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八章被修復的牆

店裡發生了這麼大的動靜，整面牆甚至直接被轟爛，照理來說，這種程度的事故不可能不引起騷動，可奇怪的是，事情卻像一場短暫暴雨，很快便被什麼無形力量掩蓋過去。

五條悟向澪借了手機，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直接撥通一個號碼，甚至連解釋都懶得解釋，只是簡單報了地址，還有一句：「有點麻煩，快來收拾。」

然後便掛掉電話。

不到十分鐘，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人便陸續趕到，有人負責檢查現場殘留咒力，有人回收咒靈殘穢，有人封鎖現場，整個過程安靜又有效率，像訓練過千百次。

而當所有人都忙著收拾殘局時，五條悟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悠閒地站在玻璃展示櫃前，認真挑選剩下還沒完全毀掉的甜點，甚至沒有付錢，便直接拿起來吃。

不出所料，他手上拿著的，還是草莓大福。

「……」

澪忽然有種很複雜的心情。

另一邊，昏迷中的朝霧誠已經被醫護人員抬上擔架，澪立刻想跟上去，卻被其中一名醫護人員攔下。

「不好意思，朝霧先生目前需要先接受特殊檢測，確認身上沒有殘留咒力後，才會轉送普通醫院，檢查期間家屬暫時不能同行。」

澪一怔，下意識望向五條悟，而對方正一臉幸福地咬著草莓大福，像根本沒察覺她求助的眼神。

「放心吧，」他口齒不清地說，「伊地知一會兒會帶妳去醫院的。」

……伊地知？

澪還來不及反應，旁邊便有一道沉穩聲音響起。

「您好。」

一名穿著黑西裝、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走了過來，瀏海整齊垂落，氣質認真得像普通上班族，和整個混亂現場格格不入。

「我是東京咒術高專輔助監督，伊地知潔高，待朝霧先生轉送普通醫院後，我會負責帶您過去。」

他的態度過分認真有禮，甚至讓澪有點不知所措，可聽到這句保證後，她還是終於稍微放心，慢慢鬆開了抓著擔架的手，目送父親被帶走。

「唷，伊地知。」

已經轉戰草莓蛋糕的五條悟，還不忘含著叉子跟他打招呼。

伊地知立刻條件反射般站直。

「五條先生，這次店舖牆身受損嚴重，而且位置位於熱鬧商店街，目前我們預定以煤氣洩漏爆炸事故對外說明。」

五條悟聽完後，卻只是懶洋洋揮揮手。

「那種事你自己覺得適合就好啦。」

說完，他甚至還有點得意地補了一句：「我已經很厲害了欸，這次我只是炸了一面牆而已。」

像在邀功一樣，還順手又挖了一大口蛋糕。

「……」

伊地知額角明顯抽了一下。

而後方其他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拿著文件過來詢問後續修復細節，伊地知像終於找到逃離理由般，立刻快步轉身離開。

「我先去處理現場！」

那背影甚至帶著點狼狽。

另一批人員也很快到場，澪親眼看著地上碎裂的玻璃殘渣、損毀的桌椅、散落的裝飾，幾乎以驚人的速度被清理乾淨，破掉的椅子換成新的，裂開的展示架被重新組裝，而那面被轟爛的牆，甚至已經有專人開始修補。

澪透過店外望出去，才發現整條街不知何時已被封鎖，外面根本沒有任何圍觀人群，甚至沒有路人好奇停留，像有一個無形的保護罩，把所有異常都悄悄抹平。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被「修復」，有效率得近乎離譜。

