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九章後遺症

朝霧誠與澪在甜品店裡慢慢走了一圈。

店內大部分地方，其實都已經修復完成，破裂的玻璃、崩塌的牆身、損毀的桌椅，幾乎全部恢復原狀。

雖然新換上的桌椅款式與以前仍有些微差別，但整體風格卻十分相似，能明顯感受到挑選這些東西的人，真的很努力想把店恢復成原本模樣。

朝霧誠安靜看著，最後還是放棄重新裝潢與重新上漆的想法。

畢竟現在店裡真正重要的，不是變得多漂亮，而是繼續存在下去。

男人站在那面重新修補好的牆前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澪。」

「妳可以幫父親，把這面牆重新掛上裝飾嗎？」

澪微微一怔，下意識望向那片空白牆面。

曾經掛在那裡的季節裝飾，在爆炸中毀掉不少，現在只剩下空蕩蕩的白。

她輕輕點頭。

「……好。」

雖然她一直覺得自己在這方面的品味遠遠不如母親，但至少，她還記得母親以前喜歡的風格。

記得哪些顏色適合春天，哪些小裝飾會讓客人覺得溫暖，也記得母親每次換季時，總會一邊苦惱，一邊開心地布置店裡。

所以即使做不到一模一樣。

她至少也想努力把這間店重新變回「家」的模樣。

——

之後幾天，父女兩人重新恢復了某種平靜生活。

因為朝霧誠雙手還在恢復，許多家務，包括做飯、洗碗、整理家裡，都暫時變成澪負責。

一開始朝霧誠其實有些不放心，畢竟以前的澪根本不怎麼進廚房。

可當晚餐真正端上桌時，男人還是有些意外。

「……居然還不錯。」

他低頭喝了一口味噌湯，很誠實地下了評價。

澪坐在對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只是普通料理而已……」

朝霧誠又安靜吃了一口，低低補了一句。

「有點像妳母親的味道。」

澪微微一怔，筷子停在半空，而朝霧誠像也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餐桌一下子安靜下來。

可這一次，那份安靜卻不再像以前那樣令人窒息。

窗外晚風吹進客廳，輕輕吹動桌上的紙巾，電視機傳來低低綜藝節目聲。

一切都安靜得很自然。

——

最近朝霧誠每天在家休養，賦閒在家，多了許多時間關心女兒。

當然，以他平時不太說話的性格，主要還是行動上的關心。

例如默默觀察女兒缺什麼，再買給她之類。

澪教會了他現在很多生活必需品都可以手機下單，只要按幾個按鍵付款，隔天就會送到。

他還因此十分驚艷。

甚至有幾天不讓女兒出門買菜，說是想自己練習手機下單，免得忘記。

事實上就是有點玩上癮了。

澪心裡忍不住想。

……想不到父親居然也有潛力當購物狂。

朝霧誠除了買菜與日用品，還開始瀏覽各種店舖擺設，一個個拿給澪過目，問她是不是符合店裡風格。

澪用手指慢慢滑著手機螢幕，看著購物車裡愈來愈長的清單。

重新買的杯子、餐盤、季節裝飾，甚至還有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的兔子造型小夜燈。

她忽然開始懷疑父親是不是偷偷把「修復店舖」，當成了某種大型購物遊戲。

雖然「煤氣公司」提供的賠償金額，確實慷慨得有點誇張。

但再這樣買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澪默默滑動螢幕。

然後忽然停住。

「……父親。」

她盯著購物車其中一頁，慢慢抬起頭。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燈？」

朝霧誠原本正低頭研究「暖光氛圍射燈」和「北歐風玻璃吊燈」的分別，被女兒突然一問後，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然後很自然地回答。

「燈很重要吧，甜點店的燈光如果不好，蛋糕看起來就不好吃了。」

語氣理直氣壯得像在討論什麼重大商業策略。

澪低頭再看一眼。

暖黃色壁燈、兔子造型夜燈、星星串燈、櫻花小燈球……

甚至還有會發光的草莓擺設。

澪沉默了幾秒。

「……父親。」

「這個草莓真的有必要發光嗎？」

朝霧誠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嗯……」

「客人應該會覺得可愛吧，而且晚上可能很有氣氛。」

「……」

澪很想提醒父親，店舖營業時間其實是白天。

而朝霧誠還在繼續滑手機，甚至開始研究「智慧型可調色溫燈泡」。

「欸。」

他像發現新世界般微微睜大眼。

「居然還可以用手機控制亮度。」

澪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父親真的玩上癮了吧。」

朝霧誠輕輕咳了一聲，表情難得有點不自然，卻還是很誠實地說。

「……現在的科技很厲害。」

「所以才想試一下。」

澪抱著抱枕坐在旁邊，看著父親認真研究網購頁面的模樣，忽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因為以前的父親總是忙著工作、忙著店裡、忙著生活，很少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坐在客廳裡，研究一些沒那麼「必要」的東西。

