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十二章煙圈

在五條悟離開後，朝霧誠與澪也關上店門，乘計程車回家。

回家的路上，朝霧誠不像平日那樣穩定沉著，雖然他依舊沒有說太多話，可澪能清楚看見，父親身上的光一直在浮動，原本溫和的白光被灰色一點點浸染，像被強行攪亂的水面。

她不敢隨便開口。

她怕父親受到太大衝擊，也怕那些不安、恐懼與混亂，再次把咒靈吸引過來。

到家後，兩人簡單吃過晚飯。

餐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聲音，澪幾次抬頭想說什麼，可最後都沒有說出口。

直到吃完飯後，朝霧誠與她一起坐到客廳沙發上。

電視沒有開，整個客廳安靜得只剩下時鐘聲。

過了很久，朝霧誠才率先開口。

「澪。」

男人聲音比平時低。

「父親想先理解一下現在的情況，妳能幫助父親嗎？」

澪點頭。

朝霧誠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問：

「店裡的煤氣事故，事實上是怎麼一回事？」

澪呼吸微微一緊。

她早就知道父親會問，可真正聽見這句話時，心臟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捏住。

她小心斟酌著用詞，盡量抹去那些過於恐怖的第一人稱感受，只用最簡略、最平靜的方式，慢慢說明那天發生的事。

她說父親那天並不是因為煤氣昏倒，而是被一種叫咒靈的東西纏上。

她說那東西像木偶一樣，用黑色絲線控制著父親的身體，逼迫父親不停工作。

她說自己當時想救父親，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直到後來，那個更危險的咒靈出現，五條悟才趕到。

很多細節她都省略了。

例如自己當時有多害怕。

例如她真的以為自己和父親都會死。

例如那隻咒靈說「妳是我的了」時，她幾乎連呼吸都忘記。

她不想讓父親聽見那些。

可即使如此，朝霧誠聽到自己曾經被咒靈控制時，臉色還是明顯變了。

那些模糊記憶像終於找到出口一樣，重新浮上腦海。

黑色的線。

重得喘不過氣的疲憊，耳邊不斷重複的聲音。

不能浪費。

要工作。

不可以停下來。

朝霧誠慢慢握緊手，像在確認那些記憶並不是夢。

當他聽見，原來是五條悟在那晚趕到，救了自己和女兒的性命時，眼底更是閃過一絲驚訝。

他現在只是聽著，都已經覺得心驚膽戰。

他根本無法想像，澪當時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面對那一切。

朝霧誠又陸續問起「煤氣公司」賠償、維修費用、醫院安排，以及店裡修復速度的真相。

澪一開始還有些小心翼翼地回答，可回答到後來，她才慢慢睜大眼。

原來父親並不是一無所知。那些不合理的地方，他一直都看在眼裡，只是沒有逼問她。

他只是在等她自己開口。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朝霧誠像是在消化剛剛得到的大量訊息，兩手慢慢握緊，又鬆開，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

「父親還是不太放心。」

澪垂下眼。

這是她早已預料到的反應。

朝霧誠聲音沉重，卻不是責備，而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擔心。

「妳一個人去那個什麼咒術高專，我從來沒有聽過那所學校，那位五條先生的身份也不明，父親怎麼可以就這樣讓妳更接近那個危險的世界？」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像還有很多話想說。

可最後，那些話都堵在喉嚨裡。

他只是無力地低下頭。

「……讓父親先想想，好嗎？」

澪看著父親身上微微晃動的光，最後只是輕輕點頭。

「嗯。」

她沒有逼他立刻接受。因為她知道，這對父親來說，太突然，也太沉重。

而她也第一次真正明白，走進那個世界，並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決定。

那也代表著，父親要親手放開自己唯一的女兒，讓她走進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保護她的地方。

