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五十一章算帳

硝子替澪檢查完後，只留下幾句簡短結論。

「外傷不算嚴重。」

「只是咒力耗盡和精神過載。」

她把紀錄夾合上，視線落到病床上的少女身上。

澪睡得很沉。

蒼白臉色被醫療室的燈光照得近乎透明，黑髮散在枕邊，手腕上還留著幾道被鎖鏈勒出的紅痕。那些痕跡不深，卻因她皮膚太白而顯得格外刺眼。

硝子看了幾秒，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讓她睡。」

「醒來之前不要吵她。」

一年級幾人原本都守在醫療室裡。

熊貓坐在角落，整隻熊難得安靜。牠龐大的身形縮在椅子上，看起來有些不協調，毛茸茸的手掌放在膝上，半天沒有動過。

棘靠在牆邊，衣領拉得很高，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真希雙手抱胸站在窗邊。

她只是視線落在澪蒼白的臉上，很久都沒有移開。窗外暮色一點點沉下來，光線擦過她的眼鏡邊緣，將那雙眼睛遮得有些冷硬。

憂太站得最久。

他像還停在那個被結界隔開的瞬間，手指一次又一次收緊。每當他的視線落到澪手腕上的紅痕時，眼底便會沉下去一點。

真希看了他一眼。

憂太怔了一下，才慢慢鬆開手。

「我明天再來。」

他的聲音很輕。

熊貓站起來時，椅腳在地面擦出很小一聲。棘跟著直起身，朝病床方向微微點了下頭。

真希最後離開。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瞬，像想回頭再看一眼，卻又硬生生壓下去，只低聲說：

「讓她好好睡。」

這句話不知道是對硝子說，還是對留在房間裡的人說。

門輕輕合上。

醫療室裡只剩下五條悟。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去。

室內燈光落在病床旁，把澪的臉照得很白。她呼吸很細，胸口起伏幾乎看不出來。

五條悟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平時總是吵鬧的人，此刻罕見地沒有說話。

他想起她從鳴獄裡跌出來時的重量。

太輕了。

輕得像稍微用力一點，就會碎掉。

五條悟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

片刻後，那隻手還是落了下去。

只是很輕的一下。

像替她撥開黏在臉側的髮絲。

可在碰到她皮膚的那一刻，五條悟的手僵住了。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停在澪臉側的手。

那一點觸感明明輕得幾乎可以忽略。

可心口卻像被某種細小的東西撞了一下。

五條悟很少有這種感覺。

那不是危險的預感，也不是身體不適。

事實上，他健康得很。

可是這種陌生又突兀的感覺，卻讓人沒有辦法像平時那樣，隨便用一句玩笑話帶過。

他慢慢收回手。

指尖仍殘留著她臉側過低的溫度。

大概只是最近事情太多。

高層那群老頭太煩。

京都交流會被搞成這樣。

澪又接連出事。

從小丑屋，到過載，再到鳴獄。

一個剛入學沒多久的學生，被迫面對太多遠超年齡能承受的東西。

所以他才會多看她幾眼。

所以他才會在她掉出結界時，覺得胸口那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這很正常。

五條悟在心裡替自己下了結論。

他是老師。

老師關心學生，再正常不過。

憂太那邊他也很在意。

他同樣被高層盯著，有失控風險，需要他看著。

所以沒有什麼不同。

對，沒有不同。

這個念頭剛落下，病床上的澪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剛才的觸碰驚動。

五條悟整個人微不可察地一僵。

下一秒，他往後退了一步。

窗戶開著，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起白色窗簾。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澪，又看了一眼門口，然後非常果斷地選擇了窗。

硝子推門進來時，剛好看見白色身影從窗邊一晃而過。

窗簾被風掀起。

醫療室裡只剩下病床上的少女，和一個剛剛被人倉皇翻過的窗戶。

硝子停在門口。

她看了看窗，又看了看床上的澪。

過了幾秒，唇角慢慢揚起一點耐人尋味的笑。

「……哦？」

她把紀錄夾抱在懷裡，慢悠悠走到床邊。

澪還沒有醒，只是眉心比剛才鬆了些。

硝子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窗外那個早已消失的方向。

「還真少見。」

她聲音很輕。

「那傢伙也有落荒而逃的一天。」

——

五條悟沒有真的走遠。

他站在醫療室外的屋簷上，夜風把白髮吹得有些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只是碰了一下她的臉側。

一個很普通的動作。

學生昏迷，老師確認狀態，替她撥開頭髮。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他卻從窗戶跑了出來。