而就在這時，朝霧誠忽然把手機遞過來。

「澪。」

「妳覺得這個怎樣？」

澪低頭一看。

畫面上是一盞暖白色的小吊燈，玻璃燈罩裡還藏著細細碎碎像星星一樣的光點。

她微微一怔。

因為那風格，其實很像母親以前會喜歡的東西。

朝霧誠看著她表情，低聲問。

「妳想掛在房間嗎？」

澪愣了一下。

直到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

父親最近不停研究那些燈，也許根本不是因為什麼「甜點店氣氛」，也不是忽然迷上裝潢。

而是因為自己。

朝霧誠察覺到了。

察覺到她最近開始變得怕黑。

——

以前的澪雖然有點怕黑，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其實不怎麼害怕，甚至睡覺時從不開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iGX1SpqQ

縱使九歲那年，她有一段時間很怕黑，但在父母的陪伴下，也慢慢好轉。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2gUMh5MEY

她曾經還嫌小夜燈太亮，說有光會睡不著，所以房間一直只有天花板的大燈。

關燈之後，整個房間便會徹底陷入黑暗。

可最近，她卻連睡覺都沒有再關燈。

有時甚至會把客廳燈也一起開著，像只要四周暗下來，那些東西就會再次從陰影裡爬出來。

朝霧誠低頭看著手機，像有些不自然般輕輕咳了一聲。

「如果只是留一盞小燈開著的話，妳應該不會睡不著吧？」

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暖光也比較不刺眼，而且還能調亮度，應該……會舒服一點。」