澪安靜站在店中央，望著這一切，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就是咒術世界。

神秘，強大，而且不可思議。

……

在澪還處於震撼中的時候，也有醫護人員過來替她檢查傷勢，有人替她量血壓，有人確認她有沒有受到咒力污染，甚至還有穿著特殊制服的檢測人員，拿著奇怪儀器靠近她。

澪整個人仍有點恍神，直到其中一名檢測人員忽然停下動作，目光落到她鎖骨前的鈴舌上。

「……這裡有咒力反應。」

對方微微皺眉，像想進一步確認，於是朝她伸出手。

「可以讓我們檢查——」

話還沒說完，澪便下意識退後了一步，指尖本能地握住鈴舌，像護住什麼重要東西。

那名檢測人員微微一怔，空氣也短暫安靜了一瞬。

而不遠處，原本還坐在椅子上吃蛋糕的五條悟，終於慢悠悠抬起眼，淡淡瞥了這邊一眼，只是很輕地挑了挑眉。

下一秒，那名檢測人員立刻僵住，然後非常自然地收回手。

「……沒有異常，應該只是殘穢附著。」

說完便迅速退下。

澪怔怔望著這一幕，忽然再次清楚意識到，五條悟在這個世界裡的地位，似乎比她想像中還要誇張。

之後，再也沒有人試圖靠近她，所有人只是安靜專注地修復現場，被破壞的桌椅、碎裂的玻璃、崩裂的牆面，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彷彿剛剛那場瀕臨死亡的恐怖經歷，只是短暫幻覺。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朝霧同學。」

澪回過頭，才發現伊地知不知何時已重新回來，男人依舊穿著整齊黑西裝，站得筆直，神情鄭重得像在進行什麼正式會談。

「我代表五條先生，鄭重向您道歉。」

他微微低頭，語氣認真得過分。

「這次造成店舖牆身損毀，以及店內桌椅、裝飾等破壞，所有損失都將由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全權負責。」

說到這裡，他甚至還從文件夾裡拿出筆記本，開始快速記錄。

「後續修復文件、賠償與說明，我都會整理完成後第一時間向您交代。」

那副認真處理事故的模樣，和後方還在偷吃草莓蛋糕的五條悟形成極強對比。

而當事人本人，甚至還很悠閒地插了一句：「伊地知超擅長寫報告的哦。」

像是暗示著他可以做更多的報告。

伊地知額角青筋微微跳了一下，卻還是維持著專業笑容。

「……五條先生，請不要在這種時候增加我的工作量。」

「欸——好嚴厲。」

五條悟拖長聲音抱怨，又順手吃掉最後一口蛋糕。

澪望著這荒謬得不像現實的畫面，忽然有種奇怪感覺。

明明幾十分鐘前，自己還覺得會死，可現在整間店卻重新亮起燈光，有人修牆，有人清理玻璃，甚至還有人在為賠償寫報告。

世界像突然從恐怖電影，跳進某種奇怪日常裡。

而她，也正在一步一步被拉進那個陌生的世界。

——

正如伊地知所說，店裡發生的事情，對外只被定義成一場普通的煤氣爆炸事故。

沒有登上電視新聞，甚至連報紙，也只是佔據了一個小小角落，像一則不值一提的地方新聞。

彷彿那晚真正發生過的恐怖，從來不存在。

而伊地知也很仔細地替澪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包括爆炸原因、發現過程、救護人員到場時間，甚至連店裡哪些地方受損，都已經安排得滴水不漏。

細緻得讓澪忍不住懷疑，這種事情，他們到底處理過多少次。

父親轉送普通醫院時，伊地知也早已帶著澪提前到達，朝霧誠被安排進獨立病房，病房安靜寬敞，設備幾乎是最好的等級，甚至連護士態度都格外細心。

那種過分周到的待遇，讓人能很明顯感覺到，這是咒術高專某種形式上的「賠罪」。

朝霧誠醒來時，整個人仍非常疲倦，被木偶咒靈長時間操控後，他的雙手肌肉已經超出正常負荷，醫院檢查後確認有輕微肌肉損傷，幸好骨頭沒有受傷，只需要靜養幾天，算不上大問題。