五條悟當然聽到了硝子說的話。

片刻後，他像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實在有點丟臉，低低笑了一聲。

「搞什麼啊。」

聲音被夜風很快吹散。

他重新戴好眼罩，唇角又掛回平時那種懶洋洋的弧度，只是那點笑意沒有真的抵達眼底。

既然醫療室那邊有硝子看著，那接下來就該輪到另一邊了。

——

第二天早上，京都校高層之間的氣氛比前一晚更加沉重。

庭院裡的蟬聲一早便響個不停，夏日陽光落在迴廊上，明明亮得刺眼，會議室裡卻像壓著一層散不開的陰影。

樂巖寺坐在主位，身旁幾名高層臉色都不太好看。

五條悟推門進來時，甚至沒有敲門。

他手裡拿著一罐甜膩的咖啡，像只是路過順便進來打個招呼。

「早啊。」

沒有人回應。

五條悟也不在意。

他走到房間中央，單手插著口袋，語氣輕快得像在談天氣。

「昨天那隻一級咒靈的報告，我看過了。」

其中一名老人沉聲道：

「這件事還需要調查。」

「當然要調查。」

五條悟笑了笑。

他抬起手，比了三根手指。

「不過在調查之前，我先講結論。」

「第一，東京校全員在交流會中遭遇超出規則範圍的危險咒靈。」

「第二，朝霧澪與乙骨憂太在事件中沒有失控，反而控制並處理了危機。」

「第三。」

他唇角彎得更深。

「京都校欠東京校一個非常大的補償。」

會議室裡有一瞬微妙的停頓。

有人皺眉。

「五條悟，你不要把事情說得太——」

「太什麼？」

五條悟偏了偏頭。

墨鏡微微滑下，露出一截蒼藍色眼睛。

「太直接？」

那人頓時收聲。

五條悟把咖啡罐放到桌面上。

聲音不重，卻像敲在每個人神經上。

「你們想測試我的學生。」

「可以。」

「但測試失控了，讓學生差點受傷，還要學生收拾你們的爛攤子。」

「那就該付代價。」

樂巖寺沉著臉。

「你想要什麼？」

五條悟像早就等這句話，笑容瞬間燦爛起來。

「很簡單。」

「今年交流會，東京校獲勝。」

「京都校承擔全體學生後續休養與修學旅行費用。」

「交流會第二日活動押後，改成學生聯合自由研修。」

「所有參與學生可以在京都多留兩天，費用由京都校和高層共同報銷。」

房間裡的空氣停了停。

有人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把這種事當補償？」

「當然不只。」

五條悟笑瞇瞇地豎起手指。

「還有。」

「東京校一年級全員獲得任務記錄加分。」

「朝霧澪與乙骨憂太這次事件的記錄，由東京校單獨保存，不經京都高層二次評估。」

這句話落下時，房間裡的氣氛才真正冷了下來。

樂巖寺抬眼看他。

「你真正要的是這個。」

「不然呢？」

五條悟笑意不變。

「難道我特地早起，是為了替學生爭取抹茶芭菲免費券嗎？」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雖然那個也要。」

沒有人笑。

五條悟也收起了那點浮誇語氣。

「學生的成長，不是給你們拿來寫封印申請書的材料。」

「昨天的結果已經夠清楚。」

「他們沒有失控。」

「他們保護了大家。」

「甚至替你們收拾了爛攤子。」

他看向樂巖寺。

「所以從今天開始，少把手伸到東京校學生身上。」

那句話說得很平靜，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會議室沉默了很久。

樂巖寺閉了閉眼。

「交流會勝者，記錄為東京校。」

「第二日活動押後，改為聯合研修。」

「費用由京都校承擔一半。」

五條悟笑了。

「全部。」

樂巖寺額角青筋動了一下。

「五條。」

「全部。」

五條悟語氣輕快，眼底卻冷。

「不然我就把昨天的原始記錄送去給總監部外面那些人看看。」

「順便附上你們那個『準一級』的可愛評級錯誤。」

房間裡又沉默了幾秒。

樂巖寺沉聲道：

「……全部。」

五條悟滿意地拿起咖啡。

「很好。」

他轉身離開前，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對了。」

「今天下午的活動，我決定了。」

眾人心裡同時生出不祥預感。

五條悟笑得燦爛。

「京都自由研修。」

「主題是——」

「如何在不被老頭子干擾的情況下，享受青春。」

——

會議結束後，走廊另一端，夜蛾正道正站在窗邊。

黑色制服外套披在肩上，粗獷的臉孔看不出太多情緒。窗外庭院被夏日陽光照得明亮，木葉在風裡微微晃動，光影一格一格落在走廊地板上。

五條悟從會議室走出來時，看見他並不意外。

「校長。」

夜蛾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看著庭院。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處理完了？」

