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十一章家訪

黑制服的人群裡，有一名抱著舊急救箱的醫護人員朝她走過來。

對方熟練地替她消毒小腿擦傷，又用冰袋替她冰敷扭傷的左腳，最後還替她做了簡單固定，動作乾淨利落得像早已習慣處理這種情況。

澪低聲連連道謝，那名醫護人員只是微微點頭，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之中。

五條悟則十分隨意地坐到她旁邊，雙手撐在長椅後方，完全不像剛剛炸掉半個公園的人，甚至還很悠閒地跟她一起看著那些黑制服人員工作。

「朝霧同學今天超厲害的欸。」

五條悟忽然開口，語氣甚至有點愉快。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可以一次吸引整個區域的咒靈，剛剛我一下子就完成了超多工作量。」

澪沉默望著他，總覺得這句話不像稱讚，比較像災難報告。

「知道為什麼妳會被一大群咒靈包圍嗎？」

五條悟偏頭看向她。

澪輕輕搖頭，事實上她現在腦袋亂得像一團漿糊，根本沒辦法好好思考。

五條悟難得稍微收起平時那種玩笑語氣。

「當妳對咒靈施展能力的時候，我不是說過嗎？妳就像黑暗裡的一盞燈，而那些活在黑暗裡的東西，看見妳的時候，就像看見唯一能讓自己解脫的希望。」

他蒼藍色的眼睛靜靜望著前方，聲音很輕。

「它們會忍不住靠近妳，會忍不住想向妳傾訴，想被妳理解，想從那些負面情緒裡解脫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才又淡淡開口。

「如果只是一對一的話還好，妳可以像之前那樣，用『共鳴』去淨化它們，但如果是一大群呢？」

澪指尖微微收緊。

她想起剛剛那些東西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單純想殺死她，而是某種近乎病態的渴望，像溺水的人看見浮木，又像飢餓野獸看見食物。

五條悟忽然笑了一下。

「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用這種方式處理咒靈，與其說是驅除，不如說是……淨化吧。」

「妳是唯一一個。」

當時的澪，其實還沒有太大感覺，只是隱約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有點不一樣，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才終於明白，五條悟這句話的意義，以及它到底有多沉重。

五條悟忽然話鋒一轉，懶洋洋托著下巴。

「所以，朝霧同學想好什麼時候來上學了嗎？」

澪怔了一下，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

五條悟則十分自然地繼續說下去。

「手續啊、轉學文件啊、住宿啊之類的，伊地知都會處理好，有什麼問題，他基本上都能搞定。」

不遠處還在努力修復公園的伊地知，身上的淡綠色光芒忽然不穩定地晃了一下，像是明明沒聽見，卻本能感受到工作量增加。

澪低下頭，指尖無意識輕輕碰著鈴舌。

其實答案，她心裡早就已經知道了。

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徹底證明了一件事，她不可能再回去從前那種普通生活，只要能力還在，這種事就會一直發生，而且下一次，未必還會這麼幸運。

「只是啊……」

五條悟拖長語調，忽然偏頭看向她，蒼藍色的眼睛微微彎起。

「妳父親那邊，應該要花點心思呢。」

澪身體微微一僵。

父親。

她當然知道，最難的從來都不是自己，而是怎樣向父親解釋，自己即將踏進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五條悟忽然笑瞇瞇地開口。