半夜時分。

澪躺在床上，安靜望著天花板那盞暖白色吊燈，卻始終沒有半點睡意。

玻璃燈罩裡細碎的光點輕輕亮著，本來應該令人安心，可她腦海裡卻一直反覆浮現今晚父親的表情。

比起自己能不能去咒術高專，她更在意父親到底在想什麼。

澪忽然坐起身。

被子從膝上滑落。

她安靜穿上拖鞋，輕輕推開房門，想去看看父親。

走經過父親房間時，裡面卻空無一人。

澪微微一怔。

下一秒，她聞到空氣裡有一絲很淡很淡的煙味。

她順著味道走向陽台，終於看見了父親。

夜風吹動窗簾。

朝霧誠站在陽台外，背影沉默得有些落寞。

指間夾著的香煙正安靜燃燒，白色煙圈隨著夜風一點點散開，很快又消失在黑暗裡。

「……爸爸。」

澪輕聲叫了他一聲。

朝霧誠身體微微一頓。

幾乎是聽見女兒聲音的瞬間，便立刻把香煙扔到地上，用腳踩熄。

然後像做錯事被抓到的大人一樣，有些不自然地開口：

「啊，我只是在陽台吹吹風而已……」

話才說完，他自己似乎也察覺這藉口實在太站不住腳。

最後索性停了下來，沉默地嘆了口氣。

當他看見女兒只穿著單薄睡衣站在陽台門邊時，眉頭又立刻皺起。

朝霧誠幾乎下意識脫下外套，披到女兒肩上。

「晚上風大。」

「不要感冒了。」

男人低頭看著她，忽然發現女兒其實比自己記憶裡還要纖細。

單薄的身形。

細細的手腕。

那雙總是安靜望著人的大眼睛。

身高甚至還只到自己肩膀附近。

明明看起來，還只是個小孩子。

朝霧誠沉默了很久，才終於低聲開口。

「……澪。」

「能告訴父親，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見那些東西的嗎？」

澪身體微微一僵，她其實早就猜到父親會問。

可真正聽見這句話時，心臟還是像被什麼輕輕壓住。

她低下頭，有些猶豫。

因為如果照實回答，父親一定會很難受。

朝霧誠卻像忽然想起什麼，目光微微晃動了一下。

「……妳九歲那年。」

「在遊樂場走失那次。」

男人聲音很低。

「是不是也和那些東西有關？」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夜風吹過陽台。

澪指尖微微收緊，她不敢回答，卻也不想對父親說謊。

最後只能低下頭，沉默不語。

而那份沉默，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朝霧誠怔住了。

那一瞬間，很多原本以為只是「巧合」的事情，忽然全部重新連接起來。

那年遊樂場裡，明明只是轉個身，女兒卻突然消失。

找到她的時候，澪一個人縮在角落，臉色蒼白得嚇人，整整發燒了兩天。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不敢自己去洗手間，也不肯關燈睡覺。

那時候，他和香織都以為，她只是單純被嚇到了。

可原來不是。

她是真的看見了什麼。

而且還是一個九歲的小孩子，獨自一個人面對。

朝霧誠胸口忽然狠狠一緊，像有什麼沉重東西壓了下來。

他甚至不敢細想，這些年來女兒到底還看見過多少東西，又到底是一個人害怕了多久。

男人慢慢抬起手，有些顫抖地揉了揉眉心。

那向來穩定沉著的背影，此刻卻第一次顯得疲憊。

「……對不起。」

他忽然低低開口。

澪微微一怔。

「爸爸一直都沒有發現。」

聲音沙啞得厲害。

「明明妳一直都在害怕。可是……」

朝霧誠低低開口。

聲音裡第一次帶上那種近乎無力的疲憊。

「就算爸爸發現了，也根本沒有能力保護妳。」

夜風吹過陽台。

男人低著頭，手指慢慢收緊，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只是個普通人，看不見那些東西，也碰不到那些東西，甚至連女兒一直在害怕，都察覺得太遲。

「澪。」

朝霧誠忽然很輕地開口。

那聲音不像只是在問女兒，更像是在問自己。

「我到底……」

「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妳？」

澪胸口忽然狠狠發酸。

她第一次看見父親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個一直以來努力撐著蛋糕店、努力維持生活、總像什麼都能承受的父親。現在卻像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澪慢慢握緊拳頭，像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夜風吹起她額前碎髮。

她這一次，終於沒有再逃避。

「……父親。」

澪輕輕開口，聲音不大。

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清晰。

「我想去咒術高專。」

朝霧誠微微一怔。

抬起頭望向女兒。

而澪則慢慢握住鎖骨前的鈴舌。

那枚小小鈴舌，在月光下泛著淡淡銀色光澤。

「我想學會怎樣保護自己。」

「也想保護我珍惜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

聲音變得更輕。

「還有……」

「保護有媽媽回憶的地方。」

朝霧誠呼吸微微一滯。

澪低頭望著掌心裡的鈴舌，像終於第一次，願意正視自己的能力。

「我可以淨化那些東西。」

「對吧？」

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卻沒有害怕，反而像終於握住了什麼。

「我想。」

「這大概是媽媽留給我的祝福。」

夜風輕輕吹動陽台窗簾。

少女站在月光下，眼神第一次如此堅定。

「所以。」

「我會連同媽媽那一份一起。」

「守護我們的家。」

朝霧誠怔怔望著女兒。

那一瞬間他忽然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那個總是躲在他們身後的小女孩，真的已經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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