可剛醒來的父親，神情卻明顯有些茫然，像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醫院裡。

「……澪？」

男人聲音有些沙啞。

「發生什麼事了？」

澪指尖微微收緊，然後還是按照伊地知教她的說法，低聲解釋。

「廚房的煤氣突然爆炸了，聽說是煤氣公司的疏忽。」

「我剛好經過廚房，聞到奇怪的味道……那時父親已經吸入太多煤氣昏倒了，所以就立刻把父親拉出廚房。」

她停頓了一下。

「只是店裡的牆被炸毀了。」

「幸好父親平時保險買得很足，加上煤氣公司願意負責賠償，修復費和醫療費都能處理……」

她努力讓自己語氣自然，可說到最後，聲音還是有些發緊。

朝霧誠安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望著站在病床旁的女兒，沉默了很久。

然後，男人像撐著疲憊身體般，慢慢抬起手，輕輕把女兒摟進懷裡。

那力道很輕，卻很溫暖。

「……幸好妳沒有事。」

澪身體微微一僵。

耳邊只剩父親低啞疲憊的聲音。

「幸好妳沒有事。」

那瞬間，澪忽然覺得，胸口某個一直緊繃著的地方，像終於輕輕鬆開了一點。

可是，等朝霧誠腦袋稍微清醒之後，新的疑問卻開始慢慢浮現。

「……煤氣爆炸？」

男人微微皺起眉，像在努力回想事發經過。

澪心臟瞬間一緊。

她原本就不擅長說謊，更別說是對父親。

當朝霧誠開始詢問更多細節時，澪幾乎立刻便有些招架不住。

「我、我去替父親買換洗用品！」

她幾乎是倉促地站起身，甚至沒等父親回應，便匆忙離開病房，像落荒而逃。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朝霧誠微微怔住，下意識望向床邊。

醫院早已準備好的換洗衣物與生活用品，整整齊齊放在櫃子上，設備齊全得不像普通病房。

他原本想開口叫住女兒，說其實不用特地去買，可最後，卻沒有出聲。

男人安靜靠在病床上，慢慢環視整間病房。

寬敞空間，完善設備，還有窗邊那套高級沙發。

朝霧誠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買的保險，根本只是最普通的方案，不可能住進這種等級的病房，更別說澪剛剛所說的，店舖修復費與醫療費，全部都能處理得那麼乾淨。

說不出的怪異，慢慢在心裡蔓延。

男人低頭，視線慢慢落到自己雙手上。

上臂纏著繃帶，而手指與手腕位置，則泛著異常紅腫，像長時間被強迫進行超出負荷的動作。

那根本不像煤氣爆炸會造成的傷。

朝霧誠沉默望著自己的手。

腦海裡，卻開始慢慢浮現一些模糊畫面。

黑色的線，沉重得喘不過氣的疲憊感，還有像有人在耳邊不斷低語的聲音。

「不能浪費。」

「要工作。」

「不可以停下來。」

男人瞳孔微微收縮。

下一秒，病房門外忽然傳來細微腳步聲。

朝霧誠下意識抬頭，卻只看見門外一閃而過的黑色西裝衣角。

像有人一直守在外面。

監視著病房。

又或者——

是在保護什麼。

朝霧誠安靜望向門口，心中的疑問，卻開始無聲蔓延。

——

朝霧誠在醫院休養了幾天後，其實已經待不下去。

身上的傷正在慢慢恢復，雙手雖然仍有點疼痛，但至少已經能正常活動。

可比起身體，更令他難受的是這種被困在病房裡的感覺。

安靜、乾淨、與外界隔絕，像時間被強行停住，而他卻只能躺著，什麼也做不了。

店裡現在怎樣了？

還能不能重新營業？

那些裝飾、那些器具，還剩下多少？

朝霧誠根本無法不去想。

更何況，澪又因為這件事，再次向學校請了一星期假，想到這裡，他心裡便更加坐立不安。

其實這幾天，已經有一名自稱煤氣公司職員的男人，多次來病房說明後續處理。

對方帶來厚厚一疊維修報告，態度誠懇得近乎過頭，不但表示願意負責所有修復費用，甚至還提出可以另外提供一筆金額，讓店裡重新裝修或重新上漆。

目前最嚴重的牆身問題，其實也早已被修補完成，只剩店內裝修與細節，需要朝霧誠親自決定。

可原本應該很快敲定的維修工程，卻被他一拖再拖。

因為他其實不敢。

至少，他想先親眼看看。

看看爆炸後的店，看看還有多少東西留得下來，看看妻子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還剩下多少。