「所以朝霧同學準備好家訪了嗎？」

「……？」

澪猛地抬起頭。

五條悟則一臉愉快，甚至像已經開始期待。

「畢竟老師要親自向家長說明學生未來發展嘛，很合理吧？」

「不合理！！」

澪幾乎是反射性立刻否定，聲音甚至比平時大了一倍。

旁邊剛好經過的黑制服人員都下意識回頭，而五條悟則像被逗笑一樣，肩膀微微抖了起來。

「欸——朝霧同學反應好大，老師會受傷的哦。」

「……你根本沒有受傷吧。」

「有哦，心靈受傷。」

「……」

澪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未來到底要在什麼地方讀書。

而五條悟的行動速度快得離譜，幾乎是剛通知完澪，下一秒就已經十分自然地拿出手機撥號。

「等等——？！」

澪甚至來不及阻止，電話就已經接通了。

「你好，朝霧先生～」

五條悟語氣瞬間切換成十分正經又有禮貌的教師模式，甚至還帶著一點可靠大人的感覺。

「對的，對的，朝霧同學今天在操場不小心跌倒了，腳有點扭傷呢，不過不用太擔心，已經簡單處理好了。」

澪：「……」

這個人到底為什麼能夠用這麼自然的語氣說謊，而且還是秒切模式。

「啊，不麻煩不麻煩。」

五條悟笑瞇瞇地繼續說。

「我剛好在附近，可以順便送她回家。」

他停頓了一下，蒼藍色眼睛忽然微微彎起，語氣也變得意味深長。

「對了，如果朝霧先生現在方便的話，其實我也想做一個簡單的家訪，有些關於朝霧同學未來的重要事情，想跟您討論一下呢。」

電話另一邊明顯安靜了幾秒，坐在旁邊的澪已經整個人僵住。

家訪。

真的來了。

五條悟卻完全無視她震驚的表情，甚至還一邊講電話，一邊十分悠閒地朝她露出「放心交給老師吧」的燦爛笑容。

澪忽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

黑色轎車緩緩停在蛋糕店門口。

夕陽已經慢慢沉下去，商店街亮起一盞盞暖黃色燈光，重新修整好的店面在燈光下顯得安靜又溫暖。

伊地知坐在駕駛座，像是終於完成某種重大任務般鬆了一口氣。

「那麼，我先回去了。」

「後續文件我會再聯絡朝霧同學。」

他禮貌地點頭，然後下一秒，像怕被追加工作一樣迅速開車離開。

澪：「……」

總覺得伊地知先生最近逃跑速度越來越快了。

另一邊，五條悟已經十分自然地推開店門，甚至還順手扶了澪一下。

「小心點哦，問題學生現在可是傷患。」

「……」

店門被推開時，鈴鐺發出清脆聲響，五條悟的聲音也一同傳進店內。

朝霧誠正坐在櫃檯後整理帳簿，聽到聲音後抬起頭，視線第一時間便落到女兒包紮好的左腳上，眉頭立刻皺起。

「怎麼傷成這樣？」

男人幾乎立刻站起身朝她走過來。

五條悟則非常自然地接過話。

「朝霧同學今天上體育課超級努力呢，結果一不小心就在操場跌倒了，老師我剛好路過，所以順便幫了朝霧同學一下。」

朝霧誠低頭檢查女兒腳上的固定，確認沒有太嚴重後，才終於慢慢抬頭，真正望向眼前這位白髮教師。

五條悟則像完全沒感覺到那份審視一樣，甚至還笑著揮揮手。

「真的很冒昧打擾了，我是五條悟，朝霧同學未來的班主任。」

空氣安靜了兩秒。

朝霧誠沉默重新審視望著他。

因為這個男人的氣場，實在不像普通老師，「未來班主任」這句話更是讓人越聽越可疑，可偏偏對方態度又真的十分有禮貌，最後朝霧誠還是低聲開口。

「……請坐吧。」

五條悟一進店裡，就十分自然地開始打量四周。

重新掛上的燈、窗邊裝飾，甚至還有那顆發光草莓。

「欸～」

他忽然指著櫃檯旁邊。

「小兔擺設換了會發光的欸！竟然還有會發光的草莓！」

澪瞬間有點想裝不認識他。

朝霧誠則第一次露出一點微妙表情。

這位第一次來家訪的老師，好像對店裡熟悉得有點過頭了。

朝霧誠替兩人倒了茶，店裡安靜下來，只有燈光暖暖亮著。

五條悟坐下後，也終於稍微收起平時那種玩笑語氣。

「其實今天過來，主要是想談朝霧同學之後的事情。」

朝霧誠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看著他。

五條悟則撐著下巴，很自然地開口。

「朝霧同學很有才能，普通學校已經不太適合她了。」

這句話一出，空氣瞬間靜了下來。

澪下意識握緊手指，而朝霧誠則終於低低開口。

「……五條先生。」

「你究竟是什麼老師？」

五條悟看著他，這次卻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安靜了幾秒，像在思考怎樣說。

最後他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嗯……很難解釋欸。」

「硬要說的話，我是專門處理『看不見的危險』的老師。」

朝霧誠眉頭微微皺起。

聽上去十分荒唐，但對方說這句話時，卻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朝霧誠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再次開口。

「那天的爆炸，其實不是煤氣事故吧。」

空氣瞬間安靜。

澪心臟猛地一縮。

五條悟卻只是很平靜地望著朝霧誠，像早就知道他會察覺。

「朝霧先生。」

他收起笑容，聲音很淡。

「你應該多少已經感覺到了吧？這世界上，有一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朝霧誠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握緊茶杯，腦海裡卻再次浮現那些黑色絲線，還有那種被什麼操控身體的噁心感。

