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五十二章甦醒

澪醒來時，最先感覺到的，是一種很陌生的完整感。

身體像重新回到自己手裡。

手指、手腕、肩膀、呼吸，全部都還在。那些被鎖鏈劃出的傷口不再火辣辣地痛，應該是硝子已經替她處理過。被單蓋在身上，帶著醫療室裡乾淨的消毒水氣味，窗外有風聲，很輕，偶爾捲進一點夏日午後的蟬鳴。

可是頭很痛。

那種痛不是尖銳的，而是細細密密地藏在頭骨深處，像有人把一把細針埋進神經裡。每一下呼吸，都會牽動遠處的情緒河流，水聲一下又一下碰到她的感知邊緣。

疲憊。

擔心。

吵鬧。

有人走過走廊時留下的情緒，也會像細小砂粒一樣擦過她的意識。那些感覺不算強烈，卻因她剛醒來而顯得格外清晰。

澪沒有睜眼。

她就這樣躺著。

只要不動，頭痛似乎就會輕一點。於是她維持著睡著時的姿勢，眼睫垂著，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很慢。

過了一會兒，病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腳步聲很輕。

澪原本以為是硝子。

可下一刻，她便察覺到不對。

沒有情緒。

或者說，那個人的情緒像被什麼隔在很遠之外，她聽不見，也碰不到。那種熟悉的空白感，反而比任何情緒都明顯。

澪知道是誰。

五條悟。

腳步停在病床旁。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澪依舊閉著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睜開。

可能是頭太痛。

也可能是剛剛醒來，讓她莫名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她聽見一聲很輕的笑。

「醒了吧。」

澪眼睫顫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仍然閉著眼。

「沒有。」

病房裡安靜了半秒。

五條悟低低笑出聲。

「澪。」

「裝睡的人通常不會回答問題哦。」

澪慢慢睜開眼。

視線還有些模糊。

她先看見的是白色頭髮，然後是黑色眼罩，還有那張一如既往看起來很欠揍的臉。

五條悟站在床邊，雙手插著口袋，彎著唇角看她。

「睡得好嗎？」

澪望著他，聲音有點啞。

「你明明知道我醒了。」

「嗯。」

五條悟答得很坦然。

「妳的咒力流動變了。」

澪眨了眨眼。

「六眼好方便。」

「對吧。」

他語氣又變得得意。

「所以不要在老師面前裝睡。」

澪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忍不住很輕地笑了一下。

笑意剛浮上來，頭骨深處又隱隱抽痛。

她微微蹙眉。

五條悟很快察覺到。

「頭痛？」

澪點了點頭。

「有一點。」

她停了停，又補充道：

「其實不動就還好。」

五條悟沒有立刻說話。

他垂眼看著她蒼白的臉。原本想像平時那樣說幾句輕鬆話，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像被什麼攔住，變得有些說不出口。

