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四十一章京都夜色

列車抵達京都時，窗外仍是陽光普照。

車廂裡響起到站廣播，原本安靜的乘客陸續起身拿行李，行李架上傳來細微碰撞聲。陽光穿過玻璃窗，在過道與座椅邊緣落下一塊塊明亮色斑，隨著人群移動而碎成搖晃的光。

憂太把刀袋小心取下來，又幫真希把放在上層的行李遞下去。

真希接過時看了他一眼。

「謝了。」

憂太愣了一下，立刻搖頭。

「不、不用。」

真希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行李背到肩上。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吐槽他動作慢，也沒有催他快點，那份短促平淡的接受，已經算是她少有的柔和。

澪迷迷糊糊地聽見車廂裡的動靜，卻沒有立刻醒來。

五條悟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澪。

少女睡得很沉，長髮柔軟地垂在臉側，呼吸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一樣。列車停靠時帶來輕微晃動，她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卻仍沒有醒。

五條悟沒有馬上叫醒她。

他只是稍微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

「澪，到站了。」

澪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卻還沒有完全醒來。

五條悟看著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樣子，唇角忍不住彎了彎，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額前的碎髮。

「再不起來，老師就要把妳留在新幹線上送去博多了哦。」

這句話總算讓澪慢慢睜開眼。

她意識還有些混沌，先是看見五條悟近在咫尺的側臉，然後才發現自己整個人正靠在他的肩膀上。

下一秒，澪整個人都僵住了。

「對、對不起！」

她幾乎立刻坐直身體，手忙腳亂地整理頭髮，又下意識看向五條悟肩膀的位置，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留下什麼失禮的痕跡。

五條悟原本只是想逗她，見她這副反應，立刻露出一副很認真的表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啊。」

他語氣十分微妙。

「澪好像流口水了欸。」

澪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湊近一點想看清楚，耳尖一下子紅得明顯。

「不、不可能吧？」

五條悟忍笑忍得肩膀都微微抖了一下。

澪盯著他看了幾秒，總算反應過來。

「……老師。」

她聲音變得很平。

「你騙我。」

五條悟終於笑出聲。

「澪睡醒之後反應超有趣。」

澪轉過頭，不想理他。

她抱著自己的包站起身，動作比平時快了些，像要用行動表示自己現在非常不滿。五條悟慢悠悠跟在後面，一邊拿行李，一邊用很誇張的語氣哄她。

「老師道歉嘛。」

「澪睡相很好哦，完全沒有流口水。」

「……你再說一次，我就不幫你看路了。」

「欸，好冷酷。」

五條悟拖著行李箱跟在她身後，聲音裡滿是笑意。

京都站的人潮比想像中還多。

高大的玻璃建築映著藍色天空，車站內燈光明亮，旅客拖著行李來來往往，空氣裡混著咖啡香、便當味與車站冷氣。從東京一路而來的疲憊在這片明亮人潮裡被沖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城市特有的新鮮感。

熊貓興奮地抱著一大袋伴手禮店傳單，真希一臉受不了地走在旁邊，棘則安靜看著手機導航。憂太走在隊伍後方，見人潮擠過來，便很自然地替真希擋了一下旁邊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的旅客。

真希察覺到後，微微側頭。

憂太像怕自己做得太明顯，立刻收回手。

「啊，抱歉，我只是……」

「又沒罵你。」

真希淡淡說了一句。

憂太怔了一下，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澪走在旁邊，剛好看見這一幕，唇角也忍不住彎了一點。

