蠟燭，忽然輕輕晃動了一下。

接著，一盞又一盞，其他未燃點的蠟燭瞬間亮了起來。

暖黃色火光安靜照亮整個房間，也照亮少女安靜站著的身影。

夜蛾沉默看著她低低開口。

「……原來如此。」

然後，他慢慢放下手上的咒骸。

「五條。」

「帶她去宿舍吧。」

五條悟嘴角立刻揚了起來。

「收到～」

語氣甚至像早就知道結果。

這一刻，澪意識到，自己已經正式踏進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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