最後，他轉而用平常的語氣道：

「先講個好消息。」

澪抬眼看他。

「東京校贏了。」

澪怔住。

「……贏了？」

「嗯。」

五條悟拖長聲音，像在宣布什麼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交流會勝利者，東京校。」

「而且因為京都校這次搞出大麻煩，老師替大家爭取到超豪華京都研修套餐。」

澪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研修套餐？」

「就是可以多留兩天玩。」

五條悟笑瞇瞇地說。

「費用由京都校報銷。」

澪睜大眼。

她沒想到事情後續竟然會變成這樣。

明明她昏迷前，森林裡還到處都是鐵鏈和鐘聲。醒來後，五條悟卻告訴她，東京校贏了，還多了兩天旅行。

這世界好像稍微有點荒唐。

可是想到大家沒有因為她被取消行程，也沒有因為她而留下糟糕的收尾，澪胸口那點緊繃慢慢鬆了些。

她很輕地笑了。

「那就好。」

五條悟看著她。

「嗯？」

澪垂下眼，手指輕輕抓住被角。

「幸好沒有給大家添太多麻煩。」

病房裡靜了一瞬。

五條悟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那句話落在他心上，像一根很細的刺。

她明明才剛從那種地方走出來。

醒來後第一個反應，卻還是擔心自己有沒有麻煩到別人。

他抬起手，像以前那樣想揉揉她的頭。

可手剛到身側，動作便停住。

指尖在空氣裡頓了半秒。

最後，他將手收回口袋。

「說什麼呢。」

五條悟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妳很厲害了。」

澪抬頭看他。

五條悟站在病床旁，沒有笑得很誇張，也沒有用那種輕浮語氣把話帶過。

他只是看著她。

很認真地說：

「我很為妳驕傲。」

澪愣住。

那句讚美來得太突然，她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

眼眶卻先一步熱了起來。

她低下頭，唇角慢慢彎起來，像想笑，又有點想哭。

「……謝謝你。」

她輕聲說。

五條悟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心口又浮起那種不太妙的感覺。

他把視線移開一點，像只是普通地看了一眼窗外。

「所以病人現在要乖乖休息。」

澪點頭。

「可是頭還是很痛。」

「情緒河流？」

「嗯。」

她慢慢說。

「一直都有聲音流過來。不是很強，可是每一下都會碰到神經。」

五條悟沉默半秒。

然後很自然地抬手。

無下限的緩衝感在病床周圍展開。

不是完整隔絕。

只是將外界情緒與咒力波動往外推遠一些，像替她在情緒河流旁邊重新立起一層透明薄牆。走廊上的腳步、遠處的談話、偶爾擦過感知的焦躁與擔憂，全都被那層距離輕輕推開。

澪呼吸微微一頓。

那種刺在頭骨裡的痛，竟真的慢慢淡了下去。

像一直貼在耳邊的嘈雜水聲，被人輕輕移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肩膀放鬆下來。

「舒服很多。」

五條悟低頭看她。

「那就好。」

這句話說完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動作實在太自然。

自然到像早就做過很多次。

他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老師的服務可是很高級的。」

澪看著他。

「嗯。」

她很認真地點頭。

「五條老師很可靠。」

五條悟一時沒有接話。

病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有點奇怪。

偏偏澪完全沒有察覺。

她只是因為頭痛緩解，神情比剛醒來時柔和了許多。午後光線從窗邊落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側，連眼底那點疲倦都被光染得溫和起來。

五條悟正想說點什麼把氣氛拉回來，病房門便被推開。

硝子走進來時，看見的正是五條悟站在病床旁邊，神情難得有些微妙的模樣。

她挑了挑眉。

「醒了？」

澪看向她。

「硝子小姐。」

硝子走過來，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拿起手電筒替她檢查瞳孔，又確認脈搏和咒力流動。