五條悟則看向旁邊安靜低頭的澪。

「而朝霧同學，對那些東西而言，非常顯眼。」

「今天她差點就在學校被那些東西吃掉了哦。」

澪身體微微一僵。

朝霧誠瞳孔也瞬間縮了一下。

「……什麼？」

五條悟的態度，完全沒有像開玩笑。

那雙蒼藍色眼睛平靜得驚人。

「所以我希望她轉學到咒術高專。」

「由我們保護她，也由我們教她怎樣保護自己。」

朝霧誠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

「……一定要轉學嗎？」

五條悟沒有含糊其詞，也沒有繞圈，只是很平靜地回答。

「如果想她活下去的話。」

店裡瞬間安靜得只剩時鐘聲。

朝霧誠則第一次真正清楚意識到，這不是什麼奇怪惡作劇，也不是誇張說法。

女兒真的一直站在某種死亡邊緣。

朝霧誠沉默了很久。

店裡只剩下時鐘規律的滴答聲，還有窗邊暖黃色小燈靜靜亮著。

男人低頭看著手中的茶，茶面微微晃動，像他現在無法平靜下來的思緒。

如果想她活下去的話。

這句話太沉重了，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過了很久，朝霧誠終於慢慢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

「……那種東西，會一直纏著澪嗎？」

五條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望著他。

那短短幾秒沉默，其實已經是答案。

朝霧誠閉了閉眼，像努力消化這一切。

他不是愚蠢的人。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不合理。

病房、店舖的修復速度、自己失去意識前的記憶，還有女兒最近愈來愈明顯的不安。

所有碎片，現在終於被拼湊起來。

「父親……」

澪終於忍不住出聲，指尖微微收緊。

她其實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準備接受父親的怒氣。

可朝霧誠卻只是安靜望向她，那雙總是穩重平靜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如此明顯的無力感。

「妳一直……」

男人聲音有些沙啞。

「都是一個人看著這些東西嗎？」

澪呼吸微微停住，頓了一頓，然後很輕地點頭。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朝霧誠慢慢低下頭，拳頭無意識握緊。

他終於明白女兒這段時間到底承受了什麼。

那些怕黑、半夜驚醒、欲言又止，還有突然變得過分黏人的舉動，原來不是青春期，也不是單純因為母親去世。

而是她真的很害怕。

五條悟難得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坐在旁邊。

直到很久之後，朝霧誠才再次低聲開口。

「……那裡安全嗎？」

這句話，其實已經是讓步。

五條悟微微一怔，然後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笑，而是很真實的笑。

「當然。」

蒼藍色眼睛安靜望向朝霧誠。

「有我在。」

語氣甚至還有點輕鬆，像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

可偏偏讓人有種莫名安心感。

「我會保護她的。」

五條悟輕聲說。

「不會讓她死掉。」

店裡再次安靜。

澪則怔怔望向五條悟。

她忽然發現，這是五條悟第一次這麼認真地作出承諾。

朝霧誠沉默了很久，最後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五條悟點點頭。

「請。」

朝霧誠安靜望著他。

「如果澪去了你們那裡，是不是代表……她以後的人生，都要接觸這些東西？」

這一次輪到五條悟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這問題的答案，其實很殘酷。

「嗯。」

最後，他還是很坦白地應了一聲。

「只要她還擁有這份能力，那些東西就不會消失，而且以後，她大概還會看見更多。」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朝霧誠低著頭沒有說話，像在努力消化這句話的重量。

澪則忍不住握緊手指。

她知道，五條悟已經說得很溫和了。

因為今天，那些東西甚至會主動追逐自己。

朝霧誠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淡，卻帶著某種疲憊。

「……原來是這樣。」

男人慢慢抬起頭，眼底有些發紅。

「我還以為，是我最近太忽略她，才讓她變成現在這樣。」

「父親，不是——」

「澪。」

朝霧誠輕輕打斷她。

那雙眼睛很安靜地望著女兒。

「妳很害怕吧。」

這句話一出，澪整個人忽然怔住。

父親從來沒有這樣直接問過她。

朝霧誠則慢慢低下視線，像終於承認了什麼。

「香織離開之後，我一直覺得，只要努力工作，只要把店維持下去，只要讓生活看起來和平時一樣，事情總有一天會慢慢變好的。」

男人低低笑了一下，那笑容卻有些苦澀。

「結果，我連妳一直在害怕都沒有發現。」

澪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父親不是不關心她。

只是他也同樣困在失去母親的痛苦裡，兩個人都太努力假裝沒事，最後反而誰也沒辦法靠近誰。

就在這時，五條悟忽然十分不會看氣氛地開口。

「其實朝霧同學超努力哦。」

店裡兩人同時一怔。

五條悟則撐著下巴，語氣很自然。

「她可是在哪些東西追擊下，都想要保護同學，甚至有能力淨化掉那些東西欸，正常人第一次遇到那種情況，早就崩潰了吧。」

「她已經很厲害了。」

澪微微睜大眼，剛剛自己根本毫無反擊之力，五條悟竟然稱讚她。

朝霧誠也怔了一下，隨後慢慢看向女兒，目光裡第一次多了某種複雜情緒。

像心疼，也像驕傲。

「……是嗎。」

朝霧誠低聲說。

然後很輕地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澪的頭。

「辛苦妳了。」

那瞬間，澪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因為她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在等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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