伊地知替他們預訂的青年旅舍距離京都站不算遠，搭地下鐵或巴士都能到。最後一行人決定先把行李送過去，再出去吃午餐。

五條悟對此非常理直氣壯。

「住普通酒店一點修學旅行感都沒有。」

他一邊走，一邊抬手指向前方。

「青年旅舍才青春嘛。」

真希無奈地看著他。

「你只是想看我們手忙腳亂吧。」

「怎麼會，老師是希望大家享受團體生活。」

熊貓點頭。

「青春！」

狗卷棘也配合地說了一句。

「鮭魚。」

憂太看著手上的住宿資料，小聲說：

「不過這裡看起來很乾淨，位置也方便。」

真希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容易滿足。」

憂太微微一僵。

「欸？是、是嗎？」

真希沒有回答，只是把行李往肩上提了提。

「走了。」

澪拉著行李箱走在旁邊，聽著他們吵吵鬧鬧，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輕鬆。

青年旅舍是一棟改裝過的町屋。

木格窗、窄長走廊與復古燈籠讓整個空間帶著舊京都特有的氣息。入口處鋪著乾淨石板，簾子上印著簡單花紋，走進去時，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聲響，空氣裡有淡淡榻榻米與木頭的味道。

放下行李後，一群人很快又被五條悟帶出去逛美食街。

京都的街道的步伐比東京慢一些。

長長的美食街兩旁開滿各式各樣的小店，攤販前飄著章魚燒、烤糰子、串燒與甜點的香氣。暖簾在店門口隨風晃動，遊客拿著紙袋邊走邊吃，遠處有小小的風鈴聲混在商店街的人聲裡，像夏日午後的一層薄薄水光。

熊貓買了三份烤糰子。

真希一邊嫌棄，一邊還是接過了一串。

憂太原本沒有打算買，卻在路過一家賣冰梅子湯的小攤時停下腳步，看了看價目表，又看了看真希手裡那串被咬了一口的烤糰子。

真希注意到他的視線。

「想喝就買。」

憂太立刻移開眼。

「不是，我只是覺得天氣有點熱，這個應該可以解暑……」

「那不就是想喝嗎？」

真希走到攤位前，直接買了兩杯。

其中一杯遞給憂太時，語氣仍然很平。

「拿著。」

憂太愣住。

「給我的？」

「不然我一個人喝兩杯？」

憂太接過紙杯，掌心被冰涼水氣包住，整個人像被燙到似的僵了一下。

「謝、謝謝。」

真希轉頭往前走。

「走快點，別掉隊。」

憂太低頭看著手裡的冰梅子湯，耳尖在烈日下有些紅。

棘站在賣飯糰的店前，看起來像找到人生方向。

「鮭魚。」

熊貓立刻湊過去。

「棘，你這個表情很認真欸。」

棘目光落在櫥窗裡排列整齊的飯糰上。

「明太子。」

熊貓十分理解地點頭。

「我懂，這是命運。」

一行人在美食街裡走走停停。

澪手裡捧著一杯冰涼的抹茶雪糕，慢慢走在人群之中。雪糕表面在夏日空氣裡融得很快，她低頭小口吃著，抹茶微苦的香氣在舌尖化開，冰涼甜意一路滑進胸口，連剛才睡醒後的尷尬都被壓下去不少。

她很久沒有這樣只是為了「玩」而走在街上。

沒有任務。

沒有咒靈。

沒有訓練。

只是和同學一起吃東西、看招牌、討論哪間店比較好吃。

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先被小店吸引，又或者是熊貓被限定甜品帶走，等澪回過神來時，原本一起走的一群人已經散得差不多。

手機很快跳出群組訊息。

真希：各自逛吧，明早集合。

熊貓：我看到超大烤糰子！

狗卷棘：鮭魚。

憂太：那個……我會跟真希同學一起確認回旅舍的路線，大家不用擔心。

五條悟看著手機，笑得很愉快。

「年輕人真有自主性啊。」

澪看著憂太那句訊息，又看了看真希前面那句簡短到有些冷淡的回覆，總覺得憂太那句話裡藏著一點過度認真的小心。

五條悟像也看見了，笑得意味深長。

「憂太很努力呢。」

澪抬頭看他。

「努力？」

「嗯，努力不被真希罵。」

澪想了想，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五條悟晃了晃手裡那本攻略，指尖停在其中一頁被畫了星星的地方。