像在替自己突然購物的行為找理由。

澪安靜望著父親，心口忽然有點發酸。

因為父親其實從來不擅長說這些。

不擅長直接問她是不是害怕了，也不擅長安慰人，所以他只是默默觀察，然後用自己的方式，想讓女兒稍微安心一點。

澪低頭看著畫面裡那盞暖白色小燈。

玻璃燈罩裡，細碎光點安安靜靜亮著，像夜空裡很小很小的星星。

她輕輕握緊抱枕，沒有說話。

——

其實自從那天被昆蟲咒靈追殺後，澪已經開始變得有些杯弓蛇影。

有時只是看見牆角稍微深一點的影子，心臟都會瞬間縮緊。

明明鎖骨前的鈴舌根本沒有響，她卻還是會下意識屏住呼吸，害怕下一秒，黑暗裡又會伸出什麼東西。

那種快要被死亡吞下去的感覺。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

甚至有時閉上眼，都會重新看見那張裂開嘴巴的臉。

知道店裡的「保護」其實是由自己設下後，她也開始忍不住想。

那家裡的「保護」呢？

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早就變得不堪一擊了？

所以她不敢關燈。

不敢讓房間徹底變黑。

彷彿只要光還亮著，自己就能安全一點。

而朝霧誠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把手機往她那邊又推近一點。

低聲說。

「如果不喜歡，我們再換別的也可以。」

澪怔怔看著父親。

最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用。」

她伸手輕輕按下加入購物車。

「這個就很好了。」

——

而過度購物帶來的結果，其中之一就是——

家裡根本沒有位置放。

澪站在客廳，沉默望著角落那一大堆紙箱。

十多盞燈、一堆季節擺設、兔子小夜燈、星星串燈，甚至還有幾箱不知道為什麼買了那麼多的玻璃瓶。

她第一次真心感受到頭痛。

「……父親。」

「你到底買了多少東西？」

朝霧誠也難得露出有點心虛的表情，手不自然地抓了抓頭髮。

「我好像……忘記把送貨地址設成店裡了。」

「……」

朝霧誠完美示範了，如何用更嚴峻的問題去迴避目前的問題。

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又像想補救般很快開口。

「反正半個月後就重新開店了，不如趁現在，我先把東西搬去店裡吧？」

話音剛落。

澪立刻皺起眉。

「不行。」

拒絕得毫不猶豫。

朝霧誠微微一怔，像沒想到女兒反應這麼大，於是還試著替自己爭取。

「父親其實已經差不多痊癒了。」

他甚至還故意握了握拳，又鬆開，努力證明自己恢復得很好。

「妳看，已經不怎麼痛了。」

「不可以。」

澪語氣依舊很堅定，甚至直接走過去，把父親剛準備搬起的箱子重新放回地上。

「醫生明明說過不可以提重物。」

「父親才剛出院幾天。」

朝霧誠看著女兒難得強硬的模樣，沉默幾秒後，最後還是默默放下箱子。

「……好吧。」

那語氣甚至有點可惜。

像失去了一次大型搬運活動的參與權。

——

最後，父女兩人還是請了搬家公司。

看著工作人員熟練地一箱箱把東西搬走，澪默默站在旁邊，心裡感嘆：

……果然，有錢真的很方便。

以前的她根本不會想花錢請人幫忙。

只是搬一些燈和裝飾品，都能直接找專業人士處理。

而朝霧誠則站在旁邊，很認真地叮囑：

「那箱星星燈小心一點。」

「還有那個兔子燈不要倒著放。」

「玻璃吊燈很貴的。」

搬家公司職員：「……好的。」

澪：「……」

她忽然開始覺得，父親可能真的有點購物上癮了。

——

之後，父女兩人一起坐上搬家公司貨車，跟著那些燈與裝飾品前往店裡。

一路上，朝霧誠甚至還很認真地研究那些燈的安裝說明，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

而一到店裡，他便立刻興致勃勃地開始掛一些比較簡單的小燈飾。

「父親。」

澪一邊拆紙箱，一邊忍不住再次提醒。

「我已經聯絡好安裝公司了，明天會有人過來安裝那些比較重的吊燈和總開關，你千萬不要自己亂來。」

朝霧誠立刻拍了拍胸口，語氣可靠得像什麼工程專家。

「放心，一切交給父親。」

「……」

澪有點無奈地看著他。

她想表達的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

父女兩人就這樣忙進忙出，從中午一路整理到黃昏。

店裡原本空蕩蕩的牆面，也慢慢重新掛上裝飾。

暖黃色小燈一盞盞亮起，窗邊重新放上乾花，兔子擺設回到熟悉的位置。

甚至連那個會發光的草莓，最後也真的被朝霧誠擺到了櫃檯旁。

……意外地還挺適合。

而外面的天色，也不知不覺開始暗下來。

直到澪終於把最後一個小擺設放好，才鬆了一口氣，下意識退後幾步，想看看整體效果。

暖黃燈光下，重新整理好的店內，終於再次有了以前那種溫暖感。

澪望著眼前景象，胸口也微微放鬆下來。

然後她轉過頭，朝廚房方向喊。

「父親，你過來看看——」

她本來想讓父親一起看看成果。

可廚房裡卻沒有回應。

澪微微一怔。

朝霧誠剛剛似乎忍不住進了廚房，開始提前整理重新開店要用的工具與材料。

可能是太專心，沒聽見吧。

於是澪又叫了一次。

「父親？」

依舊沒有回應。

而這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昏暗。

店內雖然開著燈，可廚房深處卻仍有些陰影。

澪心臟忽然縮了一下。

那種熟悉的不安感，毫無預警再次爬上背脊。

她下意識握緊胸前鈴舌，聲音開始有點發顫。

「……父親？」

她忍不住快步往廚房方向走去。

就在這瞬間——

一隻手忽然從後面抓住了她肩膀。

「呀——！！」

澪整個人猛地退後，心跳瘋狂加速，臉色瞬間發白，連呼吸都亂了。

「澪！」

熟悉聲音立刻響起。

朝霧誠明顯也被她反應嚇了一跳，手還停留在半空。

「怎麼了？！」

而澪卻只是睜大眼，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像還沒從極度驚嚇中回神。

她抓著鈴舌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朝霧誠怔住了。

因為他第一次看見女兒露出這種表情。

不是普通被嚇到。

而像是真的以為——

身後有什麼恐怖的東西。

「我剛剛從廚房後門出去倒垃圾了。」

朝霧誠聲音不自覺放輕。

「順便繞了一小段路回來，想着可以從外面看看，加上燈飾後，現在的店變成什麼樣子。」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裡帶著些無措。

「……對不起，嚇到妳了吧？」

「妳沒有事吧？」

澪怔怔望著父親，胸口仍劇烈起伏，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而最讓她不安的是剛剛鈴舌根本沒有響。

也就是說，那一瞬間讓她失控恐懼的，不是咒靈，而是她自己。

澪用力搖了搖頭，像想把那些畫面甩出腦海。

「……沒事。」

她努力裝作平靜，甚至立刻轉移話題，手指向店內。

「你看。」

「現在的店是不是比以前更亮了？」

朝霧誠微微一怔，順著女兒所指的方向望去。

暖黃色燈光靜靜照亮整間店。

重新掛上的裝飾、窗邊的小燈，還有櫃檯旁那顆真的在發光的草莓。

整間店像重新恢復了呼吸一樣。

男人安靜望著眼前景象，過了很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嗯。」

「真的很漂亮。」

而澪站在旁邊，也努力跟著笑了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剛剛那一瞬間，她是真的以為有什麼東西，又從黑暗裡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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