「差不多。」

五條悟伸了個懶腰。

「那群老頭子大概有段時間不敢亂來了。」

夜蛾沉默片刻。

「不夠。」

五條悟微微挑眉。

夜蛾轉過頭。

那雙眼睛平靜得近乎冷硬。

「他們把學生當成測試品。」

「這件事不會因為交流會結束就算了。」

五條悟看著他。

片刻後，忽然笑了。

「難得看到校長生氣呢。」

夜蛾沒有理會他的玩笑。

「乙骨。」

「朝霧。」

「還有其他孩子。」

他聲音很低。

「他們是學生。」

「不是實驗品。」

走廊靜了一瞬。

五條悟望著他，嘴角弧度稍微收斂。

因為他知道夜蛾是真的生氣。

而夜蛾很少生氣。

庭院裡的蟬鳴一聲接一聲響著，明明是尋常夏日的聲音，卻襯得那句話格外沉重。

五條悟把咖啡罐拿在手裡，指尖輕輕敲了敲罐身。

「嗯。」

他難得沒有多說笑。

「我知道。」

——

消息傳到學生那邊時，熊貓差點把手裡的飯糰捏碎。

「所以意思是，我們贏了？」

真希拿著通知，視線掃過上面幾行文字。

「因為分數領先，加上突發事故後東京學生表現出眾。」

她讀到後半句時，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那份措辭明顯被人修過。

既把東京校推上勝方，也把昨天的失控事件壓成了「突發事故」。真希合上通知紙，指尖在邊緣壓了壓，沒有多評論。

棘低頭看著手機。

「鮭魚。」

憂太有些遲疑。

「可是朝霧同學還沒醒……」

「所以今日沒有第二輪比賽。」

熊貓已經重新振作。

「是修學旅行！」

真希把通知折好，塞進口袋。

「她醒來前，我們可以先替她探路。」

熊貓眼睛亮起。

「甜品路線？」

棘舉起手機，上面已經搜尋好幾家飯糰店。

「鮭魚子。」

憂太看著幾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經歷過昨晚那種事後，這種平凡的吵鬧反而讓人心裡慢慢鬆下來。像一場暴雨過後，有人把窗戶推開，讓熱鬧的人聲重新流進房間。

五條悟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

「各位！」

他拍了拍手。

「老師替你們爭取到超豪華京都研修套餐。」

「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嵐山竹林、清水寺周邊商店街、和菓子體驗、抹茶甜點研究，以及鴨川夜遊。」

熊貓舉手。

「有吃到飽嗎？」

「問得好。」

五條悟笑瞇瞇。

「京都校報銷。」

熊貓立刻鼓掌。

「京都校萬歲！」

真希抬眼看他。

「你立場也變太快了。」

熊貓理直氣壯。

「能讓澪醒來後有甜品吃的京都校，是好京都校。」

棘點頭。

「鮭魚。」

憂太小聲問：

「這樣真的可以嗎？」

五條悟低頭看他。

「可以啊。」

「這叫合理補償。」

他語氣依舊輕鬆，卻在提到補償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學生受了驚嚇，當然要好好放鬆。」

真希看著他。

她大概猜到所謂補償不只是吃喝玩樂。

五條悟替澪和憂太處理了什麼，沒有明說。

但她看得出來。

憂太看向醫療室方向。

「希望她醒來後，會喜歡這個安排。」

五條悟靠在門邊，笑了一下。

「她會喜歡的。」

說完後，他像是察覺到自己語氣太自然，又很快補了一句。

「畢竟是老師親自安排的嘛。」

真希微微眯眼。

「你剛才是不是停頓了一下？」

五條悟笑容不變。

「沒有哦。」

「很可疑。」

「真希最近對老師好嚴格。」

熊貓在旁邊小聲道：

「因為悟確實很可疑。」

棘：「鮭魚。」

五條悟望著這群學生又吵起來，唇角微微揚著。

只是當視線不經意掃過醫療室方向時，那點笑意又變得淡了些。

他很快移開目光。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澪還沒有醒。

——

下午，醫療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夜蛾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紙袋。

硝子抬頭。

「校長？」

夜蛾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少女。

澪仍在睡。

夏日午後的光從窗外斜斜落進來，照在白色被單上，也照在她床邊那枚安靜垂著的鈴鐺上。比起昨夜，她的臉色似乎稍微好了一點，呼吸也平穩許多。

夜蛾把紙袋放到床邊。

「東京校送來的慰問品。」

停頓片刻，他又補了一句。

「京都校另外再補一份。」

硝子微微挑眉。

夜蛾表情依然嚴肅。

「交流會辛苦了。」

說完便轉身離開，像只是例行公事。

等門關上後，硝子打開紙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個黑色咒骸小吊飾。

圓滾滾的，長得有點像熊貓，肚子上還歪歪扭扭繡著一枚小鈴鐺。

硝子忍不住笑出聲。

「還真是夜蛾校長的風格。」

她把那個咒骸小吊飾放到澪枕邊。

小小的咒骸靠著枕頭坐好，黑豆似的眼睛望著病床上的少女。窗外蟬鳴仍在響，午後光線柔和地落下來，將醫療室裡的消毒水氣味都沖淡了些。

澪仍然沒有醒，她只是睡著了。

在一個有人守著、有人替她算帳、有人悄悄送來慰問品的午後裡，慢慢把自己從那場深黑色的夢裡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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