「既然大家都這麼有自主性，那我們也不要辜負京都美景嘛。」

澪問：

「不回旅舍嗎？」

「現在回去太浪費了。」

他把攻略遞到她面前。

「伏見稻荷，晚上點燈很漂亮。」

從他們所在的市區過去並不算麻煩，從京都站搭 JR 奈良線到稻荷站，只需要幾分鐘，再走一小段路便能到入口。

於是兩人又一次並肩站在月台上。

夏風吹過，澪手裡的雪糕已經吃完，指尖還殘留著些微涼意。五條悟站在她身旁，身形高挑，白髮在車站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他低頭看手機路線時，肩膀幾乎靠近她的手臂。

「這次老師應該沒有看錯方向吧？」

澪看了看月台標示，又看了看他的手機。

「這次沒有。」

「澪好嚴格。」

「因為老師有前科。」

五條悟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抵達伏見稻荷站時，已快要接近黃昏。

車站外的商店街仍然熱鬧，店鋪門口掛著紅白相間的暖簾，狐狸圖案的御守與小吊飾擺在木架上，被夕陽照得閃著細碎光澤。遊客三三兩兩走過，手裡拿著串燒、甜點與冰飲，空氣裡有醬油被炭火烤過後的香氣，也有抹茶與紅豆甜味混在其中。

五條悟走到一間鰻魚飯店前停下腳步。

「澪，就是這個。」

他指了指店門口的招牌，語氣裡帶著很明顯的期待。

「趁店還沒關門，先吃晚餐吧。」

澪看向那家店。

她記得五條悟在攻略書那一頁寫過這間店，旁邊還畫了個誇張的星星。

——「醬汁偏甜，想吃！」

那句字跡此刻像從紙頁裡跳了出來，變成眼前飄著香氣的店鋪。

澪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師原來真的很想吃。」

「當然。」

五條悟理直氣壯。

「旅行攻略存在的意義，就是把『想吃』變成『吃到了』。」

吃過晚飯後，天色已添上橘黃色的彩衣。

五條悟說要把握時間，馬上又帶著澪走向千本鳥居。白天總是熱鬧的參道安靜了許多，只有零星遊客慢慢走過。商店街的聲音被留在身後，越往裡走，空氣便越帶著山間的清涼。

在黃昏映襯下，朱紅色鳥居宛如一條延伸進山裡的火焰長廊。燈光落在石階與木柱上，光與影交錯出深深淺淺的紋路，像有人把一整片夕色裁成長長布幅，沿著山道一層層垂下。

澪站在入口處，腳步不自覺放慢。

「好漂亮……」

她聲音很輕。

五條悟站在她旁邊，笑著說：

「一會兒燈亮之後，應該會更漂亮吧。」

他看著她望向鳥居的側臉。

少女眼底映著一排排朱紅色鳥居，臉上帶著一種很安靜的驚喜，像真的把這片景色好好收進心裡。

兩人沿著鳥居慢慢往上走。

石階不算陡，夜裡的空氣帶著山間清涼氣息。周圍人很少，腳步聲在長長的鳥居之間顯得格外清晰。澪走得不快，手指偶爾輕輕拂過身旁木柱，指腹擦過微涼漆面，像碰到一段沉睡已久的紅色回音。

擦肩而過的遊客總會下意識多看五條悟幾眼。

畢竟那頭白髮與過分出色的身形，在夜燈底下實在太顯眼。可五條悟像早已習慣別人的目光，連表情都沒有變過，只是低頭翻著手上的旅遊攻略。

走到半途時，他停在一座鳥居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附近晚上好像還有一家開到很晚的甜品店。」

他邊看邊說。

「抹茶刨冰和聖代超有名的。」

澪輕輕笑了一下。

「老師的旅遊攻略是不是有一半都是甜點店？」

「怎麼可能。」

五條悟理直氣壯地反駁。

「明明有六成。」

澪忍不住低頭笑出聲。

五條悟側過頭看她。

黃昏已逐漸落下，天色在鳥居外側一點點轉暗。就在這時，千本鳥居的夜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暖色光影沿著石階與朱紅木柱蔓延開，像有人在山道深處點燃了一條溫柔的河。