——

下午，澪來接父親出院。

少女安靜替他整理好東西，辦理完手續後，兩人一起坐上計程車。

車子慢慢駛離醫院，窗外景色不斷後退，可車內卻很安靜。

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有導航偶爾傳來冰冷機械聲。

朝霧誠靠著窗，望著外面熟悉街景，而澪則安靜坐在旁邊，指尖輕輕握著鎖骨前的鈴舌。

不知道過了多久，計程車終於慢慢駛進熟悉商店街，而朝霧誠也終於再次看見自己的蛋糕店。

男人瞳孔微微一縮。

因為那裡，比他想像中還要「完整」。

玻璃重新裝好，甚至連招牌都沒有太大損傷，幾乎看不出曾經發生過爆炸。

可朝霧誠卻沒有立刻下車，只是安靜坐在車裡，望著那間店，很久很久。

像透過那扇玻璃，看見了某個再也不會站在櫃檯後的人。

朝霧誠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有些事情始終無法一直逃避，於是男人還是慢慢推開車門，雙腳重新踏回熟悉的街道。

計程車很快便絕塵而去，只留下父女二人站在店門前。

朝霧誠沉默望著那扇玻璃門，手停頓了一下，才終於慢慢伸手推開。

鈴鐺沒有響。

安靜得讓人胸口發悶。

「……父親？」

澪輕輕叫了他一聲。

可朝霧誠像沒有聽見。

因為在他推開店門那瞬間，被打開的，不只是蛋糕店，還有那些與妻子一起準備這間店的回憶。

——

「老公，你說牆身應該刷什麼顏色好呢？」

年輕的朝霧香織站在還沒裝修完成的店裡，笑著朝他招手，另一隻手則輕輕扶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時候，澪還沒出生，整間店也還是空蕩蕩。

「黃色不就好了嗎？」

朝霧誠理所當然地回答。

因為那是妻子最喜歡的顏色。

他放下手上工具，朝妻子走過去。

其實對他而言，只要甜點好吃，裝修怎樣都無所謂。

可朝霧香織卻像早就料到丈夫會這樣回答，直接無視了他的意見，自顧自開心宣布。

「決定好了！」

「白色最好！」

她滿意地伸出拇指與食指，像拍照一樣比出小框框，眼睛亮亮地望著那面牆。

「這樣的話，每個季節都能換不同裝飾品了。」

「白色就像畫布一樣，我可以一直一直往上面放喜歡的東西。」

朝霧誠看著妻子，最後只是低低笑了一下。

「……好。」

然後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朝霧誠怔怔望著眼前那面牆。

因為五條悟當時幾乎把整面牆都轟掉，所以除了靠近地面的部分，上面的牆身幾乎都是重新砌回來的。

新刷上的白色底漆乾淨明亮，可膝蓋以下原本的牆身，卻早已因歲月泛黃。

新舊白色交錯著，形成很明顯的對比。

像時間被硬生生切開。

朝霧誠慢慢走近牆角，然後蹲下身，像在尋找什麼。

片刻後，男人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手指輕輕碰上牆身底部。

「……妳看。」

「還在呢。」

澪微微一怔，也跟著走近，才發現那泛黃牆角上，還留著一道一道淺淺的鉛筆痕。

旁邊甚至還寫著年份。

還有娟秀的小字。

——澪，五歲。

——澪，七歲。

——澪，十歲。

朝霧誠指尖慢慢撫過那些刻痕，像摸著某段很久以前的時光。

男人低低笑著說：「妳以前只有這麼小。」

他用手比了比其中一道刻度。

「現在已經這麼高了啊。」

澪望著那面牆，也慢慢想起來了。

小時候，母親總喜歡每年替她量身高，還會很認真在牆上做記號。

自己那時總會故意偷偷踮腳，然後被母親笑著拍頭。

——「不可以作弊喔。」

想到這裡，澪胸口微微發酸，可她還是努力打起精神，站在父親身後笑著說。

「對啊。」

「那父親現在要再幫我量一次身高嗎？」

朝霧誠微微一怔，像沒想到女兒會突然這樣說。

然後，男人很輕很輕地笑了。

那笑容裡終於少了這段時間一直壓著的疲憊。

「……好啊。」

他慢慢站起身，下意識伸手想像以前一樣摸摸女兒的頭，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女兒已經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個會抱著他腿撒嬌的小孩子。

最後，那隻手只是很輕地落到澪頭頂，輕輕揉了揉。

「不過。」

朝霧誠低頭望著她，眼神柔和得像很多年前一樣。

「就算長大了。」

「澪也還是父親的小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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