「頭痛？」

「嗯。」

「正常。」

硝子語氣很平。

「精神被消耗到那種程度，沒痛到想撞牆已經算妳很配合治療。」

澪：「……」

五條悟在旁邊笑了一聲。

硝子淡淡看他。

「你笑什麼？」

五條悟立刻閉嘴。

澪忍不住笑了，又因為笑得太快而皺眉。

硝子把紀錄寫下來。

「今天不要下床太久。」

「吃點東西，繼續睡。」

「如果頭痛加劇，立刻叫人。」

她說完，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五條悟。

「病房裡不要太吵。」

五條悟十分受傷。

「硝子，我明明很安靜。」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嘈音。」

「好過分。」

澪看著兩人對話，心情莫名安定下來。

這種平常的吵鬧感，讓她確定自己已經離開鳴獄。

——

沒過多久，東京校的一年級生全都擠進了病房。

熊貓第一個探頭。

「澪！」

他原本像是想撲過來，可一看見硝子警告的眼神，整隻熊立刻停在門口，硬生生把動作改成小心翼翼地揮手。

「妳醒啦！」

真希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袋熱粥和點心。

她走進來後沒有急著說話，視線先落在澪臉上，又掃過她手腕和肩側被包紮過的位置。確認她真的醒著，臉色雖白卻不再像昨晚那樣嚇人，真希才把手裡的袋子放到床邊小桌上。

「醒了就好。」

語氣很平。

只是放下袋子的動作比平時輕很多。

棘站在旁邊，衣領拉得很高，淡紫色眼睛明顯亮了一點。

「鮭魚。」

憂太則站在最後。

他看起來鬆了一口氣，卻沒有像熊貓那樣立刻靠近。

澪很快察覺到他的情緒。

自責。

很淺，卻一直壓在心口。

像一塊濕透的布，沉沉地貼著。

她沒有直接說「不是你的錯」。

因為她知道，這種話很多時候反而沒有用。

於是她看向真希手裡的袋子。

「那是什麼？」

真希把東西放到桌上。

「粥。」

熊貓立刻補充。

「還有點心！」

棘舉起一個小袋子。

「鮭魚子。」

五條悟靠在旁邊，懶洋洋道：

「這群傢伙剛才差點把整條商店街買回來。」

熊貓理直氣壯。

「病人醒來要補充能量。」

澪笑了笑。

然後看向憂太。

「憂太。」

憂太一僵。

「是。」

澪指了指桌上的粥。

「可以幫我打開嗎？」

憂太愣住。

「我？」

「嗯。」

澪看著他，語氣很自然。

「我現在手沒什麼力氣。」

憂太立刻走過來。

「當然可以。」

他小心拆開包裝，把湯匙拿出來，還細心地把太燙的粥吹了吹。動作有些拘謹，卻很認真，像只要這件小事做得夠好，胸口那份沉重便能稍微鬆開一點。

澪接過湯匙時，輕聲說：

「謝謝。」

憂太搖頭。

「不用謝。」

澪看著他，停了停，又道：

「憂太昨天也救了我。」

憂太手指微微一頓。

澪像是沒有看穿他的難堪，只是低頭舀了一點粥。

「如果不是你斬斷那些鐵鏈，我可能連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

她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

「所以醒來後第一口粥交給救命恩人打開，很合理吧？」

憂太怔怔看著她。

真希在旁邊淡淡道：

「聽起來很合理。」

熊貓點頭。

「超合理。」

棘也配合。

「鮭魚。」

憂太原本壓在胸口的自責，被這種奇怪又溫柔的說法慢慢撬開一角。

他低下頭，耳尖微微泛紅。

「我沒有做到很多……」

「有。」

澪語氣很輕，卻很肯定。

「我記得。」

憂太沉默了幾秒。

然後像終於能呼吸一樣，慢慢笑了。

熊貓立刻拍了拍他的肩，嘟著嘴說：

「憂太救命恩人，要不要也幫我打開點心盒子？」

真希皺眉看向熊貓。

「你自己沒有手嗎？」

「有，但救命恩人聽起來很帥。」

棘默默把飯糰袋子遞給憂太。

「鮭魚。」

憂太看著手裡突然增加的袋子，一時有些慌。

「欸？連棘同學也？」

病房裡的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連硝子都靠在門邊，像看一群吵鬧小動物。

五條悟站在旁邊，視線落在澪身上。

她臉色仍然蒼白，精神也明顯不足。

可她坐在病床上，被同伴圍著，唇角帶著很淡的笑，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那一刻，五條悟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情緒又浮了上來。

他移開視線，故意伸手拿走一個點心。

「老師也要慰勞。」

真希立刻皺眉。

「那是給病人的。」

五條悟眨眨眼。

「老師昨天也很辛苦。」

硝子冷淡道：

「你辛苦的是嘴。」

熊貓大笑。

棘：「鮭魚。」

澪也忍不住笑了。

頭痛仍在。

可比起剛醒來時，已經輕了很多。

窗外陽光落進病房。

情緒河流仍在遠處流動。

只是現在，她身邊有一層很淡的距離，也有一群吵鬧又溫暖的人。

她低頭喝了一口熱粥。

暖意從喉嚨一路落進胃裡，慢慢散開。

像從鳴獄回來後，她終於重新確認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窗邊的白色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午後陽光落在床頭那個黑色咒骸小吊飾上，小小咒骸肚子上的鈴鐺圖案被照得微微發亮。

澪看著它，眼神柔和下來。

病房裡仍然吵鬧。

可那份吵鬧不再刺痛她。

它像人間的聲音。

熱熱鬧鬧，毫不完美，卻真實得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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