夜風輕輕吹起澪耳側髮絲。

她眼底映著燈影，笑意還未完全收起，柔和得像夏夜裡微風。

「老師，你看！」

她抬頭，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喜悅。

「燈亮了！」

那雙眼睛在燈光照耀下閃出細碎光芒，像落入夜裡的寶石。

五條悟沒有立刻看燈。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視線停頓了幾秒。

然後才若無其事地移開，抬頭望向亮起的鳥居。

「對呢。」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真的來對了。」

「嗯！」

澪點頭，仍望著眼前燈色。

「今天有來真好。」

她把眼前景色簡單拍了一張照片，傳給父親。

手機畫面亮起時，她低頭確認了一下訊息，又很快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一旁的五條悟仍保持著看景色的姿態。

他一手插著褲袋，另一隻手拿著旅遊書，修長手指隨意夾在書頁之間。指尖卡住那一頁，正好寫著附近有名的抹茶刨冰和聖代。

可他本人仍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像只是順手翻到那裡，半點也沒有急著去吃的意思。

澪沒有說什麼。

她只是稍微湊近一些，伸手接過他垂在身側的旅遊書。

五條悟注意到她的動作，卻沒有躲開。

澪拿過書時，手指也壓住他夾著的那一頁。

兩人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只有一瞬。

若在白日喧鬧的人群裡，大概誰都不會在意。可此刻鳥居之間太安靜，燈影又太柔和，那點輕觸便像小石子落進水面，無聲漾開一圈細細漣漪。

澪神色自然地接過書。

五條悟也同時鬆開手。

她低頭看那一頁，又拿出手機查找地圖，完全沒有發現五條悟短暫的安靜。

「原來已經錯過了。」

澪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淡淡光亮映著她的臉龐。

「這家店在神社內，應該要從那個方向進入呢。」

她抬頭看向五條悟。

「我們回頭走吧。」

卻看見五條悟正盯著自己。

澪眨了眨眼。

「老師？」

「哦⋯⋯好。」

五條悟若無其事地抬起步伐。

澪看向鳥居更深處，又問：

「上面的景色很漂亮嗎？要不，我們繼續往上走？」

「不用了。」

五條悟笑笑地道。

「我都看到了。」

澪以為他是指千本鳥居亮燈的那一瞬，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也對呢。」

五條悟沒有再多解釋。

兩人並肩往甜品店方向走去。

夜裡的山道很安靜。

兩旁一排排朱紅色鳥居在燈光映照下延伸，像沒有盡頭一樣，把外面的城市聲音全部隔絕開來。石階旁偶爾掛著小小燈籠，暖黃色光影落在地面，也落在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上。

五條悟走得很慢。

慢到不像平時那個總能一步跨過距離的人。

澪低頭看著手機地圖，偶爾停下來確認方向，夜風吹動她黑色長髮，也吹得旅遊書頁角輕輕翻起。她沒有察覺身旁人的視線，只專心替他找那家被圈了星星的甜品店。

五條悟側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開。

他向來擅長把所有距離都控制得剛剛好。

無論是咒力，還是人。

可今晚的京都夜色太柔和，朱紅鳥居太安靜。

身旁的少女正認真低頭替他確認路線，像真的想把那個寫在攻略角落裡的「想吃」，變成可以抵達的地方。

五條悟低低笑了一聲。

澪抬頭。

「怎麼了？」

「沒什麼。」

他把手插回口袋，語氣又恢復成平日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只是覺得，澪找路越來越可靠了。」

澪看了他一眼。

「老師不要又想偷懶。」

「被發現了。」

兩人的聲音很輕，很快被山間夜風帶走。

鳥居的燈光在身後一盞盞延伸，像替這條夏夜裡的路，留下一串溫柔而漫長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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